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三原色 ——唐山大地震系列小说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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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地震发生时,老陈本来有些警觉。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和雷声有点不对,想坐起来习惯地掀开窗帘往外望一望,谁知刚刚坐起,就觉得炕一下子就颠起来,嘴在窗台上重重地一磕,
摘要:地震前后一家人
地震发生时,老陈本来有些警觉。他听到窗外的风声和雷声有点不对,想坐起来习惯地掀开窗帘往外望一望,谁知刚刚坐起,就觉得炕一下子就颠起来,嘴在窗台上重重地一磕,房子就塌了架。不知怎么搞的,炕也塌了,他顺势掉在炕洞里,煤烟子呛得他无法呼吸,身上、头上噼噼啪啪地挨了几下砸,所幸不觉得疼痛。有一支胳膊还能动,他用力扯了缠在腿上的蚊帐,并捂在嘴上,心想:定是苏修儿打进来了,扔了原子弹了。他知道,原子弹爆炸有冲击波,有光辐射,街道上“备战备荒学习班”上,他学过简易防避的知识。只是觉得,这冲击波有了,怎么没有光辐射呢?他佝偻在炕洞里没有感觉到学习班上讲的那种灼热,只是觉得这个呆法难受,就憋足了力气把背弓起来,像猫伸懒腰的前半个动作。腰往上顶了顶,觉得有些松动,听到上边哗啦哗啦的砖头响。再顶一顶,却又丝毫未动。他想,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先听听动静再说。
我们可以想见,老陈六十多岁了,经历世事沧桑,比如日本侵略、解放战争、历次政治运动、六0年大饥馑,可说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从一个店员直到从一个科长的位上退下来,思想和牙齿都磨砺得异常灵活和尖锐,真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定力。所以,在大地震中,尽管他判断失误,但他举措得当,符合后人发明的地震中的“伏而待定法”。当然,他这种姿势的“伏”,多少有一点洋相:他的头基本上与他的生殖器看齐;一条腿跪着,压在臀下,另一条腿向外延伸,被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压着;一条手臂弯回,手在嘴上捂着,右手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压着。全身能用一点力的是背和一只手。这样看来,属于老陈的时间我们还很难断定,但属于老陈的空间是不够大的,而且将迅速缩小,直到岌岌乎殆哉。
老陈自觉难以持久,就使足了劲大喝一声:
“救人哪!”
声音在他的大腿根处冲撞一下,又折到头顶处檩子、砖石中,所剩不多的又反馈到背上的碎砖乱石,也就消逝殆尽,他徒把自己震了一下。心想,还不如留一点气力,多坚持一会儿。他闭着眼,尽量拉长了呼吸的频率。不知过了多久。
上边有人在扒。老陈一阵惊喜,想抬头谛听,无奈脖子上边横档着一根檩子,只是撞了一下,基本处于原来状况。
上边的响声更大了,还可以听到清晰的说话声。
男:“是这儿吗?”
女:“是。这是炕的位置。”
男:“这不是炕吗?人呢?”
女:“怕是从炕上滚地上去了吧?”
男:“那我们换个位置试试?”
女:“试啥?说不定早没气了。”
老陈心里一阵发急,一阵失望,一阵热,一阵冷。心想:你们现在离我不到半步,也就是还剩三下五除二。你怎么算出我滚到地上,我无非不在炕上而是在炕下。你要真换个位置,我可肯定没气儿了,这个女人,坏事都坏女人身上。想着,心中好不懊恼,就不受支配地发出一声长嗥:“噢──呀!”
这一声,我估计如黄钟大吕,石破天惊。因为上边这对男女听到了:
“在这儿!”
“没错!”
听着上边唏哩哗啦搬动声如闻天籁的老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想:又赚了一条命。顿时觉得周身舒泰豪气干云。
老陈得救了。令人奇怪的是,被压着的腿和一条胳膊竟然没断,只是有一点皮肉之伤。他望了望抬他的大柱子和儿媳妇,不禁感慨系之:还是这两个……狗男女!
