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角落中的自语 ——唐山大地震系列小说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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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不知道有谁在唐山大地震时写过私人日记,然而我有:在社会的一个角落里,我自言自语。——题记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二阴雨 这次是第三
摘要:这次是第三次转移宿舍了。我总觉得,“转移”这个概念,带有个人不可抗拒的外力强迫。而我宿舍的转移也正是如此。搬迁前,专案组长“大手电”就会找到我,说上一些不着边际的理由。比如安全啦、便于你反省啦等等。我一笑置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手电”,真是个稀奇古怪的绰号,其实他叫王守殿。手电也者,是句政治场合常用的话:马列主义大手电——光照别人,不照自己。照吧照吧,我不就是偷着说了句“邓小平说的‘三项指示为纲’,也不错嘛。生产不上去,全国人民吃什么?”那是开会讨论,我听着憋气,出去解手,跟一起去的同事小任随便说的。哪知道,这小子,唉,年轻人要求进步可以理解,可哪能用告密的法子?真是列宁说的:“手段的卑鄙证明的目的的卑鄙。”
不知道有谁在唐山大地震时写过私人日记,然而我有:在社会的一个角落里,我自言自语。——题记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阴雨
这次是第三次转移宿舍了。我总觉得,“转移”这个概念,带有个人不可抗拒的外力强迫。而我宿舍的转移也正是如此。搬迁前,专案组长“大手电”就会找到我,说上一些不着边际的理由。比如安全啦、便于你反省啦等等。我一笑置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手电”,真是个稀奇古怪的绰号,其实他叫王守殿。手电也者,是句政治场合常用的话:马列主义大手电——光照别人,不照自己。照吧照吧,我不就是偷着说了句“邓小平说的‘三项指示为纲’,也不错嘛。生产不上去,全国人民吃什么?”那是开会讨论,我听着憋气,出去解手,跟一起去的同事小任随便说的。哪知道,这小子,唉,年轻人要求进步可以理解,可哪能用告密的法子?真是列宁说的:“手段的卑鄙证明的目的的卑鄙。”
在公安局这个大院里,我搬来搬去,从前院正房逐渐转移到后院的厢房。每次都是以见到的人越来越少,屋子越窄越破旧为主要标志。
大手电指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小窄脸儿跟我说:“这是专案组的小张,他负责对你监护,就住在你对面的厢屋,有什么事你要跟他请示。”我看了看那位小张。除了脸窄,五官也都小一号,还有点像鼻子集中的趋势,只是身材瘦高。不过他倒出奇地严肃。“纪律嘛,仍然是‘五不准’:不准寄信,不准打电话,不准上街,不准……”我就像耳边刮过一阵小风。
已是“黄梅时节家家雨”的时候。连着几天的细雨,宿舍地面湿得可以种菜,墙皮已多处脱落。单人床旁边墙上裱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细看还能辨认出1976年3月的字样,说明先前的居住人搬出不久。向西的两扇窗很高,往上的天窗是一个个棱形小洞。梁、檩、椽都粗大而又精致。与对面那位小窄脸住的厢房之间,是一条砖砌的甬路,向北的门楼小巧,木雕的门框旁是磨砖对缝的墙——这是旧社会大户人家的内宅,现在成了公安局的后院和职工宿舍。墙上长满了青草,是这个小院唯一的绿色。墙与厢房有一米左右距离,中间堆满垃圾,上边热气蒸腾,味道不太好闻。
我左转右转,不知为什么,脑袋里突然闪现了李后主“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词句,那意境直到今天才得以神会,可见以往有很多书都白读了。
小窄脸并没有在我对面的厢房里,我知道,他们在前院里打牌,不过12点是不可能回来的,原来看着我的“眼睛”都是这样。
这天儿可真热。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阴有小雨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地震,得死多少人哪!
27日夜里,我睡得很晚。外边下着雨,屋里闷热,还有两只蚊子跟我周旋。我把脸盆放在滴水檐下的石板上,接着雨水,接到多半盆时就端进来,擦洗全身。对面厢房没有灯光。我擦洗完后躺下看书,一本不知他们从哪里抄来的石印版线装本《西游记》,一边看,一边跟那两只蚊子搏斗,总算让我消灭了一只,那只也让《西游记》搧了一下子,大约胳膊腿儿的受了伤也不来骚扰我了,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刚睡着,大手电就领着小窄脸来了,我就跟他们吵起来。
“我是一名国家干部,你们关押我,不知道是犯法吗?”
小窄脸笑了:“你别拿法吓唬谁,这是组织审查,我们代表组织审查你!”
我冷冷地说:“我在跟你们头儿说话,你站一边去!”
