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与酒
作者: 周光耀
时间: 2012-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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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嫂子,李哥在家吧?昨天晚上帮朋友下黑材挣了点钱,刚才去市场买了点菜和一壶小烧儿,一会儿我把东院的孙哥也喊过来,咱们中午在一起喝几杯。你先让李哥过来,帮我
“小嫂子,李哥在家吧?昨天晚上帮朋友下黑材挣了点钱,刚才去市场买了点菜和一壶小烧儿,一会儿我把东院的孙哥也喊过来,咱们中午在一起喝几杯。你先让李哥过来,帮我弄几个菜。”时间刚近晌午,郝方就隔着板帐子对西院邻居郑芳华喊道。
郑芳华今年刚二十二岁,是西院邻居李洪亮在农村讨的漂亮媳妇。她年龄比李洪亮小十岁,虽然郝方应该管她叫嫂子,可她实际年龄比郝方还小一岁。正因为这样,从两个人认识那天起,郝方就一直喊她“小嫂子”。
“好嘞,我这就让你李哥过去。怎么,又挣到钱了?不准备攒点儿钱出去找媳妇?”郑芳华大声应着走出了屋,李洪亮紧随其后。
“她自己不想回来,找也没用。还不如用这钱买酒喝呢!”郝方说道。
郝方的媳妇叫丘冬敏,他们是三年前结的婚。结婚时,两个人都还不满二十岁,丘冬敏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今年夏天,丘冬敏偷偷扔下孩子和丈夫,跟一个外地来的商贩私奔了。媳妇走后,郝方只好把才只有三岁的儿子送到母亲那里。
“你这个人哪,就是煮熟的鸭子——嘴硬。不跟你说了,一会儿菜炒好了可别忘了喊我啊!郝弟儿?”当做对郝方称她为“小嫂子”的反击,郑芳华每次也都这样戏称他。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郝方要请客怎么也不喊孙哥一声呀!”东院邻居孙正宇听到外面的对话,也从屋子里出来搭话。
“孙哥这你可是冤枉我了。不信你问我小嫂子,是不是刚才我还说一会儿要喊他来着?”郝方把头转向郑芳华,欲求她给自己做证。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郑芳华故意气他。
“你看看,你看看,要不人都说好人死到证人手里,看来这话一点也不错!”郝方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正好你嫂子早晨去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会儿我拿过去也凑个菜。”孙正宇说道。
“谁这么大方,一会儿就把我买的排骨送出去了?也不问我答应不答应?”孙正宇这里正说着,媳妇夏美玉从屋子里走出来,故意唬着脸说道。
“孙哥,没跟媳妇商量不要乱答应。看看,嫂子生气了吧?”李洪亮说。
“咯咯……逗你们玩呢,你孙哥都说话了,我能不答应吗?”夏美玉忙笑着解释说。
“嫂子,一会菜炒好了,你也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吧!”郝方真诚地让道。
“我就不过去了,又不像芳华还能喝点酒。”说完这话,夏美玉又转过身去对丈夫孙正宇说:“还不赶快把排骨送过去?要不一会儿他们又得说是我舍不得了!”
