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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印象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12-30 阅读: 6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二十岁之前,我一直不敢回忆这段往事,更不必说在别人的面前道及一二。但之前写的文章鲜有提及,旁人弄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家丑,加


   二十岁之前,我一直不敢回忆这段往事,更不必说在别人的面前道及一二。但之前写的文章鲜有提及,旁人弄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说的家丑,加上年龄长了几岁后,觉得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只想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好受一些。人间的诸多事情,岂能是一个对错便能判定的?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父亲的吃喝嫖赌,而且回到家后还和妈妈吵打,加上家里债台高筑,妈妈过够了这样的生活才抛弃我们的。
   我终究是在没有母亲的环境下成年了,她走的时候我十六岁,六年前她走得义无反顾。爱得越深刻的人,决绝总是最狠心的。这几年来她好像不曾想过要联系我们,我们也无从联系到她。好不容易从别处要到了她的号码,通话也是极为不悦的,后来的电话,就打不通了。
   到现在我都没弄清楚她是怎么想的,四十几岁的女人,想法和做法竟是如此任性。当初她离开我们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先兆,她最后一次看我,我还在学校上高二。老师叫我:“刘应,你妈妈找你。”我才发现从窗户边走过的妇女竟是我的妈妈,她见了我,有些高兴,也有些失落。至于我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她化了妆,穿着裙子,塞给了我三百块钱,叫我买一些好吃的。我接过钱后,红着脸就进教室去了,看着她缓缓地从窗户边走过去,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周六回家,我才知道,妈妈是被爸爸“抓回来的”,爸爸只身一人寻摸去外地,把妈妈带回来,他们还打架了。难怪那天她来看我的时候,化了浓妆来遮盖她身上的淤痕。大伯给她四百块钱,叫她拿给我做生活费,顺便拉近和我之间的关系。她给了我三百,扣留了一百,作为“逃走”之用。她果真是“逃”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走了之后,我家的日子就更苦了,好不容易在路边建起的一间屋子,后来别人来逼债就抵押出去了,我们跟着奶奶住在一起。父亲很少回家,连过年回来都不敢多住一天,我看见他常常站在虚掩的门后警惕地往外看路上的人,仿佛怕追债的人找上门来,过完年后又回到贵阳做起他那工资低微的保安。
   高三的一个晚自习,表嫂打电话通知我,她说:“你妈妈回来了。”我高兴地问:“她现在在哪里呢?”“在我们这里,你大伯正在给她安排。你要不要和她通话?”我当时竟着了魔似的说:“不必了吧。”
   大伯是在街上和妈妈正好相遇,把她叫回家来的。他给妈妈安排了生活,让她回家养猪,大伯出钱,妈妈出力,可以不和爸爸在一起,但是不能丢弃三个孩子,妈妈答应了,表哥开车送她下来,并对她说:“五舅娘,脚长在你的身上,你要想走,我们拦不住你,但是三个孩子你不能丢下。”那天晚上,她还和奶奶睡在一块。第二天早上,妈妈去了弟弟打工的地方,弟弟给了她两百块钱,妈妈又走了。
   我听奶奶讲,妈妈嫁给了跟我们同乡的一个仅大我十岁的男人,在福建打工,那家人的条件极差,大伯他们开车去他家暗访的时候,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妈妈跟着那个男人在砖厂做工,那个男人拉着一推车的红砖往前走,妈妈在后面吃力地推着。据说,还在一次做工中滑落了一个胎儿。
