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雪
作者: 徐风
时间: 2012-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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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满园的桃花已含苞待放,老天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三月草长莺飞,到底不是寒冬腊月了,雪花沾地即化。远山就如生了一层雾,黑黢黢,神秘秘;路
摘要: 满园的桃花已含苞待放,老天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三月草长莺飞,到底不是寒冬腊月了,雪花沾地即化。远山就如生了一层雾,黑黢黢,神秘秘;路面似刷了一层油,湿亮亮,滑腻腻。
【一】
满园的桃花已含苞待放,老天竟又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三月草长莺飞,到底不是寒冬腊月了,雪花沾地即化。远山就如生了一层雾,黑黢黢,神秘秘;路面似刷了一层油,湿亮亮,滑腻腻。
“又下‘桃花雪’了,多少年不见了,”富山爹正在桃园里翻土施肥,抬头眯眼瞅这下得起劲的大雪心生惧意。“桃花雪”虽美,但雪后只要不起北风降温,这雪对果树对庄稼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恩赐。可要是北风“呼呼”一刮,这杏啊,桃啊,还有刚刚返青的麦苗可就遭殃了。
“唉,老天爷让吃多少就吃多少,”地翻不成了,鞋底的泥也是越粘越厚,几乎挪不动脚了,富山爹边嘟哝着边费力的把剩余的肥料拖进果园的屋内,然后在石块上蹭了蹭鞋子,扛起锄头往家转。
此时已近晌午,村里炊烟四起,在这样的天气里,瞅见这暖暖的烟雾,竟越发的冷起来。富山爹加快了步子,想着回家燃起炉火,烫一壶热酒,美美的喝上几一杯。尽管血压高的骇人,医生让他彻底与酒断绝关系,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说戒就能戒得了的啊。平日里有老伴严加看管,以往一天一斤还不过瘾,现在一天只允许喝一小杯,嗓子眼也滋润不到。
今天老伴刚好去了城里医院看望快临盆的儿媳,耳朵根子终于可以清净会儿了,也没人再管三管四的了。富山爹以极快的速度做了俩可口的菜,烫热了酒,打开电视,搓了几下手,窃窃的笑着坐了下来。今天天气不好,他也觉得有些很不舒服,在桃园里翻地也是半干半歇,原想只多喝上一杯驱驱寒,解解乏。然而,难得这个机会,菜可口,电视节目也对口,便刹不住车了。一杯,两杯,三杯……,不知不觉菜没怎么吃,一大壶热酒已悉数下肚。
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方知自己闯了祸,勉强直起了身,满屋里寻药,却咋也找不到。潜意识里挪动双脚想去卫生室,可刚踉踉跄跄的摸出大门口,脚下一滑,“唿嗵”便栽倒在泥地里。这会儿雪花更急了,好像还刮起了北风。
【二】
好心的邻居五奎等人,把富山爹送进了城里最有名的中心医院,拨通了富山的手机。富山听了邻居的描述,吓得脸都变了,刚要张嘴,妈却着急的对他丢了个眼色,拽着他的胳膊出了病房,方才紧张的低声问道:“出啥事了?”
“我爹正在中心医院抢救呢。”
“啊?到底咋回事?”
“妈,现在也讲不清楚,你在这儿陪着大兰,我赶紧过去看看,”富山说完转身就跑。
富山妈忽的又想到什么,紧撵几步又把儿子拽住了:“富山,还是让妈去吧,你留下陪你媳妇,这样她就不胡乱猜疑了。啥事也不如这事要紧,千万别跟你媳妇讲,一惊一吓得动了胎气,记住啊,”富山妈边讲边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下奔,“等会儿给你姐打个电话。”
“妈,你认得路吗?”
“妈迷糊不了。”
瞅妈下了楼梯,富山急忙给姐姐打了电话,然后推开一脸的愁容回到病房。媳妇大兰满脸狐疑的望着他:“咋了?你妈呢?”
“没啥,爹有事要妈回去。”
“哼,刚来多大会儿,吃饱了一抹嘴就走了,不心疼我这个儿媳妇也没啥,她就不惦记我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你们家的骨肉啊?”
“说啥呢?让人家听见多不好?”富山偷偷瞅了瞅临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刚吃饱,别老躺着,我扶你出去转转吧,医生不是也让多活动吗?”
大兰撅着嘴牵着富山的手出了病房。
【三】
儿媳妇住的是妇幼保健院,大多数乡下产妇都在这儿生产。妇幼院与中心医院只隔着两站路的距离,富山妈也没舍得花那一块钱,也幸亏离得近,又是直线,她顾不得路人异样的目光,一溜小跑。
等她气喘吁吁的来到医院附近,发现邻居五奎正在大门口焦急的左顾右盼。“五奎兄弟,五奎兄弟,”她连摆手带咋呼的奔了过去。五奎边劝慰着富山妈边引着她去了抢救室。
富山妈见走廊的连椅上还有几个邻居,正要对他们道谢,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护士鱼贯而出,后面紧跟着手术车。车上富山爹双眼紧闭,手上挂着点滴,鼻内插着氧气。众人立刻围了上去,富山妈更是眼泪巴巴的问道:“医生,咋样?啥病啊这样吓人?”