孙正宇笑了笑,马上返回屋子里去取排骨。不一会儿,就把排骨高高地举过头顶,从板帐子空隙处递给了郝方。
李洪亮手脚很麻利,十一点半钟还不到,就把菜都炒好了摆到桌子上。郝方来到院子里一声吆喝,李洪亮的媳妇郑芳华和东院的孙正宇就很快都来到了郝方的家里。
“嗯,这菜炒得不错呀,整个屋子都飘满了香味!”孙正宇一进屋,就大声说道。
“那是,咱这手艺,在家整天做饭,能练不出来?”李洪亮颇有些自得地说道。
“臭美吧你,会炒两个菜就踮儿得连自己姓什么了都不知道了。除了这点儿你还有什么本事?男人,得能挣钱让媳妇过上好日子那才叫能耐。”郑芳华在一旁抢白道。
听到媳妇的抢白,李洪亮并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是笑呵呵的。结婚后,媳妇在家什么都不会做,动不动还又哭又闹的。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也都从外地农村搬了过来,跟他们一起生活。李洪亮平时冬季在个体加工厂干活,夏季采点山货卖,收入本来就不多。现在又一下子增加了四口人,家里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
“来来,咱们喝酒。别说那些不咸不淡的事。”郝方说着,给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里斟满了酒。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不停地瞎侃着。没多大会儿工夫,杯中的小烧儿就见了底儿,郝方忙又把酒壶拿过来给大家斟满。
“咱们几家,要说日子过得好,还是得数人家孙哥。孙哥有福啊!在机关工作,工资虽然也不高,可人家嫂子收入高啊,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九,人又贤惠。咱们两家是没办法比呀!”喝了点酒,李洪亮说话也随便了许多。
“你怎么也比我强。管怎么说家里还有个媳妇陪伴着,不像我,连媳妇都跑了。”郝方说道。
“李洪亮,你什么意思?说嫂子贤惠,是不是意思我就不贤惠了?我还就告诉你,就这样我还不想跟你过呢!说不定哪天看不住我也跑了!”听李洪亮这么说,郑芳华杏眼圆睁,两腮通红,明显不高兴了。
“你看看,又来了。我是在说嫂子呢,又没有说你。”李洪亮忙笑嘻嘻地解释道。
“哼,我量你也不敢,你要敢这么说看我不作死你!”郑芳华狠狠地说道。
几个人喝得正起兴,郑芳华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打开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显示的号码,一边站起身来向外走,一边对着手机说道:“喂,是国栋啊,等会儿我到院子里跟你说。”
郑芳华在院子里跟电话里的那个“国栋”亲热地聊了起来。虽然是在院子里通电话,可屋子里还是能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内容:“怎么,昨天晚上又想我了?一晚上都失眠了?难得你心里还有我,我很感动呢。吻一个。”说着就见郑芳华对着手机真的“啵”的一下做了一个很响的动作。
“咯咯咯咯,你这个人就会甜言蜜语,要不女人咋都让你给哄得晕头转向呢!我昨天晚上睡觉也梦着你了。问我梦里跟你干什么?我不告诉你。”郑芳华说完后又一阵放肆的大笑。
听着院子里郑芳华的话,郝方和孙正宇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李洪亮。
“喔,是她中学时的一个同桌,两个人原来在一起谈过恋爱。这个人有事没事的总给她打电话,粘粘乎乎的。反正离得远,电话里又不能怎么样,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没深说。怕一说她生气再真跑了,我和孩子怎么办?都三十多岁了,才找了个媳妇,不容易呀!”李洪亮无奈地解释道。
“你们几个说什么呢?是不是又在说我呢?”郑芳华在院子里终于聊够了,回到屋里后,对大家问道。
“没有,没有。”郝方、李洪亮和孙正宇一起矢口否认。
几个人又一起继续喝酒,一边喝一边说着些半醉半醒的话。很快,第二杯白酒就又喝完了。就在郝方要给大家倒第三杯酒的时候,郑芳华说她不能再喝了,让大家继续喝,说她有点睏,要回去睡觉。说完后,郑芳华起身离席回家了。
“来,咱们哥儿几个继续喝!”郑芳华走后,郝方把酒又给大家斟满,端起酒杯对李洪亮和孙正宇说道。
“郝方,媳妇走了几个月了?有时间你是不是也应该出去找一找?”孙正宇抿了一小口酒后说道。
“一晃走了有四个多月了。光说去找,连她去了哪儿我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找?”郝方说道。
“她不有手机吗?你没给她打电话问一问?”李洪亮问。
