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勇士
作者: 避雨
时间: 2014-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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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好端端的突然刮起了大风,要离的斗笠立时随风掀起,幸有草绳系着,没被刮上天。要离忙抽出一只手来,把斗笠按在头顶,顶着风继续往前走。背风一面的衣襟旌旗般猎猎作响
摘要:要离断臂刺庆忌的故事。三分实,七分虚。
好端端的突然刮起了大风,要离的斗笠立时随风掀起,幸有草绳系着,没被刮上天。要离忙抽出一只手来,把斗笠按在头顶,顶着风继续往前走。背风一面的衣襟旌旗般猎猎作响,挂在腰上的长剑也啪啦啦抖个不停,要离索性用另一手把剑解下来,抱在怀里。这风实在是太大,他每迈一步时,总要被强风顶回半步来,因而走得极是僵硬固执,半天下来不过走了三里来路。
正走着时,一辆四驾的马车自后面驰来,要离忙侧身闪到路边,抱着斗笠和长剑静等马车先过去。马车却忽然停了。车首那身形彪悍的车夫收起缰绳,跳下马车,把马鞭束在腰后,朝要离作了一揖,说:“我主请壮士上车一叙。”
要离寻思:“我刚来吴城,并不认识什么人,车里的会是谁呢?”看了看马车那低垂的暗红色毡帘,欠身说道:“粗鄙之身,不敢登车叨扰。”车夫一时愕然,转身在车窗外小声说了几句。这时,毡帘忽然掀起,露出一张白面长须的脸来,转眼间,窗帘又放下去,车门却打开了。
那白面长须的人下了车,只见他身穿华贵锦袍,头戴纱冠,一看便知是个为臣子的。那人刚一下车,立时被风沙打得眯起了眼睛,于是以袖遮脸,朝要离走来。到了要离身前,也作了一揖,朗声说:“久闻要离壮士大名,今日能够相见,实在是伍员之幸也!”
要离暗想:伍员,莫非就是那位楚国太傅伍子胥?数年前,楚国太子太傅伍子胥被人谗害,逃到吴国,因在吴国做了几件大事,被新任吴王封为了相国大夫,自此荣耀更胜楚国时。要离只得点点头,问道:“伍大夫怎么认得在下?”
伍子胥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请壮士上车说话?”
要离略一犹豫,随着伍子胥登上了马车。只见车壁上缝着锦缎,厢底铺着数层松软的兽皮,两排座间摆着茶果酒水和冒烟的香炉,比之车外的风沙,自然是另一番天地。要离一介渔夫,生平并未经历过这种排场,然而却也不显得如何拘束,一言不发地坐到伍子胥对面。只听车夫唿哨一声,挥鞭策马,车厢一阵晃动,开始行进了。
伍子胥对面看着要离,不时暗暗点头。忽然问道:“壮士可认识东海专诸吗?”
要离这才醒觉。专诸也是个渔夫,却在东海之滨的惊涛骇浪中练就了一手惊世剑法,又痴迷于烹尝之道。三年前,他曾到太湖之滨向一位隐士学习烹鱼之技,偶遇要离,两人切磋剑道,又促膝畅谈三日三夜而不倦,都有相见恨晚之感,因此结为至交。临别之际,专诸说要到吴城做一件大事,这一去生死未卜,于是就把随身多年的佩剑赠给了要离。数月之后,要离听人说,专诸借献鱼炙的机会刺杀了吴王僚,又被王宫卫士所杀。吴王僚一死,公子光乘机夺取了王位,就如今的吴王阖闾。
要离点头说道:“专诸兄于在下,亦师亦友。究竟伍太傅怎么认出在下的?”
伍子胥见要离忽然用楚国时的爵位称呼自己,显是不想和自己亲近了,却仍是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在下曾听专诸说过,他在太湖交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身高不过六尺,体重不过百镒,貌不惊人,弱不禁风,却有吞食天地的胆魄。在下见壮士形容相似,迎风而行时宁折不弯,想来就是那位朋友了,所以才冒昧地上来询问。”
要离心想:“专诸既然跟你说了这些,肯定与你亲近过。都说‘士为知己者死’,你这因而飞黄腾达的,想必就是专诸的‘知己’了吧?”
