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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木渎

作者: 阿荣 时间: 2016-12-30 阅读: 20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个老太婆在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她在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个老太婆在讲……”这一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是母亲应对膝下孩

摘要:文化在传承中丰富,历史在传承中发展,历史文化是川流不息的传承。一个地方因为有人而有文化,一个人因为有文化而自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就是讲人与地域的关系。在行走江南小镇,浏览水乡风光时,触目都是文化的快消,各地都在竭尽全力挖掘历史文化遗存,打造名城名镇,从而变味传承,误读人文,所谓发展就成为拔苗助长。 回眸历史,是为了更好地关照现实,更好地认识自己。苏州木渎在开发中的冷静和克制,给人们留下了更多的乡愁,更多的思考。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个老太婆在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她在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个老太婆在讲……”这一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是母亲应对膝下孩子纠缠时的古老智慧。故事总有尽头,就像我们脚下的路,路到头了,该停停,该歇歇,今天以后还有明天。人类就在这种简单的重复里,走过了自己的童年。如今,在吴地,在江南,那种童年的记忆依然随处可见。一座山,走着走着,就有了屋舍村落;一条溪流,流着流着,村落眨眼又变成了城市。于是就有了——虎丘、平江、姑苏、惠山、梁溪、无锡、虞山、琴川、常熟、灵岩、香溪、木渎……-一样由山而水而城郭,一样的演进模式,生成着一样的精神家园。听着故事长大的人们,又将故事在城里延续。
   木渎的故事值得我们去听听。因为,这里的故事大多久远,长时间地沉淀下来,很醇,足以让我们在母亲的怀抱里再一次酣然入睡。
   走进木渎,品味老家的陈旧,有种莫名的哽咽。小日晖桥上那头碰头、脚靠脚的花岗岩条石横卧着,在侧身植入地里的青砖依傍下,向着深远递延伸展;西街上那粉墙黛瓦的错落起伏里,那斑驳的门扉和玲珑的砖雕石刻,紧抱着祖辈的涂鸦,坚守着风蚀的残缺;胥江边、小河岸那歪歪扭扭的石埠,千百年顽强地承受着船体的撞击和洗娘棒槌的敲打;山塘河上那窄窄的石桥,总是弓着腰,摆渡着村夫乡民的早起晚归,一任构树扎根时地肆意穿刺与常春藤攀附时的缠绕;邾巷弄街头屋角,那张一只脚已脱榫、靠背上又开着窟窿的藤椅,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春日午后的慵懒里孵着太阳……只要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都会在这似曾相识中放慢脚步,垂首顾盼、碎步追寻时光的烙印,侧身倾听岁月的回音,凝神期待那一声咿呀橹声,快意咀嚼那急骤嘈杂的丝竹。只要是上了年纪的江南人,都会在后代忘本的遗弃中、到处强力地拆迁中,留恋那驼着背、咧着嘴的院墙,不舍地拍打那歪着脖子的老树,默祷那无奈的消逝,然后,艰难地抬起送葬的脚步,挥挥手,让带不走的陪伴与天上的云彩一起消散。淤塞的河塘,带着沉重的叹息,一任死水的沉沦与杂碎的腐败,在酸胀窒息时冒出轻微的气泡。逝者如斯夫,谁在河边叹!
   走进木渎,穿行于老街小巷、廊桥御道,体味“江南第一镇”的老迈。胥江边上新修的牌楼说得地道:“春秋景物皆陈迹,吴越践履溯渊源。”既然是陈迹,就有些破旧,不值得大惊小怪,这里原是根脉,深深地埋于记忆的断层,没有花枝招展,也不必涂脂抹粉。该菜场还菜场,该鱼肆还鱼肆,该茶坊还茶坊,人们世世代代在此传承春秋的韵味与细节,呛人的烟火与铿锵的讲述一样,是情节的再现。曾几何时,我十分地警惕那些华丽的“历史文化街区”,那种虚构的经典,那种仿真的遗址,让人如同遭遇鄙俗无聊的闹剧,未及看完便想逃离。
   如今,走在木渎,街巷不宽,还有些挤、有些破败,却是原物原貌;屋舍有些荒芜,七撬八裂,不得不支撑修复,却依稀可见昔日繁华。老龄化的居民,大多吴侬软语,虽偶尔夹杂些总不卷舌的吴地普通话,语调气韵仍透着古汉语的底蕴。南街的木构廊桥颤巍巍撑持着,风霜雨雪独自承受,周遭尽是残垣断壁了,廊桥的安置与水弄堂的保护,一样是个问题。白居易喜欢山塘河,就在苏州城里新开一河,毕竟是政府工程,名气就超越了木渎;木渎老山塘犯不着与后生去争,就悄悄地起了个更加香艳的名儿——香溪,于是,香溪里飘满了西施的脂粉香气,真有点我有故事我怕谁的味道。
   山塘河携手沙塘河共奔前程,同流数千年来到斜桥,在与胥江交汇时,一缓一急,一清一浊,呈现分水奇观,说不清这是因为水的辈分不同,还是因为水的落差不同。自从吴王夫差在灵岩山建馆娃宫,木渎的园林建筑就精彩纷呈,成为苏州宁静而灵秀的文化后院。严家花园、古松园、榜眼府、虹饮山房,这些古典园林,至今风貌依旧。山塘古道上殷家弄北段的井亭,老态龙钟却朴实无华,过往行人累了,可以在亭下歇息,渴了可以汲水而饮。怡泉亭,用纯粹的花岗岩石料,构筑着信义的厚重;怡泉井,则以那一泓清泉,聚焦人们在金钱利益面前的取舍,烛照人性之光。区区一百两银子的遗金,是沉甸甸的信义和友情,为此,殷心揖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余生,用于完成朋友未竟的事业。几百年前两位教书先生,一个将信托留给了朋友,一个将诚信留在了人间。一井一亭,竟有如此人格高度,木渎何其有幸!