   我高考结束后,录取通知下来了,但是成绩并不理想,要说没受到妈妈的影响,那是不可能的;要说全是因为妈妈的影响,也是不可能的。大伯与奶奶商量,不打算给我办“状元酒”,请内亲外戚吃个饭就行了,名义上仍是办酒,他们给我筹到了七千多的费用。那天晚上,一个跟妈妈联系过的朋友也来了,大伯们质问她妈妈在哪里,然后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电话过去。那人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今天办酒,你不来啊?你是要男人还是要儿子?”妈妈说:“我当然是要男人,儿子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生。”那个电话开了扩音,所有来的人都听见了通话内容,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也不相信这话竟出自于一个曾经很爱儿子的母亲之口,甚至他们说妈妈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我是从不相信的,除非我亲眼所见,何况眼睛有时还会骗人呢。
   此后,这件事情弄得人人尽知,加上奶奶每次和别人说话时,只要我们在场,总要强调一遍,“这就是老妈跑了的那家嘛……”弄得我相当尴尬,但我不怪她。有一次,我从城里坐车回老家去,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听见前面有个妇女说起了我家的事情,她说我们如何孝顺听话,妈妈如何狠心。我假装没有听见,下车的时候,我从后面走过去下车,她看到我时的表情,也是无法形容的。
   妈妈走后的两年多里,外公外婆隔三差五地拄着拐杖来到奶奶家,质问刘家把他们的女儿藏到哪里去了,若是再不交出来他们就告到法院去。奶奶给我描述,“天一刚亮,两老就一搀一扶地来了,拄着拐杖,坐在家里,别的也不说,就是要我把他们的女儿交出来。”
   我对于外公外婆的印象,停留在十岁之前,十岁之后就没有去过他们家了,不是我们不愿去,而是去了总是不受待见。从爸妈一结婚开始,外婆就嫌弃爸爸没有出息。小的时候,我们跟着大人们去地里,大人们累了休息的时候,就开玩笑叫我们朝着外婆家的方向骂,“王开,你这个狗日的。”我们当时年幼,只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实在不该。
   外公还好,从来不说什么。外婆就比较势利,虽然这样说一个长辈不孝,但她就是那样的人。小时候我们只要去她家,如果大舅家的孩子也去外婆家玩,那就能看出她的偏心。有好吃的总是给他们留着,吃饭的时候夹肉给他们,晚上睡觉,他们不洗脚可以上床,我们不洗脚绝不允许睡觉。受到委屈之后,我们哭着要找奶奶。奶奶向来和外婆不和,从未单独踏过她家大门一步。
   令人可笑的是,妈妈抛弃我们这一切的幕后指使,竟是外婆和大舅。他们还佯装成不知道的样子。一个老人,不仅剥夺了三个孩子的童年,还剥夺了他们的母爱。
   有人作客奶奶家的时候,说是看见妈妈回到外婆家好几次。外公的生日,她还年年都去呢,但我们未看见她一次。我们打听得知,妈妈一定在外公家,四伯开车带着我去找她,到了外公家,根本就看不到妈妈,大舅娘还说:“哟!来什么来,人又不在我们这儿,我们还想问你们要人呢。”我悄悄地站在外公家的后门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等到妈妈。
   弟弟得知妈妈的离开是外婆家怂恿的之后,他提着一把刀,打算去质问外婆家,让他们把妈妈交出来,舅舅从家里出来,没收了弟弟的刀,还放话说:“只管来,我什么都不怕,就你这样的,我用小指头都能捏死你。”
   我以为这出家庭闹剧会就此罢休,没想到愈演愈烈。本来我真的是不怪谁的,因为妈妈跟着爸爸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但日子过不下去可以离婚,和平解决有何不可?偏要怂恿女儿出走,还装得若无其事,反将一军。
   三年前,我和弟弟再去了一次外婆家,我们和气地问外婆,“婆,我妈在哪儿?”舅娘说:“不知道。”外婆说:“要是我们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然后她说了几句别的,我们猜测妈妈一定在房里,因为舅娘始终不让我们进平房右边的第一间房,还对我咆哮,“哟!大学生,当官了嘛!现在神气了……”接着又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们僵持了两三分钟,就走了。我猜测,妈妈当时肯定不在屋内,不然她肯定会出来见她的两个儿子。
   大约前年腊月底,传来了一个噩耗,爸爸倒在了血泊中,不知死活。我们赶去医院,爸爸正在抢救,幸好抢救过来了。这段情景,我在写父亲的文章中说过,父亲这辈子因为喝酒出事不少,这次是最严重的一次。最接近真实的版本是这样的:过年前几天,爸爸喝完酒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舅舅跟几个人搬家具,爸爸堵住他们不让走,据说抱起了一个大石头把舅舅家新买的家具砸了一个大窟窿,然后那些人就把爸爸揍了一顿,爸爸倒在血泊中,恰好有一个老太太路过,报了警。
