花香飘过三十年

喜欢栀子花，是从最初记事的那个小村庄开始。
　　 那是我小时候的村庄。村前有一条河，那条河原先叫汶河。因长了一河苇，所以大家都叫她苇河。河岸有一排栀子树，谁栽的不知道。就知道每一年，都有大半个日子花开的洁白而明亮。沿着那条河，向北走，不多远就是我们的小学堂。坐在石墙红草顶的教室内，似乎一直能闻到栀子花的清香味。一放学，就奔那河岸去，割草剜菜捡拾落叶。生活简单而优美。
　　 那样好的一个村庄，我却要离开她三十年。三十年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我一直都没敢忘记那个曾经栀子花开的村庄。
　　 后来，不小心进了城。几年之后，就选了一条家乡小河样的护城河边安了家。
　　 小区隔壁那条河，是城区唯一一条有水的河。前几年，城没扩大的时候，她只在偏远里护着城。有树，也有苇。有草，也有鱼，像极了我家乡的那条苇河，只是没有栀子花。后来城大了，她似乎一夜间就做了城的心脏。很多人高兴，我却高兴得不起来。每每经过，灯红酒绿里，就觉她偏跳着自己寂寞的舞。
　　 原先，这条河一贯清澈。后来，来河边栖居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认为，选了热闹的地方就热闹，其实不然。没几年，这河清澈就不再，只一汪浑浊的绿。那绿极不自然。后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浓，近乎凝固。铜臭和腥臊之气，追着两岸花开的桃树杏树击打。再后来，桃没了，杏也没了，只剩些新栽的柳。柳是多伴清澈的，骨子里就很纯净。栽那天，她就不高兴。接着，便一天天的瘦尽。最后，这河只能恶长一池青苔。
　　 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把自己的城变得越来越大。而我不然，我仍喜欢原先那座城。她虽小，却干净，不拖泥带水。站在城的高处，能一眼看到天边。那时，就喜欢沿着河走。沿着河，能闻到两岸的花香，能看到水中的游鱼。如果坚持着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小时候外婆家的果园。因为，外婆的果园里也有栀子花。外婆家，离我家很近，都在苇河的边上。小时候，我喜欢栀子花。喜欢她的白，喜欢她的安静和喜悦。后来，河岸有了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河的尽头那片绿，更看不到远处的未来。
　　 新县长来了以后，便发誓要治理这河。于是就栽了一群树，隔在墙外。那些树果真活了下来，就是不开花。每次出来散步，我都要绕着河走。可不管走多远，都得回。几年过去了，小河没有深挖的意思。只是平添了一座桥。水依然浑浊，味似乎比原先更浓。每次出门，都要捂着嘴。后来，县长走了，没人再过问。亏得有那一群不开花的树，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一丝慰藉。
　　 每次经过这河，心不免要疼。
　　 前些天，出去散步。忽闻有一缕清香来，那么熟悉。走近，仔细看，是一株野栀子。躲在草丛里，花落一地，像一只只蝴蝶。过去看到落花，总有些忧伤。可那日没有，只是兴奋。感觉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亲切，激动得直想哭。看到这棵从杂草里生长出来的可爱，心便沿着河奔跑。跑向遥远里飘满栀子花香的村庄。
　　 那时，我们喜欢站在开满花香的河岸，看清澈里鱼儿一群群翻滚。它们高兴，我们也跟着高兴。那些鱼仿佛很懂事，一见我们，就成群结对的凑过来，好像久违的老朋友。听我们说话，看我们嬉戏。那种快乐，顺着一溪花香流淌。隔岸是一排栀子树，每到五六月间，那花就开得灿烂。开始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知道喜欢。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外婆说，她叫栀子。我们记不住，就叫她枝子。因为，小学时，教我们数学的一位女老师叫枝子。枝子老师，是我记忆里最美丽的一位女老师。她的笑就像栀子花开，有一种纯天然的美。一种真，发自内心。遥远里，就能感觉到一股栀子花的清香。让你看不到沉重，更看不到忧伤，只见纯洁。一种实实在在的，宛若茶一样的安静的纯洁。我最喜欢栀子花开的样子，不浓不焰，不急不躁，很安静。白白的，就像枝子老师的脸。风一吹，那花香满地跑。那时，我们就喜欢和枝子老师一起，去小河岸边，看栀子花开。花香里，我们最喜欢看枝子老师用苇叶裹成笛，教我们吹响歌曲《好一朵茉莉花》。那时的河水真清，清的能照出枝子老师的脸，能照出我们欢快的影。
　　 后来，枝子老师出嫁了，不知去了哪儿？我们思念了好一阵子之后，也相继离开那个村庄。一走就是数十年。印象里，就觉着有好多年，没再看到过像枝子老师那样真诚的微笑。
　　 去年春上，我回故乡。遇见枝子老师，差点没认出来。她还在那所小学做老师，班里只有七个孩子。枝子老师虽然老了很多，可我就觉着她依旧那样美丽，宛若盛开着的栀子花。
　　 我不知道，栀子树的生命有多久长。村子里有一棵栀子树仍在顽强地活，叶子虽有些旧，而花，纯白如雪，香味依然。她的坚守，很让人心疼。我疑心，那就是我们曾经敬爱过的枝子老师。
　　 花香飘过三十年，让我一辈子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