“是急性脑溢血,病人送来的太迟了,发病前又饮了大量的酒,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啥意思?医生,您可不能这么说啊,”富山妈的眼泪“哗”涌了下来,“啥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已经尽力了,就看他的造化了,”医生扔下这句话便匆匆走开了。
造孽啊!富山妈心里暗暗发狠,你个死老头子,七不死八不死,真是死在“酒”上了。这不是糟践自己吗?你真要就这么去了,这日子还咋过啊?
待一切安排妥当,闺女和女婿也匆匆寻来,母女俩抱头哭在了一起。女婿大庆一旁劝道:“妈,玉香,别太难过了,只要爹还有一口气,咱说啥也要把他给救过来。”
“大庆啊,有你这句话,妈心里总算有点踏实了,”富山妈抹了把眼泪,“可医生说让咱做好心理准备,我看你爹怕是,”
“妈,医生说归说,人家不会给咱打包票,咱可别先灰了心,爹福大命大造化大。”
“妈,大庆说的对,”玉香把母亲扶到凳子上坐下,“大兰也快生了,您可不能先垮了啊。”
“唉,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说妈能不愁吗?”
“妈,你也别着急上火,这里就交给我和大庆,您就放心回家歇着去,说不定哪会儿大兰就生了,你还得伺候月子不是?”
大庆也劝道:“妈,您就跟五奎叔他们一块回吧。”
“这回真多亏了你五奎叔他们,钱也是人家先给垫上的,瞅空咱可要好好谢谢人家,”富山妈叹了口气,“唉,夜里没个人在家也不好,可你俩都在这儿,那俩孩子咋办?”
玉香道:“妈,您就别操心了,不是有他奶奶爷爷吗?”
“唉,都是这个死老头子造的孽,”富山妈又是恨又是心疼的看了眼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老伴,“就让你闺女和女婿守着你吧,睡够了就快点醒过来,啊?”
【四】
富山妈与五奎一行人回到村子时,雪势渐弱,但北风却愈刮愈大。雪花也不再融化,零零星星的散落在田间地头,山岭沟渠,一片斑斑驳驳。
几人边走边议论这异常的天气给庄稼果木造成的影响,只有富山妈一言不发。她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她心里现在只有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老伴,待产中的儿媳。进得家来,发现桌子上的碗筷原封未动,酒壶歪在一边,满屋的酒腥味。忍不住就发起狠来:“喝吧,喝吧!喝到医院里去了,多好?等明天我再给你拿一壶去,就是死也要做个酒鬼,”富山妈狠完了又“吧嗒吧嗒”的落开了泪珠子。等她把屋里收拾利索,天色也暗了下来,却没有一丝饿意,只烧了壶热水,简单的洗了洗便歪进了炕上。一夜北风呼啸,一夜辗转反侧,一夜噩梦不断。
次日清晨,风停雪住,气温似乎又回到了刚过去的冬天,村人们纷纷赶去果园和田间查看这次冻害的轻重。富山妈仍旧对此无动于衷,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又心急火燎的往老伴住的医院赶去。到了医院却见只有闺女一人,就问:“咋就你一个人?大庆呢?”
“他回家取钱去了,”玉香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刚上班护士就来催款了,说今天交不上就给停药。”
“啥?这会儿功夫几千块就没了?还停药?如今这医院咋就知道要钱呢?”富山妈有些激动,“这是救人还是要命?”
“妈,瞅您这脾气,小点声,”玉香赶紧制止妈道,“钱不是问题,关键是爹。”
“唉,不说躺床上的,总得让咱这活人缓过这口气来不是?”富山妈坐到老伴床前,“他爹,我不是心疼钱,只要能治好你,花多少钱都成。可你这病来的忒不是时候了,媳妇在那边等着生,你在这里更得要人伺候,我是为这着急啊,”说着富山妈又抹起了泪,“你整天盼着抱孙子,孙子要来了,你倒躺下了。”
“妈,别说了,爹听不见,”玉香也被妈的话惹出了眼泪,“您还是回家吧,都待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只会看着难过揪心。”
玉香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急忙出病房接电话,一会又紧张地跑了进来,“妈!大兰进产房了,您快点过去吧。”
“真的!这回还真来着了,妈这就过去,”富山妈拿衣袖擦了擦眼泪,“老头子,快点醒过来吧,早醒早抱孙子。”
【五】
大兰顺利的产下一男娃,白白胖胖,惹人喜爱。这让富山妈心里多少感到一丝欣慰,对儿媳与小孙子照顾的无微不至。虽然媳妇已生,但老伴生病的事还是要瞒下去,因为月子里更担不得事。然而她一瞅到孙子那可爱的小脸蛋,就忍不住想起不省人事的老伴,眼泪就管不住,好几次都差点被儿媳识破。
富山也一样,尽管一刻也舍不下老婆孩子,可爹病的那么重,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每天都以憋得慌为由,偷偷地去看上一眼。
就这样一眨眼几天过去了,母子平安无事,富山爹却还是老样子。再熬个三两天大兰就出院了,到时想瞒也瞒不住了,富山妈心里又开始抓挠起来。今天一大早急急忙忙把孙子的尿布洗净,然后悄悄把富山叫出病房:“富山,也不知咋的,今天妈心里一阵阵的麻烦,我想到那边看看你爹去。你就对玉香说妈有点不舒服,回家歇会儿,过午就赶回来,啊。”
“行,”富山道,“妈,过马路时当心点。”
“哎,”富山妈转身匆匆往楼下走去,谁知刚下到楼底,忽的又不清楚了早晨给没给小孙子换尿布?富山妈今天还真是心神不宁的,待上气不接下气的的折返上来,刚要推门进去,听得里面竟传出儿子与媳妇吵架的声音。
……
“她走了,歇着去了,才来三天就熬不住了。”
“跟你说了,妈不是不舒服吗。”
“啥不舒服?还是那句话,她不心疼我这个做媳妇的,你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要紧,可她就不心疼她的孙子?”
