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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笔-断剑-裂笛

作者: 白马惊天剑 时间: 2012-03-11 阅读: 6589次 点赞: 86个 评分: 2.0分

《残笔》    一  小时候,家里有许多残笔。  柜子里,书架边,随手一翻就有几支。不长不短,虽已破残不堪,却也古色古香。头怪异,形多样,通体都

《残笔》
  
   一
   小时候,家里有许多残笔。
   柜子里,书架边,随手一翻就有几支。不长不短,虽已破残不堪,却也古色古香。头怪异,形多样,通体都是金属,表面均已锈蚀。我不管它们还能不能写字,拆开,胡乱敲打几阵,做了不少玩具。
   算是祖辈的遗赠。上学了,想到今后可能另有用途,并不全部制成玩具。
   我的学校由一座破落的天主教堂修建而成,四周都是高高的石墙。石墙北临荒山,山上乱坟遍野、杂草丛生,据说常有狐仙蛇精之类的鬼神出没。有一次,几个高年级学生从坍塌的坟洞里捞出了几具骷髅、腿骨,用竹枝挑着在校门口招摇,说是要等往来的糖贩子换糖吃。我吓得要死,但听说山上有许多会跳会叫会打架会隐身的怪虫,又羡慕得要死。其后几次壮了胆,也想爬出围墙看个究竟,无奈人小腿短,刚上墙根,便被宿舍楼的教师阻止了。他们的宿舍,就在北围墙内侧,离荒山很近。
   没有好玩的去处,只得又在自修课玩弄残笔,不料被老师喊到办公室改卷。改卷的笔除笔尖外都是木制的,远不及残笔好玩。但听到几个女教师在争论全校哪一位男教师最有才华,精神一震。她们手指不停嘴也不停,从中年争到老年又争到青年,最后停留在一个叫泮斗的人名上不动了。从她们的七嘴八舌中听得明白,泮斗老师极有文学艺术造诣,学生时代就获得了不少国家级文学奖和书画奖。我不知道这些奖有什么用,只有一句听得来劲:“泮老师文笔这么好,据说与他的残笔有关。”
   残笔我多得是,文笔是不是也好得很?只好去问姐姐,文笔与残笔有何区别。姐姐抽象地说了文笔的意思,却说不清残笔的用处。我挺失望,想问大人,又怕他们知道残笔做了玩具,引来大声呵责。
  
   二
   渐渐长大了,仍不知残笔的奥妙。好在已经知道文笔是什么,好好读书吧,提高自己的文笔要紧。
   真是年少轻狂,大字不识几个,就挑出几支能写的残笔,写起了散文和诗歌。写好了给姐姐过目,姐姐说好,改了一下,让我交给老师。老师也说好,再改一遍,当了范文念给同学们听。我顿感血液翻腾,这会不会就是残笔的魔力?
   一年后,班里来了一个叫清的女生,作文写得极好。老师常在我面前夸她的作文好,在她面前夸我的作文好。一次测验,清写了一篇游记,我写了一篇散文,老师看后大为高兴,当场作了堂皇的口评,从立意、选材、详略取舍、辞章修养一一加以赞扬。我正在自鸣得意,没想到老师布置了新的作业:写三篇结构不同的作文。
   只要写好,一篇不就得了吗?干么写三篇?我心里真不情愿,但怕老师批评,还是应付了一下。
   几天后,山区片学校举行作文竞赛,内容恰好是被我应付过的。于是一挥而就,堂而皇之地得了第一名。清没我这般好运,第二名。我深知要不是自己占了便宜,第一名一定是清的,心里怀疑残笔是否真有魔力,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但想到我们都是老师的学生,在全山区排名实际上两个人都是第一,才略略好过一些。
   再想下去就麻烦了。不是佩服老师有什么先见之明,不是怀疑老师有什么机巧的方法,只觉得这位能把文章讲得头头是道的女教师,一定会有很多过人之处。但表现在哪里呢?终于问老师获奖了吗,她笑着说,我可不像你获了一等奖。我知道她不想回答,却又忍不住再问:你文笔这么好,是否也有一支残笔?她红了脸不说话,神情十分不自然,我很吃了一惊,愈觉残笔的神秘。
  