“我看你有多硬!”我觉得后背猛地挨了一击,就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掉到地上。
地正在一上一下地颠着,听到外边“轰”的一声。我拽拽耳朵,好像不是做梦,就一跃而起,摸到桌子,上面全是土,摸到了眼镜戴上,忙去拉门,拉了几次才拉开了。听见前院有人喊:“地震了,快起来!”这才肯定不是在做梦。
天黑得出奇。我像平时出入一样,想顺着甬路往北跑,但刚迈出一步就被绊倒了,用手一摸,是土、砖头之类的一堆。于是,双手撑着土堆又向前迈了一步,脚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没等踩实就赶紧拔脚,一个趔趄就跌在砖石土堆上。我用手一摸,摸到了那个软乎乎的,是一个人的胳膊。我就顺着这只胳膊摸到头,觉得他的头上粘乎乎的。再摸下去,从肩膀往下都埋在乱石堆里。我一边喊“小张”,一边扒他,我听到他“哼”了一声。不一会儿,他的肩、腰和另一条胳膊扒出来了,我架起他的两条胳膊,一叫劲,就把他从乱石堆里薅了出来。小张躺在我身上,我的左脚却陷到土石堆里了。我把他放平了,向北摸去,触到小门楼的滴水石,手指抠住滴水石上的小凹坑,全身收缩,竟把左脚抽出来。继续往前摸。我就像“老鹰捉小鸡”游戏中的老鹰,双手向前伸着,摸呀摸的。可是忘了脚也应同步往前挪动。等想起跑时,右脚又被门楼的门槛绊住,一下子摔出去两米多远,全身趴在门楼北边的泥水里,眼镜也甩出去了,这时反觉得眼前清楚了许多,也才知道已到了门外,勇气大增。看来,我这副眼镜算是白戴了——那镜片里外都是土,戴上比不戴还影响视力。好歹摸到眼镜,用手指头抹了抹,又戴上,似乎好了点。这个政治运动,让你跟戴上沾满泥土的眼镜一样,比我这近视眼的视力还要差。不知怎么的,我又冒出这样一个可恶的念头。不过,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算是理解了批斗当权派时常用的一句话:“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出了小门楼,我和小张就算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这回我就开始小心地向回趟,发现小张也在匍匐前进,不禁大喜,上前就架起他,连背带架地到了前边。前面是一片不大的院子,地势也高一些,已经有人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地震啦,到这儿来!”我们朝着喊声踉跄过去。“怎么着,受伤了?”有人喊。我把小张慢慢放下,我看不清都是谁在这里。人越聚越多。一个女同志给我搬了一个木桩,嚷着说:“哦,你们俩都还活着,坐这儿吧!”又递给我一块塑料布,“披上点儿!”我说:“小张可能受伤了。”她说:“我知道了。”说完就走了。听声音我知道她是老崔,专案组年龄最大的女同志。
我摘下眼镜,用雨水冲一冲,再戴上,觉得豁然开朗,原来天已蒙蒙亮了。我俯下身,见小张也坐起来了。我说:“不要紧吧?”“就两腿有点麻,没事的。”离我不远处聚着一群人,有我这个专案组的,也有别的什么组的。无论男女,一律只穿裤头,一想也对——差不多都是跟我一样来到这里的。
天亮了,也不便扎在一起了,就男的一堆,女的一堆。我下意识地离开他们坐到一边去。坐久了,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这才发现左膝盖和小腿都是泥血混合的褐色。顺手从旁边拿起一根木棍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不远的水洼旁,用手撩起积水冲洗腿上的伤,这才看清小腿擦破五厘米左右的肉皮,血已经凝固了,膝盖跌破了一大块,大部分已不出血了,却有几个黑点嵌在那里,用手摸摸还挺硬,大约是跌那一交时嵌进皮肤的沙粒。它们是什么时候“混进革命队伍中来”的,我是清楚的。唯独我对我自己是什么时候“混进革命队伍中来的”我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也罢,不管清楚与否,总得要不停地“清理阶级队伍”,我先清理你们吧。我就蹲下来。用一只手紧紧捏住肉皮,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往外刮,刮出一粒,那里就往外渗血,再刮一粒,再渗,刮出六七粒,每一个曾经被沙粒儿当成“老窝儿”的都顶着一滴鲜血,可见,革命就是需要流血。但用雨水洗了洗,一会儿也就不再流血了——正是我不再“革命”的时候。这回缓过手又洗右腿,右腿没伤,我刚刚觉得有些宽慰,突然发现右脚大拇指正在流血,不怎么疼,我就拐着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时雨停了,人们开始活动,互相探询,老崔来到我这里,说:“你怎么样?听小张说你好像也受了点伤,碍事不?”
“不碍事。”
她蹲下来看了看,说:“先别动,我去找卫生员。”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不一会,来了一个背药箱的男人,对我说:“是你受伤了吧?”
我点点头,他从药箱拿出一瓶红药水,用棉球蘸着药水在我的伤口上下左右使劲擦,我一阵钻心般地疼痛。我又让他看看脚趾,他用手指按了按,说:“没事儿,上点药。”
我问他:“小张怎么样?”
“他头上开了个大口子,刚才我给他缝了六针,左腿可能骨折了,找块板子给他夹上了。”
我和卫生员一起来到了小张那里。小张头上缠着绷带,脸显得更窄了。他左腿上也绑着绷带,两块厚薄长短不一的木板儿夹着那条腿,右腿上也一块块红药水的痕迹,身子仄歪在塑料布上。见我来到跟前,他赶紧欠起身说:“你不碍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样?”