   走进木渎,触碰历史文化的点点滴滴,令人感怀。西施桥头,永安桥边,那连片的婚纱彩衣店、摄影坊,兴盛着一种堪称东施效颦的美丽产业。那些接受服务的女孩们,在年轻摄影师地摆布下,做着各种据说是西施的造型,支付着形象的外卖。她们爱美,却只知其美,不知其所以美,更不知西施天生丽质,为何还要频频皱眉。西施被她的祖国出卖,出了名却失去了名节,人生注定是悲剧,而吴地对于西施的接纳,并非出于什么宽厚,吴人之津津乐道,无非因为西施是个美人,美可以欣赏,可以消费。当年,越国可以将犯人送到前线去自杀,而让阖闾中计害了性命,自然也能用上美人计,把美人作为武器。吴地后人不以成败得失论是非,而是让越女做回女人,回归本真,是种善良。而品鉴美人,如同今日人们谈论马克沁机枪或者捷克式步枪一样,只论品质,遑论其余,也不失人道。御码头上,清帝一次次下到江南木渎来,一路游山玩水,一路体察民情,似乎很有职业操守,实际上,还是放不下虹饮山房那“溪山风月之美,池亭花木之胜”。有此风月,自然龙心大快,眼里当然“万众恬愉”了。明清木渎的繁华,一度登峰造极。明代灵岩山游客之众达于极限,地方政府不得不实行身份限制;清代市民经济继续繁荣,“姑苏繁华图,一半在木渎”。尽管如此,乾隆来了六次,也没有大兴土木,他只是让人将虹饮山房略加收拾,便心满意足地住下了,不似当年的夫差,为了个女人,就搞得地方“木塞于渎”。可见,乾隆比之夫差,少了土皇帝的任性与粗野,即使耀武扬威,也不再凭打打杀杀,到底多了些文人情怀,还有些许民生精神。
   走进木渎,感受木渎对于历史文化的眷顾,总感欣慰。历史文化有其独特的地域、独特的内涵和独有的传承,无法复制,也无法迁移,试图用开发、投资的思路来打造,借城市化的台阶来顺坡下驴,是徒劳的。离开了灵岩山和山塘街,离开了吴越故事和江南韵味,离开了木渎原居民的薪火相传,拿什么去打造?!香港街终归沉寂,工业园已然萧条,象山上的灵岩不再雕琢,灵岩寺下的礼佛被文明提醒。闹腾过后,木渎人将规划定位于风土人情,商业元素只是适当介入,点到为止,力避过度开发、过度利用、过度投资。御府的营造,注重于小区与环境的协调,古色古香的建筑与传统对接,与时光和谐相融;香溪岸的文创园,将文化与产业相链接,将经典与浪漫相糅合。漫步今日之木渎,开发商的私欲被节制,打造的冲动被严控,创新的设想被规划。木渎人让历史成为古迹、成为文字、成为故事、成为精神,让更多的记忆,流淌于人们的血脉之中,将文化后院打扫干净,将历史信息神奇激活,无论是一条小河浜,还是一段街面,或者是一排行道树,木渎人都珍惜、保存。过往的点点滴滴,便是城市的来龙去脉,串联起那些小小的碎片与细节,才能蔚然而成文化大观,何须大声吆喝,何曾巨资打造。
   去伪存真、弃恶从善,就接近了美,美就存在于真与善之中。童年的记忆,在钢筋水泥的冲撞下,已越来越淡,淡得干裂,淡得苦涩。从前的河水,是可以用舌尖来品味的,现如今要靠仪器来检测,身边的河水不能喝了,就喝外来的水、江湖的水、瓶装的水,所以,人们多不接地气;而空气也越来越污浊,终有一天,也只能呼吸瓶装的了,那时,天空里也尽是故事了。当我们急于将文化血脉里的缓存,作为垃圾清理的时候,我们的思想也会苍白空洞;当我们急于给天地换装的时候,自己已经赤身裸体。超前的发展、虚假的繁荣,近乎皇帝的新衣。我们还认识西施吗?西施还值得我们去品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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