   三
   不知何时注意到,老师非常好看。她常穿一身绿色中山装,显得清淡和有教养。她性格温和,从不训斥学生,但有一次,她听说我把清气哭了,扬起手要打我的脸,见我不躲不闪,落到半空放下了。“你不怕我打你吗?”老师问,其实我没在看她的手,在看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像嵌在白色算盘框上的黑珠子。老师最后说,要写一封检讨书。我写了,她又再三叮咛,以后决不许欺负清这样的好同学。
   清确是好同学,成绩优异,人也好看。知道清好看比知道老师好看早多了,但男生们说,清太骄傲,让我给她晓得厉害。为了不负大伙的信任,我曾当她的面在她的课桌上打过几次鞭炮,背着她在她的书包里放过一只小蛇,吓得她又哭又叫。只是这一次,问题却出在我从清的文具盒里看到的一支笔上,因为很旧了,它有一种古朴的美。清是不是用这只笔写就一篇篇好文章的?带着好奇和疑问,我对它进行了“解剖”,结果还原不了。清知道后,哭得比前几次还要狠。
   就为这件事,放学后,清的同桌好友、我的表妹云琳状告我的家人。结果,我母亲惯用的篾条,在我的身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于是残笔变得凶险起来。它闪光的外壳里面,是否藏着不可知的凶兆?虽然明知清的那只笔尽管很旧,仍然算不上是支残笔。
   总觉得清和老师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但清是天天回家的,老师好像每天都在学校里。清在家里,是天天做作业,还是和我一样跑到外面玩?老师不回家,暑假里这么长的夏日,寒假里这么冷的冬夜,窗外又是荒山的坟堆和吓人的怪叫声,她不怕吗?一个星期天,老师看到我在玩弹珠,说要到我家看看。 这不是家访吗?老师会说我今天贪玩的事吗?我怕了,幸好大人都不在,只有姐姐在。老师跟姐姐谈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见姐姐送走老师后表情奇怪,我心里七上八下。问她老师讲了什么,她沉吟半晌,突然喃喃自语:“她为什么一定要说考取学士后才可以考虑婚嫁!”我惊呆了,姐姐怎么连老师嫁不嫁人都谈到啦?脸一红,不敢多想,走开了。
   但是对啊,老师还没有嫁人的呀!她迷一样地出现在这个古老的天主教堂里,像在躲着什么,又像在盼着什么。她文笔这么好,一定也获过奖,还考什么学士?她教我们写作,给我们力量,而她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久,教我们美术的老教师退休了,换来一个年轻的教师。新教师自我介绍时在黑板上写下“泮斗”两字,我惊了一跳。岂能想到,自己苦苦探求残笔的奥秘而终不得解,残笔的主人竟然来到了眼前!
   到底是本校最有才华的教师,粉笔一出,黑板上立马现出栩栩如生的图画来,就连附加的板书,也给他写得活灵活现。我觉得只有用功学好美术才对得起泮老师。他是过来人,一眼看出我对美术和文学的痴迷,常常不吝赐教,并带我到他的书房,观赏他的书画,拜读他的文章。于是,我不经意地看到了一篇题为《送别》的散文。
   《送别》内容真实,感情浓烈,字句工雅,实在是生平难得一见的佳作。由于多年来酷爱文学,读来如遇知己。整篇文章看起来更像一封情书,从送别前的“咫尺天涯”到送别后的“天涯咫尺”,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怅惘、忧伤和相思入骨。问他这封情书是写给谁的,他摇摇头说,你别问。我真想再问一句:这么好的文章是不是用残笔写的?最后终于没问,是怕他像老师那样陷入尴尬境地。
   教音乐的陈老师也是多才多艺的青年人,他教了我们一首题目也是《送别》的歌,歌词是:
   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我不善唱歌,老是跑调,因为怕闹出笑话,以往我是不喜欢学歌的;但不知为什么,这首歌,我却特别喜欢。清也很喜欢,而且唱得极好,陈老师大大表扬了她一番,给她打了最高分。我在佩服她的同时想,我音乐不如她,她美术不如我,扯平了。
   我和清数学都很好,备受数学教师汪老师的器重。汪老师二十五六岁,听说很快要提升为校教导主任。这是对的,他有一套强有力的管理方法,在他所教的班里,最顽劣的学生也只能乖乖地听话。我和清各方面都做得好,倒没什么好怕。
   一天,一个常被汪老师批评的男生说,汪老师迷上了老师,但老是碰壁,弄得很没面子。后来又有人问知不知道泮老师和陈老师也爱上了老师,我很吃惊,发现教室里的气氛怪异起来。没几天,传来老师和汪老师定亲的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同一天,泮老师送我一只黑色的钢笔,说他要走了。我知道他既然说走就是非走不可了,便问他要到哪里,他不说,我急得拿着笔哭起来。接着几天,老师都没来上课,偶尔在路上碰见,眼圈红红的。
   又有一天,老师在打羽毛球,让我去拿一个新球。按吩咐到她宿舍,打开抽屉,竟翻出一幅绣品,随发一声惊呼。绣物是笔,色彩剥蚀,锈迹斑驳,图纹模糊,与我家的残笔一样陈旧;但模样更像泮老师送我的黑钢笔,显然是还能写字的。这一定是老师绣的,但老师为什么要绣呢?难道她没有残笔吗?只隐隐觉得她那天不自然的神情与此有关,其他的完全茫然不知。
  
