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爱脆弱的生命
作者: 张峻
时间: 201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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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陶醉于幸福与温馨之中;也愿在这样愉悦的心境下,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尽管我已步入耄耋之年;但有时也忧患生命的浮荡和脆弱,不知什么时候,她会在一个突
我时常陶醉于幸福与温馨之中;也愿在这样愉悦的心境下,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尽管我已步入耄耋之年;但有时也忧患生命的浮荡和脆弱,不知什么时候,她会在一个突发事件——自然或人为地消失或碎伤。所以,我常和亲朋们笑言:我是时刻准备着!
我是幸运的“过来人”,平生已经历了数次突发事件的惊骇。每当忆起都是揪心的后怕和遇难呈祥的狂喜;同时也深知这白捡回的脆弱生命尤为可贵,应当倍加珍惜!
没有谁喜欢战乱。那样的年代里,人的生命是脆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随便任人杀戮或践踏。我十三、四岁时,就遭遇和目睹了那个战乱惨象。
我的一位远房表叔,脚下穿双半新的鞋,去梁东串亲。半路遇到一伙地主武装的土匪。其中一土匪看中了表叔脚上的鞋,硬要与他换穿。可表叔心疼那鞋,迟疑着不想脱。残暴的土匪抬手一枪,表叔便应声倒下。鞋也自然被扒下,穿在那土匪脚上。一位壮汉鲜活的生命,只为一双半新的鞋,就这么瞬间消失了。东沟村林姓一家庭主妇,为护一锅蒸糕,被土匪的枪刺挑死。我的堂婶王氏,回五里远的洞子沟娘家,路见土匪们将一男人绑在树桩上,挥刀破胸,血淋淋地在掏活人心吃(后得知被掏心的是村干部),吓得她两腿酥软,瘫倒在地。我也曾亲眼见过土匪们,在我村南河套枪杀区主任李某后,一土匪竟将被杀者的生殖器割下,用刺刀尖挑着游走、取笑。我四区的区委书记杨学英,在庙子沟遭王富匪队袭击身亡。杨烈士的人头,竟在我们村街中心的一木桩上“示众”多天……血腥的杀戮,惨不忍睹。那时,人们常常哀叹:晚间闭上眼睛,不知明早还能不能睁开眼、活着?
我的家乡地处热河西部隆化县,曾被日伪统治十二年。1945年日本投降,我八路军接收热河全境。1946年夏,国民党13军进攻热河,我军暂时西撤,家乡被13军占领。但13军只在县城驻扎一个团,不时派出谍报队,到乡间搜扑抓人,抢掠粮草;区乡皆由地主武装还乡团蟠踞。他们扑杀区村干部和贫苦农民,奸污民女,掠夺财粮、牲畜等,无恶不作。1947年秋,临近的围场县第二次解放,大批未被歼灭的地主武装团队,涌入隆化,匪队多如牛毛,更加剧了家乡百姓的灾难。我热西分区独立团就不时来围剿土匪,家乡便成了敌我“拉锯”地带。枪炮一响,子弹不长眼睛,战斗双方互有伤亡外,也时常伤及无辜村民。
1947年新春正月的一天。早饭后,我正清理牛圈,突然响起震撼大地的“吭吭”声。我还以为谁家在刨冻粪,用这大力气?父亲惊慌地跑来喊我:快躲躲吧!东山上的“国军”朝西河套打炮哩!八路军已经涌出西沟门,向东山冲锋啦!