“左腿可能有点事儿。不过你要是不扒我,我的小命儿恐怕就有事儿了。”
他咧嘴笑了笑。我忽然发现,从绷带中露出的那张窄小的脸竟然是那样生动。
天大亮了,大手电来了。
平心而论,大手电不应属坏人之列。从人的角度说,他的心地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基本上是领导让他好就好,让他坏就坏的那种。从动物角度说,他大约应当属于政治动物那类,他的脑袋常年栽在政治运动的脖腔上。他像一只陀螺一样,政治运动的鞭子抽得越紧,他就转得越快,最后,你只看见旋转的一个“政治”,却无法发现他那个人。就我所知,从“三反”、“五反”、“反右”、“四清”,到现在的文化大革命的历次政治运动,他都曾经是“运动健将”,一般都是拄着水火棍的打手的角色。老爷升堂,他就大吼一声“武─威─”。只有在文化大革命中,他才更显得“天生我才”,不只是我的专案组长,听说还是副书记。我们俩本来挺熟,过去一起搞过“四清”。他文化不高,一度对我的“文才”称羡不已。不过现在,倒也成为他奚落我的资本了。
大手电来到机关。他站在那里大喝一声:“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给我站出来!”
我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吧,不知大手电还把我算不算共产党员,他可代表着“组织上”呢;不去吧,我还没开除党籍。正犯踌躇间,就见他斜了我一眼:“你照顾小张!”于是他们也包括我就开始了真正意义的抗震救灾了。后来听说,大手电的妻子和一个儿子都在地震中砸死了,我想这大手电也怪值得同情的。但你从他的脸上绝发现不了丝毫的儿女情长,也绝没有显得英雄气短。对于当下的人们来说,大地震也就是大革命。虽然说不上是阶级敌人搞的破坏,但它给人们斗争提供了革命的机会。“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就是这个意思。只是直到现在,我对很多问题还没思索透,总是支离破碎的得不到要领。也许,等我思索透了,我也该枪毙了。
小张跟我说,地震开始时他刚躺下不一会儿,迷迷糊糊的就窜出来了,一窜出来就被绊倒在甬道上,还没等他爬起来,脑瓜勺就挨了一下子,他一下子就给砸闷了,身上劈里啪啦地堆上了砖、瓦和土,直到我把他扒出来。说完,他又咧开嘴儿笑了笑,我也笑了,我们俩都由衷地高兴:他庆幸他拣了条命,我高兴的也是他拣了一条命,而且也小有得意。
我说:“这事儿透着新鲜。”
他疑问地望着我。
“你说说看:你比我跑出来得早,整好给埋在土堆里了。我晚了一小会儿,我就没挨着砸。”
他想了想:“可不是,真是怪事。”
唉,其实什么事不是这样呢!
我看他一时半晌也没什么事,就跟他说:“我取双鞋去,不然脚可吃不住劲了。也给你取件衣裳。”
他欠起身子说:“加小心安全。”
我说:“放心吧。”
我一瘸一拐地尽量不惹人注意地走向我们那个小院。
小门楼两侧的墙都倒了,只有那木制的门楼还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没有两边墙的扶佐,它显得不伦不类。门楼下边,甬道上都堆满了像坟头一样的房土和砖瓦。 我和对面小张住的房子安然无恙,只是房上的瓦全部被甩到地上,房顶光光的,像两只拔掉羽毛的鸟儿一样可怜巴巴地对望着。
我先在小张住的西厢房外向里望了望,大约五步就可以到他的床头,抓起衣服转身再五步就到甬道上,前后用不了十二秒时间,要是没受伤连八秒也用不了。我计算已定,就一下子窜了进去。床上的蚊帐已经被掉下来的顶棚砸得紧贴在床面上,那小张如果不迷迷糊糊地窜出去,掉下来的顶棚也可以拍死他。床头是桌子,露着衬衫和裤子,我一把抓起,用力一拽就拽出来,听着上边“哗啦”响了一下,我拐着腿就往外跑,也是慌张,到了门槛被拌了个跟头,又是一下子把脸抢在了土堆上。看来,人在惊慌之中,难免犯同样的错误。不过下次比上次还是轻得多,我觉得没有受伤,就吭哧吭哧地爬起来。正爬着,听见有人叫:“你在这干嘛哪!”
我一下子想到了“五不准”和“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的训导,赶忙站直了身子,手里还攥着小张那一团衣服。
“我是说你别在这儿晃,就这个小夹道儿,一个余震就兴把你捂里边!”原来是老崔。
我说:“我给小张取衣服。也想把我的凉鞋找出来,脚刚包扎的,怕沾上水感染了。”
她说:“你这么拐来拐去慢慢腾腾的……你呆在这里,等着我。”说着,一下子就窜到屋里,又一下子窜出来,把鞋往地上一仍:“穿上吧!”我十分感动,赶紧低下头。她好像看见了我失态,就说:“快拉倒吧!都啥时候了!”我无言,随着她又蹒跚到我和小张呆的地方,发现小张已经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也不能打听,就愣在那里。老崔说:“小张转到县医院那边去了。衣裳你先穿着吧。”我好歹把小张的裤子套上,衬衫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