   四
   不懂也不敢问,继续上学,读好书,画好画,唱好歌。
   可是我的歌总是唱不好,要不要向清请教?她教我唱歌,我教她画画,不也扯平了吗?可她被我气哭过,保不准还在恨我,怎么会同意?想不到有一天,表妹云琳告诉我:有人让我对你说,她有点想你,又有点恨你。
   万没想到她说出来的名字正是我想听到的清,心中说不出的高兴。也许早该明白,就在我猜她在家干什么的时候,我是想她的;就在我把她吓哭的时候,我也是想她的。也许她的确在恨我,但是除了这个恨我的人,我决没有想过别的人。
   我非常害羞,在明白自己的心事后,情绪更容易起变化。我不敢看女同学的脸,一看脸就直发烧;我也不想女同学看我或者和我说话,否则我会很生气。听说清也变了,她以前在家里有几个要好的男生,但不知何时起把他们疏远了。同学说她高傲,不屑和别人来往,她毫不在乎。拜访她或者和她玩的同学越来越少,她反而高兴。但我着实看不出她高傲在哪里,她常会在某个角落偷偷地看我,那目光中,仿佛有一种灼热的东西会把我烫伤。我虽然照样脸红,但心里却溢出了蜜。那段日子,我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东西在涌动。我开始记起了日记,并幻想着有一天能把日记亲手交到清的手里去。
   老师好像看中我的心事,说一些话提醒我,但话刚出口,脸一红,再也说不下去。其实她说了也没用,我只顾想她的事。如果真如同学所说,三个男教师同时爱上她,而她又不能像清排拒同学那样排拒教师,自会被惊吓得好几天不来上课。可是泮老师为什么要走呢?
   临近毕业,想到与清分别在即,心中忧伤难耐,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教室的门上。原想以此发泄一下的,不意清正在门后开门。门被我的拳头反弹过去,清的额头立即现出一块又肿又红的大包。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清哀哀地看了我几眼,捂着脸跑出了教室。这一次,连以前要我整她的男生都怪我太做得出。说清痛哭之后,已发誓永不见我!
   升学成绩出榜,我和清分别得了第一名和第二名,几天后同时收到重点中学尖子班的入学通知书。这是每个学生梦寐以求的,但想到清已不想见我,我也只会让她流泪,高唱一遍那首《送别》的歌,撕掉了通知书。
  
   五
   放弃一切爱好,无意与人争胜。不想泮老师送我的钢笔,胡涂乱划出来的文字,屡屡获奖。我一直认为自己写得很差,别人可能也这么想,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我的钢笔给了人一种难以言说的玄想。 不久,我又离开所在的乡村中学,走进了打工者的行列。在一个个孤寂的夜里,我开始怀念和清那段懵懵懂懂的情愫。我决定把泮老师送给我的钢笔给清寄去,希望她能写出更美的文章。可是,我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听过去的同学说,她从邮局取回笔返校的途中,信手把笔扔进了渡船头的水里。
   四年后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早,我在渡船头捞起一支残笔。不知是不是我的那支钢笔,一试,还能写,几天后随身带在远赴西沙群岛的征程中。
   原想自己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兵营里了此一生的。然而,兵营毕竟还不是禅堂。三年后,竟然接到了清的电话。她的声音里竟充满了无法形容的喜悦。难道,她和我曾经有过相同的情感历程?
   残笔,再一次在我眼前罩上了神秘的光斑。
   不久,雨果的一篇小说改编而成的影片在大礼堂放映。静静看完,默然不动。
   影片中也有残笔,无形的残笔。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恋,因此而埋葬。
   据说一位青年文学家为了摆脱生活的烦恼,避居到城郊的村庄。在这里,他邂逅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姑娘。姑娘本来有两位朋友,一个搞科学,一个是乐师;于是他们四人老在一起玩,读书、跳舞、宴请,十分快乐。
   一天,当地青年男女举行文艺沙龙晚会,姑娘约定文学家看她的作品。她的作品写得既婉约又温腻,句句打在他的心上。姑娘其实有过一次失败的恋爱,但对他非常倾心。晚会结束后,他们激动地站在客厅窗前,噙着泪花相互久久地凝视着。从此不论白天黑夜,在他们心中,时刻只有对方的身影。所以连雨果都说:“人生似花,爱是花蜜。” 然而,爱情始终无法进一步发展。姑娘失恋的阴影尚未消失,自没有勇气表明心迹。文学家则怕自己也会伤害她,也始终不敢先行表白。这时,乐师和搞科学的朋友向姑娘展开了攻势,前者以歌传情,热望其美妙的音乐点燃她心中爱的火焰,后者通过阐释集合、质点、溶液、基因等科学概念,当面向姑娘表露了爱意。姑娘莞尔一笑,对搞科学的朋友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一下。”这等于给文学家下了最后通牒,但他只沉浸在最初的欢乐和此时的痛苦中,空有满腹高妙的文采,怎么也不敢写出表达自己心意的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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