老陈从不正眼瞅儿媳妇一眼。这里的缘由除去公公儿媳仿佛天敌一般的关系外,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矛盾。
老陈快六十岁了,老伴前几年去世,他也病退让插队的儿子顶了工,当上走南闯北的供销员。他闲暇无事,就自告奋勇在居委会帮忙。我曾不怀恶意地揣想,老陈倒未必是去帮什么忙,一来有个事由免得闲得慌,二来是跟那些老大妈、半老大妈们磨牙蹭嘴儿的,聊解无老伴儿之苦。当然这后一条,我们不便说透。
半年前,儿媳妇进门,家里有了女人,家才像个家,他也帮媳妇干点活,反更显得忙起来。媳妇是纺织厂工人,挺老实,说话慢条斯理,爱笑,一笑两眼像月芽儿,我们那地方儿管那叫“笑眼儿”。不知咋的,刚一见面儿,老陈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那双笑眼儿。后来他记起来了:这媳妇竟和他年轻时一个相好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笑起来。
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老陈一经发现这样的一桩秘密,当然五内沸腾,进而就有了一点心猿意马。这让我们想起“契机”这个词,契机是事物转化的关键。有了这个契机,老陈可以尽情地回忆他与和他相好女子的种种琐细;也可能把媳妇想象为原来相好的女子,当然这是被人所不齿的“扒灰”恶行,但不幸的是,我们的老陈未作权衡,就一头撞在了这个“关键”处。
这里,有必要简要地勾画一下老陈罗曼史的轮廓。
老陈年轻时,曾在一家杂货铺里当店员。在这期间结识了隔壁一家绸缎铺子的女佣小名叫“花儿”的。两人熟了,花儿总借事为由地往这个店铺跑。老陈那时只是小陈儿,也总想看到她来买针头线脑,以便多说几句话。老陈记得,花儿是个山里的姑娘,爱笑,那双笑眼儿很好看,说话慢条斯理的。他也记得她曾经给他做了一双鞋,他也给她一些诸如雪花膏之类的小东西。当时,虽然兵荒马乱,两人倒也其乐融融。一次快关店门时,花儿来了,两人不知怎么说得多了一些,小陈就搂住花儿在柜台下亲了一回嘴。这是他们最深刻的一次接触。时间不长,解放了,就没再见到花儿。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她回山里土改分地去了。小陈儿很怅惘一阵。再后来,他参加了商业工作,娶妻生子,直到现在。
应当说,如果没有媳妇,或者没有媳妇那双笑眼儿,这一切只作为年轻的荒唐,在知已朋友的酒桌上说笑几回也就化作酒气,无踪无影了。可偏偏媳妇像花儿。老陈曾想也许她们之间有某种血缘关系,但在问过媳妇之后才知道什么也没有。老陈从形式上了却心思,在内容上却没有扯断什么,见到媳妇就有一种亲切感,就想主动帮媳妇干这干那,媳妇不知底里,逢人就说:“公公这人可真好。”
对老陈而言,似乎正在经历着一种折磨。白天似乎还平静,晚上就经常陷入与花儿接触的幻象中。从花儿又难免联系到媳妇,而媳妇又是活生生的,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又丰富了花儿的形象。我们实在说不清楚老陈这种想入非非究竟出于什么本源,但隐隐约约觉得与“性”有着某种联系,因为大凡卑劣庸俗的东西无不关联于性。幸而我们的老陈还只停留在思索阶段,如果他一旦付诸实施,大约也难逃卑劣庸俗的罗网。而恰恰我们的老陈未能警醒和自拔,我们只能悲哀地看着他向着那悲剧的终结滑过去。
老陈开始失眠,失眠就坐起来抽烟,后来又时常趴在窗台看媳妇屋的门窗,仿佛等待着什么奇迹。老陈住的是正房西屋,东屋是一个李姓人家,经常不在这里住。媳妇住前边的西厢房,东厢房住的姓张,也就是救他的大柱子,是个煤矿工人,三十多岁的光棍汉子。这天,老陈又有点睡不着,就坐起来抽烟,又趴在窗台掀起窗帘看媳妇的门和窗——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满院的融融月色。
一根烟抽完了,还是没有睡意。老陈怏怏地正要躺下,突然发现东厢房的门无声地开了。老陈心里一亮:这小子上夜班?不对。他看看表已经是十二点过十分了。
老陈目不转睛地盯着大柱子,而大柱子却像鱼儿在水里一样自如。他向北面老陈的房间看了看,就轻轻地溜到媳妇门口,毫不迟疑地推开门就消失了,门又关上了。老陈觉得身上的血往上撞,想了想,就披衣下床,并顺手抄起一根顶门的木棍,准备随时应媳妇呼救之邀,冲出去完成英雄的壮举。但我们的老陈的判断又一次失误了:那里没有撕打,怒骂以及别的搏斗的声音,一切都很平静,像这月色一样,静谧而又朦胧。
“噢,原来如此。”老陈刚刚发现自己的滑稽可笑,但还没来得及细细揣想,就被一种奇耻大辱俘获了。他觉得那女人不仅是儿媳妇,也是她的花儿,不仅仅是儿子不幸,也是他老子的不幸。当然,我们觉得,肯定也有葡萄的那种酸味儿在里面。于是,我们的老陈大光其火,拉开门,拽着棍子就冲了过去。这又形成老陈悲剧的第三步,也接近了高潮。
“给我出来!到这儿欺负人来了?!”随着静静的月色中老陈的断喝,夜的特有的安祥被打破了。同时我们也注意到,老陈的矛头直指大柱子,而不是他的儿媳妇,说明老陈对媳妇还保留着一些恻隐。
但是门关得紧紧的,老陈已经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
从策略上讲,老陈未免欠妥。俗语说“捉奸捉双”,你在外面一味鼓噪,不去进攻,岂不会再而衰,三而竭,被对方一鼓作气,杀将过来?当然,可能当时我们的老陈有点气糊涂了,反没注意这一技术性的问题。然而悲剧就是从这个技术差错上展开了。
门打开了,媳妇只是戴着胸罩,穿着三角裤头出现在他面前。老陈一阵眩晕。
“你老有事吗?”媳妇笑吟吟地眯缝着一对笑眼儿。
“大柱子呢?让这狗东西滚出来!”老陈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了。
“你老这是什么意思?大柱子什么时候到我这儿来了?”