富山一时语塞。
“再说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懂得弄啥?手又那么重,她咋就这么放心呢?”
“哎呀,有完没完,你不也是能下炕了吗?”
富山妈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心里暗暗骂道:“这俩祖宗,不知道月子里最怕生气吗?”有心想进去,又怕儿媳脸上无光,当下一狠心,“吵去吧,吵去吧,”扭身抹着泪又走了。
【六】
“妈,你咋过来了?”玉香正在给爹擦脸,“大兰那边行吗?”
“我不放心你爹,过来瞅一眼就回,”富山妈从闺女手中拿过毛巾,道,“玉香,让妈来,你歇会儿。”
大庆的工作脱不开身,这几天玉黑白的就玉香一个人,确实熬坏了,伏在床尾一会就睡着了。
富山妈边擦边端详老伴的脸,才几天没见,竟瘦了一大圈,而且又黄又干,没半点血色。她把毛巾丢进脸盆,坐下来握住老伴的一只手,轻声叨念:“他爹呀,你可要熬住了,咱全家人不能没了你啊,咱的大胖孙子,可不能刚出世就没了爷爷,”泪珠子“噼里啪啦”的滚落到老伴的手上,“过两天媳妇孙子就回家了,你可要抓紧了啊。”
正说着,富山妈觉得她握着的老伴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心中一阵惊喜,然而也就在这一刻,老伴口中汩汩的往外冒开了血水。她吓得“啊”了一声,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玉香被惊醒,看到这骇人的状况,不容多想,边跑边哭喊着去叫医生。
一会儿,医生护士来了一大帮。此时富山爹口中的血水渐渐停止了喷涌,雪白的床单上,甚至地上,已是一片刺目的红色,病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腥臭。见此情景,主治医生走到富山爹床前,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又掀了掀眼皮,而后冲着玉香娘俩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准备后事吧。”
“啊,咋会这样?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听了医生的话,娘俩悲痛欲绝,扑在富山爹身上放声恸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在医院长长的走廊,让人唏嘘不已。
【七】
“来一个,走一个”,村里人都讲大兰生的这娃子命毒。富山妈听了这些传言心里极不是滋味,而大兰却不以为然,倒觉得孩子刚出生,爷爷就过世了,很不吉利,整天嚷着要富山去山上的“奶奶”庙,求个护身符给孩子戴。每次也总不忘交代这是她那“神婆”妈心疼外孙,才给提了个醒。
虽然媳妇是为孩子好,然而富山妈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朵,可她又能说啥呢?暗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眼泪,连日的伤心与操劳,使得她明显苍老了许多,不到六十岁的人,头发几乎全白了。
富山拗不过媳妇,依了她给孩子求来了护身符。谁成想自打有了这护身符,原本健健康康的孩子竟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折腾开了。许是老天故意捉弄,可也不该让襁褓中的孩子受这份罪啊。富山妈有气不敢出,瞅着孙子整日病怏怏的样子,只是唉声叹气。
一天晚上,等妈睡了以后,富山反过来闹开了媳妇,说都是她出的馊主意。大兰却还是固执又强硬地认为家里不干净,不干净的原因就在富山妈身上。临了还是讲这是她妈说的。
大兰这话一出口,富山火了:“又是你妈说的?干了这么多年神婆,还嫌害人不够啊?这关我妈啥事啊?没边了。”
“哎,你这人说话,我妈害过谁了?你才没边呢!”大兰用手狠劲掐了下富山,“我妈说,不光是你爹舍不得没见面的孙子,主要是更放心不下你妈,所以才阴魂不散的赖在家里。”
“行了,别胡说八道,让人瘆得慌,”富山没好气的瞪了眼媳妇,“接下来你妈是不是又跟你讲,只要让你婆婆搬出去,家里就干净了,孩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