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耳

摘要：能称之为命运的 ，就是我赤脚走在， 自己给自己摆放的刀刃上， 最后，把刀刃一截一截走断。 一、中午
　　
　　 我收藏信封，但我不写信
　　 话从心里跳出来它就长大了，成熟了，老了
　　 我喜欢简单的、小巧的，最原始的事物
　　
　　 所以，我瞥见的阳光都喜欢折叠
　　 那些透过窗子的阳光留下的褶皱里
　　 都有一张张不说话的小嘴巴
　　
　　 一天之中，中午最适合沉默
　　 我们都不说话，眺望着炊烟
　　 让阴影一点一点解释出背面的含义
　　
　　 闲置的物体越多越好
　　 无用的椅子和杂草，无用的纸张和句子
　　 把人间过得全都无用，全都和自己无关
　　
　　 母亲在庭院里晾晒被子和衣物
　　 她们都被裹在柔软的阳光里
　　 此刻，我辨别出了所有事物的方向
　　
　　 二、清晨略记
　　
　　 “镜子里的人是否是我自己”
　　 我的询问把镜子后面的空间无限延伸
　　 牙刷把身体里唯一露出来的骨头
　　 反复清洗。以便微笑时
　　 可以暂时用牙齿的白掩盖身体里的黑
　　
　　 熟练地吐出漱完口中泡沫的水
　　 我们的聪明不仅限于吐出
　　 人世间不能被自己的心灵承受的那一部分
　　 完全宿醉是没有必要的。只是醒着的时候
　　 感官就会变成铁锤敲打自己的神经
　　
　　 于是开始反复挪动仙人球的位置
　　 没有一个地方适合疼痛的摆放
　　 干脆置于自己心脏的内部
　　 让空气和阳光看起来并不那么尖锐
　　
　　 用大量的洗衣粉浸泡今早刚脱下的夜
　　 把昨晚身体里的夜色清洗干净
　　 与此同时，我才腾出我真实的眼睛
　　 置于窗外刚盛开的桃花身上
　　 我才发现，与事物本身的美相比
　　 任何隐喻都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与肉体相比，灵魂也显得没有那么必要
　　
　　 三、命运
　　
　　 我把诗集拿到炉火前读就
　　 以此来温暖它。我觉得这些文字
　　 它们比我还要冷
　　
　　 昨夜的雪下得太像一场雪了
　　 它在自己的苍茫中迷了路
　　 这是我没有用心接住它的过错
　　
　　 笑我的人
　　 他们现在不笑我了
　　 改去笑了别人——
　　
　　 他们的笑或许从一开始就很纯粹
　　 只是我把这笑
　　 故意译成了它最原始的状态：哭
　　
　　 原谅那些中途离去的人
　　 也原谅我自己。或深或浅的脚印
　　 构成了我们来回走过的路
　　
　　 只有在醉的时候
　　 我才感觉到清醒
　　 只有把脏腑彻底撕裂
　　 我才感觉到心的完整存在
　　
　　 能称之为命运的
　　 就是我赤脚走在
　　 自己给自己摆放的刀刃上
　　 最后，把刀刃一截一截走断
　　
　　 四、石头
　　
　　 不要在大雾弥漫时说些水汽氤氲的话
　　 无法从白色中辨别出性质相同的白色
　　 就像无法从大海中捞起
　　 一滴写有你名字的水
　　
　　 我回来时，家里少了一颗几十年的老槐树
　　 但却多出了爷爷的一根槐木拐杖
　　 是不是根本不存在死亡这件事？
　　 只是一个身体转到了另一个身体上
　　
　　 我反复在四季里指认同一枚叶子
　　 它的纹络和我的掌纹一样
　　 不结出饱满的果实
　　 是不是就不属于人生这颗树？
　　
　　 我们填补一些缺口
　　 另一些破坏就会趁虚而入
　　 生活总是透过这些缝隙，给我们投射阴影
　　 但同时，也给我们运送阳光
　　
　　 根本没有确切的答案
　　 也没有绝对的真理
　　 世界会一直是一个大疑团
　　
　　 就像眼前的这一块石头
　　 你说它是一段历史
　　 我说它是一段未来
　　
　　 五、我没能认领爱情的模样
　　
　　 说我是马蹄莲也好
　　 说我是野罂粟也罢
　　 非毒即瘾，反正有害
　　 ——“伤”心
　　
　　 开始还有两只蝴蝶徘徊
　　 最后就只剩下一只蜜蜂了
　　 我设陷阱。专门引出毒针
　　 ——刺破自己
　　
　　 春天适合养花
　　 冬天适合养雪
　　 我性恰相反——
　　 就只得抱住火焰以寻冰了
　　
　　 我见过她。口含涟漪，头戴鸟鸣
　　 让我不禁先于她而妖娆。
　　 她抛出的眼神过于肥沃——
　　 使我没能反应便已开成一株残荷了
　　
　　 六、不要叫我的名字
　　
　　 木叶未落，我先落了
　　 这是来回踱步的结果
　　
　　 是针，就得藏的极深、极隐
　　 露出来，暗夜就会刺破一个口
　　
　　 我无意翻阅月亮时
　　 我的身体从此坠落到了影子里
　　
　　 我不是僧，披的也不是一件僧衣
　　 尘土厌倦我，扔我于尘世之外
　　
　　 我见过的，和未曾见过的
　　 都将刻我的面孔在石头里
　　
　　 不要看我，也不要看花
　　 请把春天事先缝进我的袖口
　　
　　 认出我，也不要叫我的名字
　　 出了灰烬，我什么都答应
　　
　　 七、罪恶之徒
　　
　　 捕鱼的人此刻仍在江面
　　 打捞碎裂的形象
　　 即便已被告知，鱼儿并不比忧郁、
　　 比玻璃坚硬。危险是——
　　 一条孤独的鱼
　　 在被拉出水面的一刹那
　　 鱼和水面都将破碎
　　
　　 谁此刻被指认出是孤独的投射
　　 谁就必须把所有惨烈的影子一饮而尽
　　 谁此刻读博尔赫斯和卡夫卡
　　 谁就得跳进草丛里，缩小和遮蔽自己
　　 谁此刻写诗，谁就是罪恶和无耻之徒
　　
　　 这就是我被群众和黑夜拘捕的
　　 全部罪证——
　　 对，我正是在偷盗
　　 大部分人出走的灵魂
　　
　　 八、木耳
　　
　　 风声大了则充耳不闻；要是再大些
　　 就反复擦拭桌子上的一盏青花瓷
　　 它的嘴巴能把所有声音都吞了去
　　
　　 不能证明的不光是你的鞋子穿在流水上
　　 流水同样不能证明是你的一双脚丫
　　 所以不说足迹是否都被岁月饮了去
　　
　　 十根树枝里有九根曾幻想过飞走
　　 结果知更鸟只携走了最轻的一根
　　 剩下的九根被农夫折断燃成了火焰
　　
　　 我的眼睛狭小所以视野不大
　　 但我的睫毛却同样能够附着水雾
　　 夜晚的月亮便有了更好的住处
　　
　　 能够听到世界上最微弱的声音
　　 所以木头，他长出了耳朵
　　 我把木制的椅子也擦拭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