父亲的话音未落,东山方向,枪炮声已似爆竹般地响成一片。父亲拉起我就朝屋里跑。我爬上炕,捅破窗纸,急于隔窗向东山方向瞧望。东山离我家很近,我清晰地看到穿灰棉衣的八路军,像散开的羊群似的,迎着山顶爆豆般的枪声,勇猛、飞快地向山上冲锋。我边看边叫好,父亲一把扯住我的一条腿,把我拖至炕墙角,他厉声呼喊:小心飞子(弹)!就在这时,一颗子弹穿窗而入,“哗”地凿破一片墙皮。好险啊!假如我晚离窗半分钟……也就在这时,同样扒窗看冲锋的街南开店的老尹大爷,惨遭飞弹。子弹从他的左脸颊打进,半张脸被炸裂。
更难忘,那暑热荒天之夜,我又一次遭遇夺命之险。
出事的前一天傍晚,县支队的一个班,在我家吃晚饭。这时候,一个满脸污垢、破衣烂衫的要饭的,推门进院了。他“大爷”、“大奶”地连声讨告:“行行好,给一口吃的吧?”我给他端出一碗饭,他蹲在门房墙角,边吃边扒头斜眼地朝屋里看。我父亲瞥他一眼说:“凭你这身板,该去找点活干!”他很难为情的样子,拍着一条腿说:“大爷,我这儿残啦,干不动活儿!”他吃完饭,递过碗,还真的拖着一条残腿出了门。可是,有人看见他进门前两条腿走路很好。还有人说,这个要饭的很像刘七(土匪)队的一个人。这事很快传到八路军的班长耳里,他猜想那人也许是刘七匪队的暗探?忙派一战士追寻他时,那人已没了踪影。
是夜,我嫌屋里热,与弟弟张杰一起,去房西的敞棚屋睡觉。屋前只垒起两尺高的石墙,没有窗户,透风又敞亮。我们俩在矬墙内,就地铺了两块木板,抱来枕头,和衣睡下。睡至后半夜,天快放亮,我家的院墙外,突然响起枪声和投进院里的手榴弹的爆炸声,地动房摇。我被震醒后,吓得一动不动。一阵枪弹声过后,我又听到院外有叫骂声:妈的!咋搞的?扑空了!伴随着叫骂与四处的枪响,墙外暂时没了动静。
原来,昨晚因疑心有土匪暗探,住我家的一个班战士,睡前全部转移到后街老杨家。土匪们打一阵枪后,见我家没有一丝军情,就尽速转移他处。
全村的前街和后街,多有暴烈的枪声,从拂晓一直响到天亮。枪声一停,父母姐弟们,赶忙来敞棚看我们。这时,父亲惊恐地发现,在我俩睡觉的头顶处,竟有一颗未爆炸的木柄手榴弹。吓得大家赶忙后退。我老婶立马跪地,连连磕头,感谢上苍。全家人一阵惊骇。真的好后怕呀!如果它不是臭弹,当即爆炸,我们兄第俩的小性命,眨眼间就……我大姐浑身哆嗦,吓出一身冷汗。
少年不知愁的我,那早啃几口菜窝头,就伙同小哥们,迎着刚出东山的太阳,跑到后街去瞧看战后的景象。此刻,枪战早已停息。后街静悄悄的。不远的东山梁顶上,还有穿灰军装的县支队士兵。我能清晰地瞧见他们列队行走的身影;还有两副抬伤员的担架,插在队伍的中间。老杨家的后墙外,倒着一位受重伤、未来得及抬走的小战士,像是被刺刀捅伤的,肚里带血的肠子都流了出来。但他还能说话。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答:是黑河川小湾的……这时,一个穿便衣、持枪的凶汉子,不知是从那儿冒了出来,厉声吼叫:闪开!闪开!你们找死呀?就不怕挨枪子儿!他招呼一个扛门板的人,将那受伤小战士抬走了。我们一直揪心小战士的下落。
