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二别扭 ——长篇小说节选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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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我们清平坞村的大地主贾云卿,排行老二,人称贾二老爷,外号“二别扭”。他还有一个从祖上延续下来的绰号叫“贾千顷”,当然这个称号他应当与他的哥哥贾殿卿共享。据我
摘要:他一边看着远村近树着霜的旷野,路边榆树、柳树的一头雪白的“树挂”,一边抒着他的诗情……老于申可就把驴轰起来了。这一轰不要紧,老驴蹄抬得更高,只三两步,二别扭就觉得头重脚轻,心说不好,嘴里叫着:“嗯,嗯,嗯嗯……”于申想:“这就够快的了,还‘嗯嗯’啥?”一回头,就见二别扭从驴头这边栽了过来,大叫一声:“不好!”左手勒紧缰绳,右胳膊就挡了过去,正好从肚子那把二别扭拦住。可一只胳膊也没多少劲,何况是情急之中。二别扭又从他的胳膊上来了一个“单臂大回环”——只是那臂是于申的,“回环”倒是属于他的:“啪唧”一声,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在那里。于申看时,见他头朝前,全身着地。可就把老于申给吓得脸都白了。他也顾不得管驴了一毛腰从脖子下面抄起二别扭:“二老爷!二老爷……”
我们清平坞村的大地主贾云卿,排行老二,人称贾二老爷,外号“二别扭”。他还有一个从祖上延续下来的绰号叫“贾千顷”,当然这个称号他应当与他的哥哥贾殿卿共享。据我考证,贾云卿祖上可能达到过千顷土地,可到了他那里,也不过一二百顷。他拥有的土地也许不如乃祖,但是,他在天津、云山市等处却开着数家商号。后来土改就给他们定的成分是“地主兼资本家”。
不过,你很难想象的是,这位地主兼资本家竟会是一个绝对的农民,是一个好凑乐子的老爷子。他什么热闹都想往跟前凑一凑。村子里谁家婚丧嫁娶,他都要到场,而且不论穷富。他该上礼的上礼,该吃饭时吃饭,尽管很多时候不过是高粱米饭就白菜炖粉条,他也同大家一样,蹲在那里,希里呼噜地吃。有的人曾有意跟他开玩笑:“二老爷,这饭吃得进去?”他是个囔囔鼻子,发音好像与嘴无关,只用鼻腔。说话嘟嘟囔囔,又有点吭吭哧哧,因此他的许多话让人不得要领。这次也是,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嗯哼,好吃好吃。比老太爷,嗯老老太爷,嗯老老老太爷嗯吃得好多了。”在我们这里论,“老太爷”就是曾祖父,至于老老老太爷,我也算不出来了。想来他的意思是他比他的“先前”可阔多了,就是他那谈话的对象,也比他的“先前”阔多了。于是你可以看到,他的理论与阿Q正相反:阿Q是“我的先前比你阔多了”。他也去看吹喇叭的,跟大伙一块起哄。我祖父的弟弟晓园先生曾说过:他虽是位老爷,可是最具平民意识。
其实,老贾家哥两个,都有一些名气:老大外号大老抠儿,有着老葛朗台式的吝啬。而二别扭却不然,喜欢事事扭着他的兄长,也扭着祖上的规矩办。比如,老贾家从祖上传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麦收时节要给扛长活的和打短儿的改善伙食:饭桌上一定要有黄瓜、凉粉、鸡蛋、鱼四样。当时可能算是很不错的。可是后来人们口味高了,就编出了一个顺口溜来表达那种不满情绪:
“老贾家拔麦子不用提,
黄瓜凉粉鸡蛋鱼。”
即使如此,大老抠遵从祖训,依然故我。“二别扭”却偷偷地来点变化:“嗯嗯打头的,嗯你看看大爷儿那嗯啥嚼灌儿(饭菜)。”“打头的”就是扛活的头儿,后来就是我女友的爸爸岳振山给“承包”了。只要二别扭一发话,那肯定今年的麦秋除了“黄瓜凉粉鸡蛋鱼”以外,还要给点肉吃。