“我打过几次,始终没打通。自从她走了以后,手机就一直关机。不提她还好,一提她我里就像掉进冰窟窿里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冰冷冰冷的。”郝方说道。
“我总算还比你强点,不管怎么说媳妇没跑。咱们这穷地方,这类的事儿太多了。没听说前几天筷子厂有个小媳妇又跟人跑了吗?我媳妇总跟我闹,要去筷子厂打工,我一直都没答应。宁肯自己多累点,平时受点气,也不能把媳妇放出去。如果媳妇真跟别人跑了,那家就彻底毁了。”李洪亮说道。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作的,要我看你们两个的媳妇更像是‘火’作的。一说话就带着火药味儿,一点小事儿就针扎火燎似的没完。你说她们俩个也真是,整天闹也不嫌累。”孙正宇说。
“平时总跟我吵,烦得要命,那时我也没少动手打她。现在可好了,就是想吵架连个人也没有了。晚上一回到家里,炕是凉的,锅是冷的,屋子里死气沉沉的。说句实话,白天还好过,一到晚上,我就整夜地想她。”郝方也许是喝多了酒,说着说着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郝方,你也不要太难过。媳妇能想办法找就再找一找,如果实在找不回来的话,那就以后再娶一个。”孙正宇安慰道。
“再娶一个,哪儿那么容易呀!我一个穷光蛋,哪个女人会同意嫁给我?再说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郝方眯着因醉意而惺忪的双眼,懒懒地说道。
“这女人哪,尽管有很多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可是只要你一粘上,就没办法放下。她跟你闹你烦,可她有一天走了,不跟你闹了,你又会想她,舍不得她。就跟这酒一样,喝多了难受的时候,你发誓再也不喝了。可过一段时间,你又忍不住还想喝,而且越喝越放不下。”李洪亮说。
“女人哪,还不如这酒呢!她会把你折磨得满身伤痕,心撕碎一样疼痛。可这酒呢,它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忘掉一切,一醉解千愁哇!”郝方说完,又喝了一大口白酒,这时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只好就势趴在了饭桌上。
看看郝方已经醉了,李洪亮和孙正宇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就开始收拾桌子。两个人虽然也都没少喝,还是坚持着帮他把屋子收拾好,菜归拢了一下,又把杯盘和碗筷都刷干净,这才各自回了自己的家。
夏美玉在邮局工作,平时很忙,双休日也上班。今天正好串休,一天都待在家里。孙正宇从郝方家里回来的时候,夏美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看你这样儿,走路都不稳了,又没少喝吧?你们几个人就一直喝到这时候?”夏美玉看了看茶几上的手表,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四十,皱了一下眉,有些嗔怪地问道。
“喝了三杯,七两半。把郝方给喝多了,我跟李洪亮帮他捡的桌子,又刷了碗。”孙正宇说。
“郝方媳妇跑了,心情本来就不好,你们怎么还让他喝那么多?”夏美玉问。
“不是我们让他喝,是他自己要喝。咱们邻居这几家媳妇,看来还是我媳妇最好,温柔,贤惠。哪像他们两家那媳妇,一个跟别人私奔了,一个整天又作又闹的。”孙正宇说道。
“嗯,算你还有点良心,心里还有数。不过你也得小心点儿呀,弄不好哪天惹恼了我,我也给你来个措手不及。”夏美玉脸上挂着微笑说道。
“我媳妇,绝对不可能。”孙正宇说。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是你优秀啊,还是你的收入比他们高?”夏美玉瞟了丈夫一眼,说道。
“我虽然算不上太优秀,收入也不比他们高,可我媳妇比她们都好啊!”孙正宇颇有些自豪地说道。
“你就是嘴儿好,要是没有我的收入,咱们的日子也比他们强不到哪儿去。”夏美玉照着孙正宇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说道。
“你还别说这婚姻还真得有一定的物质基础。”孙正宇说。
“没听人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吗?连吃喝都保证不了,还奢谈什么感情?”夏美玉说道。
“家里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男人如果挣不来钱,在家里也就没地位。看来以后我业余时间也得想办法多赚点钱了。”孙正宇说。
“你又嘴贫,收入少也从来没有影响在家里的地位呀!不过你想多赚点钱的想法还是对的。”夏美玉说。