战乱中的小百姓,如同山火之中的蝼蚁,随时都会有火燃身灭之灾。也是那年春夏之交,学校老师们怕匪徒抓兵、抓伕,躲藏起来。孩子们没学上了。父亲听说离我家三里远的西沟北台,有一位姓白的先生教私塾,让我和发小陈广明搭伴去北台读书。一天傍晌,白先生忽然听到信息:一伙土匪,从庄台的北山扑了过来。白先生怕土匪“绑票”学生,要挟家长“赎票”,就领上我们十几个半桩小子,出学房就往庄落对面的小南沟奔跑。刚刚跑至开阔的大河滩,骑两匹枣红马的潘家两兄弟,跑在学生前头。远看,还真像一支官兵相随、不小的队伍。正在这时,匪队已从山后登上北山,正好望见河滩上人马齐奔的景象。匪兵们误以为是八路军或区小队,就居高临下地瞄准河滩上的人马一阵乱枪。一匹马被打到了,师生们有的狂乱奔跑,有的抱着头趴下。子弹在我脚边、左右,不时地掀起沙尘;耳边响着“撒啦——撒啦——”地飞弹声。后来听当兵打过仗的人说:这是子弹离你特近的音响。我又一次历险并侥幸地逃脱了性命。
从1946年仲夏我军北退,至1948年5月隆化县二次解放,究竟死伤了多少条生命,不知《县志》上有无记载?英雄董存瑞就是在这场战斗中壮烈牺牲的。他那十九岁的年轻生命,为解放隆化、为和平而献身,我将永远铭记。从此,30多万隆化人,同全东北人一样安享太平,投身于国家建设。
莫要以为在和平建设的日子里,人的生命就能安然而强劲地发挥效能,对绝大多数人是这样;但在浩瀚的大千世界里,大自然、人与社会的生活环境,万千多变,时有天灾、抢劫等人祸与车祸。在这漫长的人生历史空间,谁也不能完全排除意外事件的灾祸临身。
我这个三次险遭枪弹灾祸的幸运儿,特别看重成长后的时光。我的内心灿烂,也让时光更灿烂。我有幸在建国前被“骗”到区委参加工作,从区被调到到县,后又调到热河省委组织部工作。无论在哪儿、干什么,我都珍惜生命与时光,竭力慎行。往往是,在某一岗位上,我干得正起劲,忽然领导又让我干别的工作,我再从头做起,并做好。1955年热河省撤销,我先是去承德地委;1957年调往承德《群众报》当编辑,又需从头做起。那年我24岁,已经结婚成家,且有一双儿女。事业、家庭,都让同辈人热目。
转年,是祖国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年代,承德人付出了空前的艰苦辛劳,农林果业获得了全面丰收。十月金秋,我去兴隆县茅山区采访,几天来的耳闻目睹,心中有喜悦也有忧患,强壮劳力都被抽调去大炼钢铁,丰收的粮果靠给老弱残兵,糟烂严重。如何报道?我有诸多思考。离开茅山那天,午间下了一场秋季少有的大暴雨。雨后的下午三时许,云开日露,很快晴空朗朗,但已没有过路的班车。时在茅山区下乡的县委张福庭副书记,见我一定要走,就帮我拦了一辆运梨果的加拿大生产的宽厢大货车,让我坐在驾驶室左侧,他又向司机小裘师傅(后来才得知师傅叫裘文起)嘱托几句,才放心地与我握手告别。
这天,我又一次险些离开这个世界,与亲朋好友们诀别啊!