伍子胥见要离一直沉默,问道:“不知壮士要去哪里?”要离说:“在下是来吴城拜祭专诸兄的。其实在下早就该来,只因那时有老母卧病在床,不敢远离,而今老母已逝,三年守孝期满,这才背乡而来。”伍子胥长叹一声道:“阁下真乃义士也!如蒙不嫌,在下愿为引导。”要离道:“不必了。”说罢起身打开车门,不等伍子胥叫停马车便跳了下去。马车照旧朝前驶着,伍子胥探头回望,其时黄沙漫天,要离的身影很快隐没不见了。
要离进了吴城,一路当街向人打听专诸墓地,市人都是闻之色变,摆手匆匆而逃。好歹遇到一个游方武士,也很仰慕专诸之名,告知了墓地所在。要离按那人指引的,寻到郊外,但见青山之下绿湖之畔,有一座小山似的土冢,冢前并无墓碑,只在顶上种着一棵柳树,知道这便是专诸墓了。当下在冢前拜了几拜,坐地弹剑而歌。其声如鹃泣猿号,路人闻之无不下泪。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要离还剑入鞘,把剑连鞘插入冢内,直到剑柄尽没,这才转身离去。
离开太湖时,要离早打定主意不再回来,于是把房屋渔船尽都质卖了。吴城是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交易频繁,要离熟知渔情,自是不愁找不到营生。用不多久,要离便在市井一家鱼店做了长随。那店家见要离虽然貌丑,但是手脚勤快,谈吐妥贴,非常欢喜,于是招他作了上门女婿。喜庆当日,店家的亲朋至友都备了财礼前来祝贺,那伍子胥竟也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要离自此知道,伍子胥仍有意亲近自己。
这天,店内忽然来了一位客人,让店家准备五百尾鱼,送到府上。这人是伍大夫府上的仆人。那仆人说,今日伍大夫迎来了一位远方的贵客,要设“全鱼宴”为其接风。要离准备好五百尾鱼,就随着仆人送到了伍府。不巧,那账房主事正好在前庭宴上陪酒,一时结不得账,要离在后房等了许久,实在等得烦躁,出门辗转到前庭来寻。
但见前庭四周桃花盛开,花树之间摆着足有五十桌酒席,宾客满座,人影幢幢,推杯换盏欢笑行令之声不绝于耳,只见伍子胥身着便服,坐在主位上不住向众人遥遥举杯,其左首主宾位上坐着一位身形健硕,蒙着一目的豪士,声如巨雷,饮若鲸吞,顾盼之间,极有威势。
要离正在宾客间寻找那位账房主事,忽听有人大叫了一声:“诸位少安!”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循声一看,认得那是伍大夫的一位门客,名叫乐镗,向来以勇武著称。只见乐镗离席而出,当庭向伍大夫一报拳道:“君上,臣请与椒壮士一搏为戏,以助酒兴。”伍大夫抚须一笑,冲左首那蒙着一目的豪士道:“椒壮士以为如何?”那豪士斜视了乐镗一眼,傲然点头,显是没把对手放在眼里。众武士都显出了不忿之色。伍大夫却击掌笑道:“甚好!为了助长意兴,在下决定:凡得胜者,赏十金!”
那椒壮士离座而起,身形有若半截黑塔,撇开外袍,露出一身精赤肌肉,来到庭中。乐镗朝椒壮士抱拳道:“还请椒壮士指教!”椒壮士也不答话,却忽然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乐镗而立。乐镗登时色变,心想:“如此小瞧人,休怪我不客气了!”大喝一声,提起右拳,直捣椒壮士后心。椒壮士虽然少了一目,背后却像多了一对眼,正当乐镗拳风及体时,突然向左一移,竟把乐镗的右拳夹在了右腋之下,又转过身来,双臂一翻,忽地把乐镗的身子举到半空,大笑一声,便朝着一棵桃树扔过去。乐镗偌大身子啪喇喇地直撞进了桃树丛中,带得枝折干倒,花瓣簌簌下落。落地之后,几经挣扎才爬起来,满面羞惭地退回酒席去了。
伍大夫叫道:“好好好!椒壮士果然勇武过人,赏十金!”
椒壮士仰天大笑,睥视着众人道:“哪个还敢来?”一名剑士从席间出来,拔出腰间长剑,朝椒壮士抱拳道:“在下斗胆,想和椒壮士比比剑法,还请指教!”一名仆人跑上前来,把一柄剑捧给椒壮士。
椒壮士拔剑在手,伸指一弹,点头赞道:“好剑!听闻‘吴越之剑,冠绝天下’,不过以在下看来,越剑还是不如吴剑利。”对面那剑士一听这话顿显怒容,原来他正是越国来的剑手,所用之剑自然也是越国的了。这一回,椒壮士不等对方先出手,忽地举剑便砍,只见一道剑光势若奔雷,直劈向那剑士额头。那剑士躲闪不及,慌忙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嘡啷一声巨响。那剑士浑身剧震,手中长剑竟从中而断,而椒壮士的长剑却刚好停在那剑士的额头,只差一寸便可将一颗大好头颅一分为二。那剑士吓得闭紧双眼,呆若木鸡。
椒壮士收回剑来,迎风一抖,哈哈笑道:“果然是吴剑更利一些!”那剑士睁开眼时,面如死灰,抛掉手中断剑,转身朝伍大夫施了一礼,也不说话,径自出前庭去了。伍子胥想要挽留,但已是来不及,只好作罢。又是大笑道:“椒壮士一剑就挫败了敝府最高明的剑手,果然名不虚传。以在下看来,壮士之勇不下于公子庆忌!来,来,来,壮士还请入座。再赏十金!”