“我就说吗,家庭稳不稳定不全在收入的多少,还是要看你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像你——我媳妇这样的人,就是家里生活再贫困,也不会说跑就跑啊!”孙正宇说道。
“臭美去吧你!”夏美玉说。
“李洪亮说女人像酒,你还别说,真挺对的。”孙正宇看了看妻子夏美玉又说道。
“净瞎扯,女人跟酒有什么关系?”夏美玉说。
“怎么没关系?女人会让你快乐,又会让你心痛,酒不也是如此吗?好女人就像醇正的美酒,喝下去口留余香,在给你快乐的同时让你无穷回味;坏女人就是劣质的假酒或毒酒,喝下去也许口感不错,但在带给你短暂的快乐之后,留下的则是无限的悲伤,甚至死亡。”孙正宇说。
“嗬嗬!没想到我丈夫喝酒还喝成了哲学家,说出的话竟这么有哲理。不过家庭的不幸也不都是女人造成的呀,男人难道就没有责任吗?”夏美玉说。
“说得是,这个世界上有好女人也有坏女人,有好男人当然更有坏男人。任何不幸福的婚姻,男女双方都存在问题,只不过是责任大小罢了。”孙正宇说道。
“酒劲儿有点儿上来了,我睏了,去睡一会儿。”孙正宇不再跟妻子讨论男人和女人的话题,一个人向卧室里走去。不一会,如雷的鼾声就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时间已经进入秋季,天气开始渐渐转凉。夏美玉担心孙正宇感冒,轻轻走进卧室,找了一件衣服给他盖上。然后又轻轻地出了卧室,把门关上。
转眼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时令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冬季。这天下午下班后,孙正宇在经过郝方家门口时,正巧碰到他从家里出来,脸上明显地带着喜悦的表情。
“郝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儿呀?”孙正宇问道。
“嘿嘿,孙哥,不瞒你说,今天下午我媳妇回来了。”郝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哦?是吗!那还真是高兴的事儿。最近没看到你出去找啊,怎么,她自己回来了?”孙正宇问。
“上周六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去了那边以后才知道那个人家里更穷。她在那里帮人家秋收,忙了整整一个秋天,差点没累死。那人对她一点都不好,前几天因为一点小事儿又打她,把她身上都给打青了。她在电话里问我,说她现在想回来,问我能不能原谅她,还要不要她。你说她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郝方说道。
“能回心转意就好,管怎么说孩子有人带,你也有个完整的家。”孙正宇说。
“媳妇回来了,这回做饭也不用发愁了。哪天有时间我请你和李哥到我们家喝酒,咱们三家再好好聚一聚。”郝方说道。
“酒你就别请了,你家里挺困难的。哪天还是我来请你们,管怎么说你嫂子还有工作,工资也挣得多。”孙正宇说。
“那怎么好意思,哪天还是我来请。”郝方说。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就这么说定了。”说着,孙正宇迈开大步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孙正宇嘴上虽然劝郝方说得好,可心里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丘冬敏这算是怎么回事呀!把自己丈夫当做什么了?到市场上买菜?挑挑捡捡的,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这也有些太随便了吧?
可转念一想,他觉得自己又是在瞎操心:人家丈夫都已经原谅她了,他在这又有什么愤愤不平的?想到这儿,孙正宇自嘲地笑了笑,随后又摇了摇头。
一段日子以后,孙正宇发现,丘冬敏这次回来以后,两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打闹了。虽然偶尔还能听到他们的争吵声,可很快他们就能和好了。也许是两个人经过种种磨难都变得成熟了吧?看来人走向成熟有时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李洪亮的媳妇郑芳华还是经常跟他又哭又闹的,可不管她怎么哭闹,李洪亮就是不愠不火。夏美玉曾经对孙正宇说,早晚有一天,李洪亮得被郑芳华作死、累死,可你平时却根本就看不到李洪亮有什么不高兴,还整天乐呵呵的。有时累了一天赚了点儿钱,回家后还要屁踮儿屁踮儿地哄着媳妇,领媳妇出去吃顿烧烤。说什么呢?也许李洪亮真是上辈子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