加拿大货车在雨水冲过的长沟里,摇摇晃晃地行走将近一个多小时,就开始爬青灰岭(后因在这里拍过电影《青松岭》,今已改名青松岭)。这是一座高而陡峭的山梁,从沟底到梁顶,要蟠行十几层弯道,才能登顶过岭。加之雨后地泞路滑,车爬的极慢,还时不时地打滑。每当宽厢大货车过窄路或转急弯时,我都头皮发炸地揪着心。当货车快要爬上三百多米高的梁顶时,已是夕阳西下。在一个独弯处,我坐在驾驶室左侧,从车窗垂目下望,清楚地瞧见,前车轮已从独弯左侧碾轧过去,当后边持重的左车轮刚一接近独弯,下面已被水掏空的路面表层即刻塌陷,重车厢就陡然向左侧倾斜下去。车一翻,耳里随即“轰隆隆”巨响(后来我才知道是车翻时,大部梨筐被甩下崖的声音)。就在这刹那间,我恼里立即闪出凶险的两个字:完了!我尚清醒的意识里,闪现的是:我这辈子就在这儿结束了!就这么简单。其余的,一生事业呀,老婆、孩子什么的,都没顾得想;更没有豪言壮语等意识。我就知道梨车翻将过去,下面就是毫无阻挡的百丈深崖,货车与人都得摔个粉碎;可是,就在货车缓缓地翻将过去后,车上边的梨筐大多已经滚下坡,货车却六轮朝上戛然停了下来。就在这命悬一线的瞬间,头朝下的司机小裘师傅和我全呆住了。沉静片刻,裘师傅嘴唇颤抖地说:咱……咱都……别、别动,等……等我……他嘴唇颤抖,边说边小心、吃力地调转身,从驾驶室已破碎的玻璃窗口探出头,左右观测一刻,才说:车、车像是抌在哪儿了?咱、咱俩都、别、别大、大动……我先慢慢地往出爬;你再悄悄地靠近我,随我爬……就这样,我俩加倍小心地先后探出身,拽着岩缝丛生的榆丛枝条,自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邪劲?跟紧小裘师傅,吃力而神速地爬上路面,惊魂未定地再回首,瞧那坡下六轮朝天的大货车,真的是倒悬在两棵粗壮的山榆树桩上,那树桩好像专为阻挡翻下来的货车而留存的?树桩上的榆丛枝稍似在不堪重负地摇晃……这时,我真不敢再探身朝山崖下瞧,下面那望不见底的陡峭巉崖,险些是我与小裘师傅的葬身之地……
真是逃过了粉身碎骨地一劫啊!
我和小裘师傅瘫坐在路旁喘息着,两张白脸相望。我问他:咋办?他答:不管它(指车)了,报给县公安交警,他们会来救车、验车的。咱们先拦辆车回兴隆县。
不一会儿,山下传来“呜呜”地汽车响动。徐徐爬上梁的是一辆中巴车。也许该车年长的胖师傅已经望见弯道下栽崖出事的货车,没等我们拦,车拐过急弯就停了下来。年长师傅急切地跳下车,主动问我们:伤着人没?要不要帮忙?小裘师傅说明了他的想法,我们俩就上了年长师傅的中巴车。
暮色中,车徐徐地下了岭,上了平缓的公路。许是这会儿我的心神放松些了,感到腰部隐隐疼痛。当汽车经过县招待所时,我欲下车,腰痛的动不得身了。司机师傅就直接把我拉到县医院。
我的好友、时任县委办秘书的朱呈云兄,闻讯赶到医院,问我:要不要告诉报社和家里?我说:不必,猛一听车祸,怪吓人的;腰治好了再说。
医检、照相、按摩,原是翻车时脊骨扭伤。一周后就被调治得能慢步走路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夺命车祸,我又一次惊人地侥幸逃脱。
生命渺小、脆弱麽?她的消失、泯灭是一眨眼间;可她还有顽强、悻韧与抗禍的一面。躲过暂短的凶险,生命又重获时光,我更觉得她的弥足珍贵。尽管在浩瀚的大宇宙里她渺小的似肉眼看不见的微尘,但我想,她再渺小也要活得有质量,有声色,让她尽力发出自己的光鲜。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做好;常怀感戴生活的知足、报恩感。在名与利的面前,心神躁动时,我就在“如果那次”和“幸有今天”的两个词组上徘徊几次,一切都会释然贯通,绝不再计较什么;对金钱千万和够吃窝头的钱,在我心中一样灿烂;同志间相处,我常提醒自己和同事,大家山南海北地到一起共事,都是缘分,要和善、厚道相待;分别后,各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相互深情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