要离一直在桃树下冷眼观瞧,见喧哗又起,拉住一个仆人问道:“这位壮士是谁?”那仆人道:“听说是从东海来的勇士,名叫椒丘昕。”要离把这名字念了几遍,忽然想起专诸曾提到过这人。这人是专诸的乡党,天生神力,长于剑术,因为从未遇过敌手,向来以“天下勇士”自居。
这时,只听椒丘昕说道:“方才在下听君上说起了公子庆忌之勇,不知道庆忌有什么能耐?”伍子胥叹道:“公子庆忌能手捉飞矢,力抵奔犀,又折熊扼虎,斗豹搏貆,其名‘天下勇士’毫不为过。”席间众人听了都纷纷点头。椒丘昕哈哈笑道:“虎熊犀豹不过是陆上凡物罢了,在下却曾经跟水下神怪较量过。”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伍大夫讶异地说:“哦?愿闻其详。”
椒丘昕说:“在下来吴国之前,曾经路过淮津渡口,一头水怪离水而出,吞了在下的马,在下便跳入水中,与那水怪大战了三日三夜,水怪终因力气不支而逃。在下这只眼睛就是为那水怪所伤。”众人见椒丘昕言之凿凿,又谈笑自若,都是心惊胆战,一时均打消了与其争勇的念头。伍大夫面露喜色,又连连起身祝酒。
椒丘昕连饮了几杯,忽然哈哈狂笑道:“在座诸位勇士不过如此,吴国‘天下勇士’亦不过如此,看来吴人真没有勇士!”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纷纷对着椒丘昕怒目而视。伍大夫也露出了不悦之色。一时间,整个庭中,就连桃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要离听得冷哼一声,从树下出来,缓缓走入庭中,面对椒丘昕站定,厉声说道:“公子庆忌抵犀搏虎,吴人亲眼目睹,故称其‘天下勇士’,阁下自称搏斗水怪,有谁见来?在下听说‘勇士用命,死不旋踵,死不受辱’。阁下与水怪交战,未能杀了水怪,却被伤了眼睛,形残名辱,有何面目在人前自命勇士?”
众人听了要离这番话,忍不住心中喝彩。伍子胥也听得微微点头。椒丘昕闻言大怒,担案而起,指着要离说:“你……阁下又是什么人?!”
要离与椒丘昕隔席而对,身高只有其一半,然而气势却丝毫不弱。只见他抬手拂去落于肩上的一片花瓣,轻描淡写道:“在下不过是个市井小人罢了。”
伍子胥见椒丘昕眼带杀机,担心他立刻向要离挑战,马上朝要离道:“未知壮士驾到,员之罪也。来来来,壮士请上座!”要离却道:“谢伍大夫。粗贱之躯不敢践踏贵席,在下只是来讨鱼钱的。”伍子胥忙转向身旁一人道:“勾先生,劳烦先与这位壮士兑了鱼钱。”那人点头应喏,奔过来扯着要离走出了前庭。椒丘昕一时无处插话,只对着要离背影恨恨而视。转向伍子胥问道:“君上,这位是……”伍子胥却笑着举杯遥祝,道:“来,椒壮士、各位,请满饮此杯!”
要离回到家中,已是半夜时分。其妻正要关闭大门时,他阻止道:“娘子不必锁门了!”妻讶道:“为何?”要离冷笑一声道:“今夜将有贵客登门。你且去丈人家休息。”妻虽然担心,却知道要离一向稳重,自不会与自家人开玩笑,于是叮咛一番,出门去了。
要离将中门大开,进了内室,就在榻上和衣而卧。果然三更一过,就听一阵轻微脚步声自大门外传来。须臾,来人已经进了内室。要离佯装睡着,忽然感觉喉间寒意逼人,想来应该是那人正以利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仍是不为所动。
那人手持利剑,稍一用力便可切下要离的脑袋,然而却迟迟没有下手。等了足有一刻,那人突地低声喝道:“要离,准备受死!”
要离睁眼一看,果然是那东海勇士椒丘昕。当下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受死?”椒丘昕喝道:“你死罪有三:其一,你不该当众辱我;其二,既辱了我,便知我要报复,却大开其门任我出入,真是该死!其三,你明知我已经进门,却佯睡不理,让我加刃于颈,又是小瞧了我!有此三罪,你岂非‘死有余辜’?”
要离把双手枕于脑后,悠然道:“你可知道,你也有三罪?”椒丘昕讶道:“我有何罪?”要离道:“其一,勇士宁死而不辱,我如此羞辱你,你却无一句分辩,岂是勇士所为?其二,你于夜间登堂入室,形如宵小,岂是勇士所为?其三,勇士行事,杀伐果决,雷厉风行,你既已经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却不敢下杀手,姿态有若妇人,这岂是勇士所为?有此三罪,还敢自命勇士,不怕世人笑话吗?”
椒丘昕听要离说完,忽然僵立当场。于黑暗中思忖良久,慢慢收回利刃,喃喃说道:“不料世上竟有如此勇士……我椒丘昕空有一身蛮力,哪配称什么勇士?今夜我若杀了他,必会贻笑天下……可是,我若不杀他,即身负三罪,又有何颜面对天下之士?唉,罢罢罢……”话一说完,椒丘昕忽然横剑,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要离慢慢自榻上坐起,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椒丘昕,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