不过因此也还闹了个笑话。
那次,不知是那个扛活的是为了讨好东家,还是他压根儿就是一个“二头儿”,他从集上扛回的半扇子猪肉,竟然是老克猪(老母猪)肉。那头老克不知高寿几何,生养若干,反正其肉多费了不少火,就是燉不烂,甚至有越燉越结实的架势。特别是肉皮,有如牛筋。扛活的们一边吃一边骂那个买肉的长工。
二别扭闻知此事,乐不可支。就转到他们吃饭处,对着扛活的们发表了一通演讲,大意是:凡事都得讲究一点,也不可多讲(他指的是迷信)。准是我的老祖宗们不干了。不过也好,以后断不会出此笑话了。这回你们可以把那个顺口溜再加上两句:
老贾家拔麦子不用提,
黄瓜凉粉鸡蛋鱼。
二别扭他要改个样,
多了一锅老克皮。
大家轰然大笑。二别扭还问:“嗯是谁买来的嗯肉?”振山笑着指了指一个腼腆的小伙子说:“就是他。”二别扭走到已经惶恐地站了起来的小伙子面前说:“嗯你给我省了嗯钱。嗯我是谢你呢还是嗯罚你?嗯中了。嗯不管谢你嗯还是嗯罚你,嗯你都把这个顺口溜嗯念嗯一遍。”小伙子吭吭哧哧地念了几次,二别扭还逐字地给他纠正,直到下人叫他吃饭他才乐乐哈哈地走了。
为了他在麦收时节给扛活的吃肉问题,二别扭的哥哥大老抠儿还找过二别扭的儿子贾守朴,让他给他父亲递个话:往后涉及这类事情应注意一点分寸。守朴将他伯父的话转达给他父亲二别扭。二别扭说:“嗯你明儿个去趟嗯天津。”然后磨蹭半天,才说:“嗯往后有事就嗯跟东头说,嗯没事就嗯别说,嗯省了大爷儿嗯劳神。”他称他哥哥为“大爷儿”,既不是规范的“大老爷”,也不是“大哥”。从称呼中透着戏谑。当然,他的意思在这嗯嗯啊啊中已经很清楚了,他也就如此地在嗯嗯啊啊中拿他哥和他儿子也是拿他们家的很多事开涮。
对于这类已经成为清平坞村历史的花絮,我真不知道如何给他定位。你说这不符合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你说他是有意识地欺骗他的长工,用小恩小惠掩盖他榨取全部剩余价值的本质?可能的吧。我总想拿他的“性状”与高玉宝《半夜鸡叫》中的周扒皮相较。但总也较不出所以然。
那年冬天,他闲着没事,跟喂牲畜的于申说:“嗯于把式,你嗯你给我弄个驴来,嗯我出趟门儿。”二别扭有一个特点:称呼上绝不马虎。于申就是一个饲养员,他也称他“把式”,如同现在称呼“师傅”或“老板”。至于遇见村里人,则按庄续的辈,有大识小。见到人家抱着的小孩,如果是他的长辈,他也会凑到跟前:“嗯这个小老叔儿。”或者“嗯这个小老姑儿。”
于把式见二老爷吩咐,就恭敬地说:“二老爷去哪?套小车子吧?”
二别扭有一头大黑走骡,走得既快且稳。据振山说,那匹走骡有一次去县城赶庙会,二别扭一个劲地催振山“快点”,振山把走骡轰了起来,见车就超。二别扭在小车子里颠着屁眼儿乐。不足一个时辰跑了五十里地,那时的官道也是土道啊,他竟不嫌颠得慌。
“你说那走骡过步多少?”振山与我认真地说。“过步”,就是骡子跑起来后蹄印超过前蹄印多少,叫做“过步”。过步一般以蹄印排列来计算。那匹大黑骡子能“过步”七个蹄印,那就是过七步。振山说,当时的骡子马,最多能过四五步。能过七步的那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像天才的大人物一样。而且难得的是,别看它过步那么多,跑起来身子应该是两头一颠一倒的,可那小车子居然稳稳当当。
武昭县城关的庙会是五月初五,既是端五节,也是大庙会。二别扭看庙会是次要的,他主要是出去散散心。那时庙会有一项赛事:比小车子。当然是比牲口的速度,比把式的本事。有马有骡。赛场在城西,方圆有二里地的操场,原供练兵用的。到那一天,全县的达官显贵,社会名流都会集中在这个庙会的高潮上来。岳振山曾赶着二别扭的大黑走骡连拿过三年第一。他的大走骡在全县出了名,当然,那“贾千顷”也出了名,他同县太爷不止一次平起平坐。这也算是二别扭的一个乐子。
可今天他说:“嗯今儿不。就嗯骑驴。”
“可三头驴,只剩下一头老驴咧!”