   爸爸出院后,奶奶和大伯商量,让爸爸去外婆家住几天,吃喝都让他们负责,还告诉他一定要装得病情很严重的样子。过完年,我回了学校,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听奶奶说,外婆正月间喝毒药死了,他们诬陷说是爸爸逼死外婆的,不是喝药死的,警察要求开膛破肚检查,他们拒绝了。警察让爸爸负责外婆的一切丧葬费用,爸爸借了一万多的高利贷,这事暂时平息了一阵子。
   别的事情,我实在不愿意回忆,每想起一次,心里的疼就加重一分。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妈妈,甚至也不恨外婆。她的死亡,已经是最大的代价了。
   大学这几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床边乱想,我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儿女,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想不通的时候我就找来一本书,坐在那儿看上几个小时。看的书多了,我也就渐渐放下了。我从不觉得母亲不爱我们,尽管她抛弃家庭这件事,已经成了周围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我想,她心里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她肯定是想过要回来的,因为我听别人说她嫁的那个男人未必比得上我父亲对她的爱,可是四处的流言和道德的指责使得她不敢回来。
   印象中的妈妈,越来越模糊。妈妈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家里常常被她收拾得很整洁。我知道,父亲是爱她的,即便是穷的时候,父亲也从没让她像别的女人一样为了挣钱到处颠沛流离。只是一个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在外头未必好过。她走了,我们并不怪她,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会等。
   她算是比较开明的人,我们从小有什么想法都会跟她交流,想买什么她也是支持的,只要我们说出我们要买的理由来。考试差了,她也像别的父母一样伤心和无奈地骂我们,小时候并不懂得这骂中藏着的爱是多么奢侈,不敢多要一分,现在想让她骂一骂我们,也只是一种长久的渴念了。
   父亲爱喝酒,而且烂赌,我很少写父亲,但还是写了一篇《父亲的酒》。我一直以为我和他没有多深的感情,小时候甚至以为他是不爱我们的,他那喝完酒输完钱之后狰狞的面孔让我们毛骨悚然,直到妈妈走了,才恍然明白父亲爱我们爱得最深沉。
   父亲越是无言,越是用他独特的方式爱着我们,我们越是想念母亲,但在外人面前我们从不显露出来,即便是我和弟弟,也很少聊这种话题。和妹妹聊天,她的看法竟然和我一样,只要妈妈回来,一切旧事不提,大家既往不咎。我是从不写母亲的,就连“妈妈”这两个字,我也很少在别人面前说;别人说到这两个字时,我的身上仿佛被冷冷的箭刺穿了一样。
   但往事还得面对,一个人不愿回忆并不代表已经忘干净了。每次刚要提笔,那些回忆就裹着凉风袭来,让我踉踉跄跄,不敢往下想。若我不写,我害怕母亲的种种可能会在印象中一点一点被爱与恨交织着抹灭。
   妈妈挚爱她的孩子,但绝无利益的心情,甚至可以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让她的孩子走上发展的长途。父母对于孩子都有一种出于天性的牺牲之爱。鲁迅举例子讲:“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种离绝了交换关系和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
   鲁迅又说:“这类母亲,在中国的指甲还未染红的乡下,也常有的,然而人往往嗤笑她,说做母亲的只爱不中用的儿子。但我想,她是也爱中用的儿子的,只因为既然强壮而有能力,她便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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