“我把他揪出来!”
“你去呀!”媳妇一闪身,给他让开路。“你揪去吧!你以为你安什么好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想沾我的便宜?你要是敢进来半步,我就叫人!”媳妇依然慢条斯理的样子,只是那双笑眼儿立起来了。而我们的老陈也被这连珠炮轰懵了。
余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无疑,媳妇冰清玉洁,咄咄逼人,老陈自惭形秽,丢盔弃甲。以后老陈着实害了一场病,儿子不在跟前,都是媳妇伺候,当然,两人谁也不看谁一眼,也没有话,中间像结了一层冰。病好出门,到街道居委会,那些半老或整老“徐娘”们竟无人愿意接近他,大约是媳妇已经做了手脚。
不久,发生了大地震。
我们如实记录了老陈的形状,却无法给出正确的结论。总觉得老陈不好,他不该想他的花儿,他不该把花儿简单地比附媳妇。他不该,他不该的事多了!可媳妇也并非那么好,当然对于女士,我们还是少一些刻薄。
老陈是被大柱子和媳妇救出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能不使老陈心里涌出一股感激之情,进而觉得那天夜里不该去出他们的丑。年经人嘛,保不住会有走错脚步的时候,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呢?当然,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至于老陈,那时只觉得牙床子疼,胳膊、腿以至于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儿,就斜歪在地上呻吟。
媳妇和大柱子正在搭防震棚,听到老陈呻吟就走过来,大柱子可能腿上受了伤,走路一拐一拐的。
“你老怎么了?”媳妇轻声细语地说。
“嘴都肿了呢。”大柱瓮声瓮气地说。
“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挺着呗。没见那么多死的伤的么?”
“唉!”媳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老先忍忍吧,都震平了,上哪找药呢?我们还得抓紧搭棚子,没见雨腥腥的?”
老陈使劲点了点头,奇怪,他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
棚子搭起来了。媳妇和大柱子把他扶到棚子里,又把邻居的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抬进棚子,他们两个就走了,老陈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天已经渐渐地黑了,媳妇和大柱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碗高粱米稀饭,还有点心罐头什么的,棚子外边也摆放了一大堆。
“你老吃一点吧。”媳妇一手端着稀饭,另一只手插到他的脖子下面扶起他。他想挣扎着自己吃,媳妇不让,就让媳妇喂了几口。大柱子把玻璃瓶罐头砸开,拣了几片糖水白桃,也送他嘴里。他想,亲儿子亲闺女该什么样?不觉眼睛有些湿润。当然,这时,我们就不要再提什么“花儿朵儿”的了,因为这里充满天伦的温馨。
白天睡了一天,晚上老陈反睡不着了。棚子外面的雨时大时小,一直持续到将近半夜。西边的两个伤员大约也睡着了,那个腿断了的间或发出一两声呻吟。他觉得自己好多了,打算翻身坐起来,不意碰到了身边的大柱子,觉得大柱子一动也未动。他侧着身,看了看大柱和媳妇,黑暗里他们都发出轻微的鼾声,就把身上的床单掀起,小心翼翼地盖在他们身上,又倒头躺下,糊里糊涂地假寐。忽然,他仿佛听到一种声响,就在他身边。声响越来越大,他忽然明白了,就一动也不动,鼻子里还装出了呼噜声,心里不无怜爱地说:
“这狗男女……”
不知不觉,我们的老陈竟睡着了,他睡得很塌实。
(1996年2月5日晚10点初稿毕)
[多余的话:
这是听来的一个故事。
因为这里没死人,我有意地将气氛搞得轻松一些,而且一个想“扒灰”的老公公是主人公,想想也带着一些三花脸的油彩。
地震后人们的思维方式有些微变化是不争的事实。地震前的一些嫌隙仿佛在地震的一刹那被砸的粉碎,于是就只有生命对生命的关怀。这时,存活是第一要义,然后也还有性。我以为,那正是使我们生活丰富多彩的三原色。
2005年11月1日整理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