二别扭乐了:“老人骑嗯老嗯驴。”
“老驴,它不好使唤。”
“嗯我,我嗯也不好使唤呀。”
于申心说:“这个二老爷,他就是个二别扭。”
但他还得照吩咐做事呀?毛驴备好后,二别扭说:“嗯于把式嗯有别的事么?没别的事嗯跟我走一趟?”
“到哪儿去?”
“嗯,嗯走吧。”
于申心想:我怎么会没有事?我要是没事那除非把这十几头牲口的脖子给扎起来。不过,赶中午回来料无大碍。再说他也不好过问。就是再问他也不会跟你说。曾经有一次,他也是给他备好了驴,出了门,问他往哪边走,他说往南。就出了庄到了庄南。也不能只一个劲儿地往南走呀。于是他勒了一下缰绳,刚想问,二别扭却说话了:“嗯,于把式,咱们上哪儿嗯去?”于申乐了:“你老人家上哪去我怎么知道?”二别扭说:“嗯,嗯你轰到哪儿嗯就去哪儿。”于申就牵着驴驮着他绕了一圈儿青平坞。
这会儿,于申估计这老爷子又是在屋里呆腻烦了,想出庄转悠一趟,就放下手头的活计牵着驴仍然往南出了庄。不过这次,二别扭却有了方向:“嗯于把式,嗯照直里走。”两人一个牵着驴,一个在后边跟着——二别扭有个小规矩:一般不到村外不上车,车一进街,把式就会把车停下来,等他下车,走着回家。这次,两人不紧不慢出村向南而去。
“嗨,这外嗯头,就是嗯豁亮!”二别扭先是喝了个彩。
于申想:“这老爷子真的在憋屈坏了。”
“你嗯看,这嗯多好!”
于申往四外扫了一眼,不禁苦笑,心里说:“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白地,上边下着一层厚厚的霜。今年看来还是一个难过的冷冬。”
“……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
老于申也不知道他在叨咕着什么,只是觉得奇怪:他怎么不结巴了呢,也不嗯嗯啊啊的了。嘴上却说:“二老爷,骑上走吧。”
二别扭见于申牵着驴站在那儿,等他呢。就扶着于申的肩膀,一跨就上了驴。
这条驴已然是“老八口”的老头儿了。它的筋骨老了,后腿发木,到了冬天,它的后腿就会不自觉地向高抬起,叫做“老驴抬蹄”。开始走路就高抬,走一步,抬一下。总得它走得热乎了,筋也抻开了,它才不抬蹄了呢。可现在的它,正处于后腿麻木,不听使唤的阶段,骤然觉得背上来了重压,它就要快走。就像人,挑着担子,就想小步快走,这是一种本能。你想让他慢下来,也不太容易。只是,这驴背上驮着一个人,它又想快,又忍不住想抬蹄,而越快,抬蹄的频率也越高,抬的幅度也越大,连屁股都一蹶一蹶的。这样的直接后果是,它的脊背失去了平衡,连带着二别扭也就跟着身子前仰后合起来。
二别扭一边在驴背上颠搭着,一边看着旷野一片白霜,一边嘴里叨咕着:“嗯再,嗯快点……”
二别扭也是想让那头驴快点适应了。他一边看着远村近树着霜的旷野,路边榆树、柳树的一头雪白的“树挂”,一边抒着他的诗情……老于申可就把驴轰起来了。这一轰不要紧,老驴蹄抬得更高,只三两步,二别扭就觉得头重脚轻,心说不好,嘴里叫着:“嗯,嗯,嗯嗯……”于申想:“这就够快的了,还‘嗯嗯’啥?”一回头,就见二别扭从驴头这边栽了过来,大叫一声:“不好!”左手勒紧缰绳,右胳膊就挡了过去,正好从肚子那把二别扭拦住。可一只胳膊也没多少劲,何况是情急之中。二别扭又从他的胳膊上来了一个“单臂大回环”——只是那臂是于申的,“回环”倒是属于他的:“啪唧”一声,他整个人仰面朝天地摔在那里。于申看时,见他头朝前,全身着地。可就把老于申给吓得脸都白了。他也顾不得管驴了一毛腰从脖子下面抄起二别扭:“二老爷!二老爷……”
二别扭只是两眼翻白,嘴里却没有声音。于申情急之下,赶紧就掐人中。一掐不要紧,二别扭“嗖”地坐起来了:“嗯嗯,你嗯,还来真的嗯呀!”
