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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报纸

作者: 龙岗抱石松 时间: 2016-12-30 阅读: 13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父亲离开我们一年多,和孩子亲友们在一起追忆他老人家的一生,感触最深的除了厚重的父爱,便是父亲对报纸那种少有的痴迷。这一点从幼年起,我们就有很深的印象。  

摘要: 父亲离开我们一年多,和孩子亲友们在一起追忆他老人家的一生,感触最深的除了厚重的父爱,便是父亲对报纸那种少有的痴迷。这一点从幼年起,我们就有很深的印象。 父亲离开我们一年多,和孩子亲友们在一起追忆他老人家的一生,感触最深的除了厚重的父爱,便是父亲对报纸那种少有的痴迷。这一点从幼年起,我们就有很深的印象。
   那是初冬的上午,窗外飘着轻雪,我和小伙伴做完作业开始在室内玩“过家家”,无所顾忌的吵闹声,惹翻了正静静读着报纸的父亲。他大发雷霆,一顿训斥后,把我们赶到仓房里去玩,全然不顾我们身上穿着的单薄衣服。
   年轻时,每天利用工作空闲时间浏览单位仅有的两份报纸是他的习惯,父亲迷恋报纸在银行众所周知。一九五七年,他看了一篇文章(父亲一生压根儿就没有向我们提及过此事,那文章的题目更无从查起)后很有感触,大加赞扬之词,并且推荐给同事们一起分享。这还不算,事后竟把这份报纸揣进自己的衣兜里珍藏起来,窃为已有。
   时间不久,一场大祸降临父亲头上。人们做梦也没有料到,那篇文章竟是一棵毒草,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倾向的右派言论。当时和父亲一起看这篇文章的同事反戈一击,把父亲踹进“三反”的坏人之列。
   在一次批判会上,因为连续作战,台下有些厌倦情绪,领导允许群众自由活动,让父亲到墙角面壁思过。会议场所是单位会议室,墙角立着一个报纸架,苦于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报纸了,父亲便忙里偷闲默默地看起来。这种举动,不可一世的头头怎能容忍,转身劈头盖脑训斥一番:“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这样,父亲“右派”的美名又增加个“狗”字。
   反右运动后期,鉴于父亲平素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些老同事仗义执言,遵循治病救人的原则,内定为“中右”不了了之。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年末,父亲还是和银行另外五个右派分子一起被发配到全县南面最偏僻的乡村劳动改造。
   一九五七年,农村贫穷落后,夜晚照明是油灯,队长招呼社员出工靠吹哨,广播听不到,更不要说看报纸了。 “狗改不了吃屎”的父亲实在忍受不了没有报纸的岁月,请假回城就到办公室寻找过期的报纸,带队干部回单位开会办事也会嘱咐人家收集点报纸带回来。
   共同劳改的同事们普遍怀有避免接触政治的敏感心态,父亲读报纸,他们不置可否。有些老乡不理解:“看那玩意是顶饭吃,还是当菜用啊!”面对少有文化的百姓,父亲不愿多加解释,只是轻轻一笑:“和你们抽烟是一回事儿,闲不住时解闷!”
   在那特殊年代,对报纸的一番番祈盼,获得报纸的一次次喜悦,滋润了父亲苦涩、寂寞的生活。油灯下,父亲与这些旧报纸为伴,度过无数漫漫长夜。
   夏季风雨,冬天大雪封路,不能出工干农活,单位带队人员总会指派父亲给大伙念报纸。父亲从被褥底下抽出成叠精心收藏的报纸,坐在炕头读起来,抑扬顿挫很是好听,为难兄难弟枯燥的乡下生活增添不少乐趣。在需要他们参加的生产队大会上,有时也安排念上几段。虽然很多已经成为旧闻,但对于蜗居大山里的社员仍感新鲜。
   一九六零年春天,我国突遇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银行一些职工熬不了每月不足二十斤口粮的苦日子,辞职回乡下老家。父亲他们六人被召回单位,恢复工作。父亲也结束了读报极其困难的岁月。
   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银行工作量逐渐增大。父亲在单位看报纸的时间越来越少,不甘寂寞的他又琢磨起用听收音机来弥补。
   由于那时我年纪太小,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买的,但那宝贝的模样仍记忆犹新。棕色的木外壳,两个大旋扭是时下最流行南京产的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单价多少更是小辈的我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只记得父母大吵一场,很多天两人不说话,相互有事都是通过我传达。
