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咒死的好婆
作者: 闲窗录梦
时间: 2016-12-30
阅读: 18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村里人说,牙齿风是毒的,不能信口胡说,特别是不能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想起那场吵架,我恐惧,我内疚,一直以来,我认为是我和她,把我的好婆(奶奶)和她外婆咒死,像
摘要:在老家,奶奶叫好婆。好婆在我幼小的时候去世,只留下记忆的碎片。从孩童的视角追忆这些碎片,淡淡的哀伤里,深深的怀念。
村里人说,牙齿风是毒的,不能信口胡说,特别是不能说一些不吉利的话。想起那场吵架,我恐惧,我内疚,一直以来,我认为是我和她,把我的好婆(奶奶)和她外婆咒死,像一句谶言。
三月的夕阳里,我和村上的一群孩子在田埂上割猪草。记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和一位女孩吵起架来,我们互相谩骂,我骂她:“你外婆马上要死了”,她反骂我:“要么你好婆马上要死了”。过了一周,我好婆死了,她外婆也死了。这是四十年前的事,那年我12岁。
好婆走了,在春寒料峭的春天里,世上少了一个疼爱我的亲人。好婆走时,在黎明来临前的三四点,她没有来得及和他众多的子女们道别,默默地走了,带着她一生的苦水,完成了她艰难的人生,终年63岁。她稀少的头发向后绾着,满脸像树皮般的褶皱,瘦得如稻草似的身躯,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
好婆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家徒四壁的好婆,无法养活他们,只能把大伯父过继给村里一户姓陆的人家,把十多岁的二伯父送到苏州去学裁缝,把最大的叔叔送给上海的一户人家养育。爷爷死得早,四十岁开外就离开了人世,好婆一直是全家的顶梁柱。我的爷爷活着时,是个好吃懒做之徒,还沾染赌博的恶习,所有农活落在好婆一个人身上。父亲经常和我说起一事,农忙时节,爷爷找借口到隔壁村赌博。日照当头,他手里拎了一块肋条肉,晃荡晃荡回来吃中饭,好婆看到他那副懒散的模样,气得把那肉扔到外面的场地上,爷爷掉头就走,又去找人赌了。
从我懂事起,好婆最开心的日子是大年夜,在苏州做工人的伯父带了苏州娪嫚(伯母)和两个儿子回家,全家兄弟姊妹还有我们这些孙儿辈的,挤在好婆狭小的房间里,吃着苏州带回的豆腐干、芝麻糖,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这个时候,好婆平素紧锁的神经,才舒展出灿烂的笑容。提起二伯父,好婆心里隐隐作疼,他十多岁孑身到苏州学裁缝,吃尽了苦头,成家后,还念着乡下好婆和兄弟姊妹,在不多的工资里,抠出一部分贴补好婆,帮助乡下的骨肉至亲。好婆时时挂牵在外闯荡的儿子,有人去苏州,她总要带些家乡的土特产去,以寄托自己的想念之情。有次,她得知自己的堂侄去去苏州卖竹编,把自己腌制的一瓮(方言读pen)头腌菜和一只老母鸡,捎上,给自己心爱的儿子。那堂侄在苏州有歇脚的朋友,到了朋友处,和他们喝酒挥拳,尽兴时,竟将那三四斤的老母鸡杀了煮熟,成了喝酒的佳肴。二伯父在瓮头出口封扎处,发现好婆请人写的纸条,知道带去的物品,伯父心知肚明,没有戳穿,若干年后,他才把真相告诉给乡下好婆,好婆痛心疾首,骂着那没良心的黑骨头。
好婆临死最大的心病是,想和上海的第四个儿子见个面。她常叹息当初家境实在贫困,不得已才送给人家。介绍人是同村在上海工作的“小上海”,对方姓潘,没有小孩。潘家和“小上海”讲好给一笔钞票给我奶奶,算是卖给他们,而我奶奶只答应送给人家养育。那“小上海”见钱眼开,默默地把钞票私自吃进,把我叔叔卖给了潘家。潘家一直把我叔叔当做买去的,从不当宝贝,动辄打骂。叔叔长大后,瞒着潘家寻到乡下,提起此事,好婆气得七窍生烟,她说,我最穷,也不会出卖自己的骨肉,说着说着,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挤出。她骂起了那阙失人性伤天害理的“小上海”,后来“小上海”退休回村里,好婆没有理睬他,她永远无法宽恕他。上海叔叔长大后,知道乡下人生活的难处,对于把他送人的事,没有怨言和指责,相反,还时时牵挂乡下苦难的兄弟姊妹。潘家经济宽裕,叔叔常常把积余的零钱和粮票,偷偷寄给乡下好婆。他把家里半新旧的毛衣毛裤都积攒起来,他知道乡下穷人需要它们,几年积聚了三麻袋。一位亲戚回无锡时,拜托她捎带回家,指明分给几个兄弟妯娌。但那亲戚见了红红绿绿的衣服,起了贪心,悄悄把三麻袋衣裤据为己有,独吞了,白白作蹋了我叔叔的一份真情厚意。
好婆火化的那天,全家盼着上海的叔叔回来,能见好婆最后一面。大家焦急等待,到中午11点,看看时间实在不允许,运送好婆的水泥船只能出发了,因为摇船到查桥火葬场要几个小时。叔叔一早从上海乘火车到硕放站,再坐汽车到大墙门,走泥路辗转来到乡村老家,结果还是晚了一个时辰。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母子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自叔叔送给上海后,他们母子仅见过一面,我猜想,这是好婆心中的痛,永远的痛,冥冥之中,一定还是恨恨不已啊。
我曾夸下海口,长大了要孝敬好婆,要买最好的东西给好婆吃,可是我食言了,好婆在我的咒声里去了,她没有等到我长大。唯一一次,我去鱼塘钓到一条半斤重的鳊鱼,我亲自烧了,端给患病卧床的好婆。她见后,把脸扭向里侧,泪水淌了下来。是幸福,是怨恨?长大后,我一直在细细品味那泪水的涵义,她是否早有预感,她的苦命即将结束,苦尽之后,她已无法享受人生之甜了。直至现在,我还耿耿于怀,无法原谅自己,那次该死的吵架,把我的好婆咒死。
好婆去世后,我经常梦见她,她背着我,在村头玩,我知道是她从小抱我背我长大,在所有小孩里,她最喜欢我。有一次,我在好婆昏暗的厨房间,脚垫在小凳上,我用小手抓那橱柜里的黄豆吃,好婆提着水桶通过狭长黑暗的弄堂,打开厨房门。我听见动静,一骨碌从凳子上掉下,进来的好婆忙扶起我,只是一个劲问我有没有摔疼,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这个场景,在我的梦里多次出现,我知道,她在想念我,我也在思念她,是的,我们只能在晚上梦里相见,深夜寄托彼此的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