于申看着他,一下子傻眼了:这二老爷怎么了?可二别扭却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绷着脸说:“你嗯这个于啊把式,你嗯说咋嗯办吧?”
于申真赶忙说:“哎呀,只要二老爷你老人家没事,你让我做啥都中啊!”
“做啥都中?”
“嗯啊。”
二别扭指着几步远的小毛驴,笑嘻嘻地说:“嗯,嗯你骑吧!”
于申一听就乐了,心说:“只要你没出事,你让它骑着我都中!”说着就把驴牵了过来,一偏腿就上了驴。两腿一夹,缰绳一勒,老驴身子就顺到道上,二别扭仄仄愣愣追上去。老于申回头一看,老东家腿脚还算利索。心也就放下了。
说来也怪,那头老驴也许“热身”活动已经结束,也许老于申是直接“领导”,倒也不怎么抬蹄了,顺顺当当地走了起来。二别扭也不用牵着,只有跟着跑的份儿,心里着实不算平衡。嘴里也就嘀嘀咕咕地说着:“欺生!嗯,欺嗯生……”
走出了有一里地了,于申见这头老驴也不抬蹄了,就“吁”的一声,让驴站住,回头跟“呼哧呼哧”直喘的二别扭说:“二老爷,你老还是骑上来吧。”
二别扭喘着气,围着老驴转了一圈,一边打量一边说:“它嗯欺生,个毛东西!”
于申说:“你老这回再试试。我拿脑袋担保!”
二别扭小心翼翼地上了驴,走了几步,觉得不错,不禁童心又起,两腿一夹,“驾!”就把驴轰起来了。那驴本来就是小碎步,即使跑起来,也是颠儿颠儿的。如此这般,一主一仆又一驴就奔云山市逶迤而去。
穿村过店的,于把式见越走越远,心里也就越发毛。他想:这可坏了菜了,都快晌午了,真就把家的牲口给干儿巴起来了。就不知不觉地叨咕出声儿来。二别扭说:“于嗯把式嗯说嗯啥呢?”于申说:“也不知道你老人家到这来。要是知道也找个人喂牲口哇?”二别扭在驴背上颠儿着一乐儿:“嗯今儿个我嗯管喂。”于申一听,也没得要领。事已至此,爱咋好咋好吧。
二别扭到了距他家的“十全居”门市脸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就从驴背上下来。二别扭个子不高,有一点驼背,走起路来仄仄楞楞的。
这十全居饭庄,是云山市名气很大的所在,二别扭是大股东。这是一个二层小楼,但却盖得雕梁画栋,斗拱飞檐。不过一面平墙,门窗又是西式的。正中,黑底金字招牌,厚厚敦敦三个颜体大字“十全居”,正是云山最有名气的书法家刘子扬手笔。大门下七步台阶,左四个拴马桩,右四块上马石。在设计图纸出来时,曾征求过二别扭的意见。二别扭说:“有飞檐,没斗拱,不合腰性(规矩)!”设计师说:“是是是,二老爷。只是那斗拱只能皇家才能用的呀。”二别扭乐了:“你嗯不是明朝嗯人吧?那嗯是明朝的规矩。当下不是嗯民国么?”设计师一连说了几个“是”。于是云山市里就多了这么一个好像牌楼一样的标志性建筑。虽然古香古色,但也透着一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