   一九六六年国庆节前,为了净化安全环境,全县开展整顿社会治安运动。一个午夜已过,银行的造反派和专案组闯入我家。 母亲在炕里围着棉被搂着幼小的弟弟,父亲被拽到墙角做飞机式。我藏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对眼睛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时我家室内的墙是父亲从单位要的旧报纸看过后糊的。高个子红卫兵首先发现印有人民日报社论的报纸糊反了,据此当场定性为反毛泽东思想反革命行为。接着把我家里里外外翻个遍,足足折腾一个多小时,也没有再搜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时专案组组长随手拧开地桌上的收音机,伴着刺耳的电流里面传出叽里呱啦的外国人声音,他立刻咆哮起来:“胆大包天!竟敢在光天化日里偷听敌台!”一声令下,把父亲五花大绑推出家门,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全银行传出爆炸性新闻,专案组挖出反革命分子隐藏十年的大特务,(父亲当时还不足三十岁)大字报铺天盖地,父亲的名字增加了血红的大×,名称由“漏网大右派”迅速升级了,待遇也随着提高,全天候监护彻底隔离。专案组组长因为政绩斐然,单位成立革委会时荣升常委。
   落实全面解放干部政策时,县有关领导找父亲寻问除补发停职期间的工资差额外,还有什么其他要求。父亲想了一想后只提出要求归还昔日没收的收音机。领导在仓库翻腾底朝上也没有查到。事过很长时间,父亲通过老朋友打探到是当时一个造反派头头私自抱回家,现在人家已经鸟枪换炮,用上新型半导体收音机了,我家那个老式电子管收音机闲置在仓房里。父亲为了避免他过于尴尬,委托朋友偷偷了买回来。
   母亲常磨叽父亲:每天读报纸听新闻的毛病改不了我们可以谅解,让你嘴老实点少说几句话应该能办到吧!磨破嘴父亲也没能改掉说话耿直的坏毛病。
   改革开放初期,人们思想普遍跟不上瞬息万变的新形势,茫然不知所措,社会上出现各种言论。这天晚饭后,过来闲坐的邻居看父亲正在翻阅当天的报纸生气了:“看那破玩意干啥?今天说这样,明天说那样,都是瞎说!”父亲不爱听,反驳道:“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就你是诸葛亮,这国家主席让你当,你说怎么办好?”有时候把人家气得肚子鼓鼓的:“就你那张破嘴,再有文化大革命,还得挨斗!”
   九十年代,国企开始深化改革。银行很多职工的孩子陆续下岗,家里生活不同程度受到影响。同志间闲谈发牢骚不足为怪,父亲却很反感。听得不耐烦时便顺嘴顶几句,指着报纸的文章说:“你识字不?这上面不是写的挺明白吗!面前许多工厂都亏得欠债累累,工人半年开不出工资,不减员,你出钱哪!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九九七年,全县县属国营、集体企业先后进行体制改革。我们姊妹陆续和企业解除了劳动关系,有些不知所措。父亲板着脸训斥:“你们看看报纸上报导那么多人下海经商,怎么就你们没有出息!离开单位就活不了?有力气,有一双手干啥还不能挣碗饭?”摄于父亲的威严,弟弟开始收废纸壳旧书本。妹妹在农机公司工作熟悉农机购销渠道,在客运站附近租个小门市房做农机具买卖。
   退休后,父亲为了不打扰原工作单位的工作秩序,轻意不回去,实在耐不住寂寞,去邮政局订了人民日报、省报和老年期刊。一次,邮递员两天没有按时送报纸,父亲生气了,便径直去邮政大楼找。喊住了在大门口准备回家的他:“为什么不送报,怎么回事?”小伙子不以为然:“这两天老下雨,没爱动弹。”父亲立刻火了:“下雨?边境线上军人就可以不巡逻,铁路司机就不开车啦!岂有此理。”吓得小伙立刻转身回去取,从此再也不敢迟送报纸了。
   节假日回家探视,父亲都把近期报纸递过来,让我们看。新报纸散发着迷人的墨香,我们评论着报纸里的奇闻怪事,浓浓亲情缕缕温馨丰盈着小小的客厅。耳濡目染,我不经意间也悄悄爱上了报纸,自己单独订了喜爱的晚报及参考消息报。
   父亲爱护报纸的程度,无人所及。干完活总是洗过手再读报。看过的报纸保存得有模有样整整齐齐,并且一律按照时间顺序分月存放,没有超过一年的绝不处理。前年母亲随手拽张报纸包那些过季旧衣物,送给从乡下来的舅舅舅妈。七一党的生日,社区举办座谈会,晚间父亲写发言稿翻报纸找材料时,发现少了一份,和母亲吵了起来,而且吵得很凶。
   前年开始,父亲视力渐退,仍手持放大镜坚持看报。他常说晚上不看上一段报纸,觉也睡不好。去年春节后视力更差了,我们在各自方便时就念给他听。
   去年秋,父亲去世,青莹的床头灯下再也没有父亲带着老花镜读报的影子。妹妹跪在父亲的坟前,烧了许多报纸,按照习俗,烧五期时把那个老式收音机也烧了,送给远在那个世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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