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的缺口
作者: 子檀
时间: 2016-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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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2016年10月8日晚间,村里东哥从中山来电委托我取钱去县医院拿给他母亲,即我三伯母。九点有余,我转身回家时三伯母才跟我提起艳儿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2016年10月8日晚间,村里东哥从中山来电委托我取钱去县医院拿给他母亲,即我三伯母。九点有余,我转身回家时三伯母才跟我提起艳儿妹十八岁的弟弟刘朝阳过世了,明日下葬。那日恰好是星期六,适逢我在中国诗歌网云南频道值班,不便即刻起身回老家。我首先打了电话给父亲,父亲在艳儿妹家接到我的电话,较为低沉地把事故大体说予我,我便叫父亲拿电话给艳,我想在电话这头安慰她。
英年逢重阳,青春遇迟暮。第二天,阳历10月9日,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我一个人开车从广南赶往马街,约莫一个半小时即到。我把车停机场湾旧323线国道旁,母亲抱着我那刚上幼儿园的恩慈幺妹在上山岔路口等我。我们母女三人爬上一条狭窄的两旁零零散散堆满新旧坟墓的小路,终于到达朝阳的坟墓,恰好在2014年秋季归世的奶奶和外婆坟旁(夫家这边的奶奶和外婆)。几个青壮人和稍年长的叔伯正忙碌着垒坟,新翻的泥土已高耸于地面,坟前立块平头杯,貌似老家那方早逝人按约定俗成规矩均立平头杯,十分突兀而明确的断裂了前世与今生。艳儿妹在一堆亲人中间忙前忙后,我不忍心走近坟边,就瘫坐在橘子树下。艳儿妹的幺舅端着箢篼铲红泥时,那双浑浊的眼看到了我,他忍不住拭泪,我转背示意他去忙吧。当我再一次回头看垒坟的现场时,我的父亲也在行列之内,我的母亲去一棵橘树旁弯着腰找寻着什么东西。艳儿妹来到我身旁,很哀伤地噙着泪不敢哭出声。八年前,是她陪我在这座山岗不舍昼夜守灵送走了我十八岁的弟弟,八年后,我不远万里来到这座山腰陪她送走她十八岁的弟弟。似乎,冥冥之中,我们早已有有着相同的际遇与命运。
是非成败转头空,生死存亡皆有数。艳儿不忍再细看新垒砌的坟头装了她又一个生命之中年轻的亲人,便拉着我下山。母亲摘了两个青涩的橘,递个给艳,递个给我,我顺手接了装在包里,艳死活不接。那年,亡弟三石和艳儿同在南屏中学125(我记不太清了)班,是老周带的第二届学生,三石住艳儿家,他悄悄喜欢上了明净的艳儿。可青葱岁月不容早恋生根发芽,三石苦恼,为了艳儿独自转校去曙光中学,恰在曙光中学遇到一个似艳儿的女孩,他和她相好,影子的恋。后来三石转回南屏中学率真而坚决加入福建校方来南屏中学招半工半读生行列。然而,三石在等待福建校方的校车来接他们赴往福建就读的一个周末不幸落水身亡,那是2008年州庆之际的事。艳儿曾陪我在山头为三石守灵,跟我聊三石的生事及他们之间隐忍的爱恋。转身七八个年头,艳和我成了同路人,亡弟在里头,我们在外头,我们的娘亲有同样的缺口。岁月是位攻于心计的雕刻家,把我们的手足之情早早雕塑成一座孤坟,把我们的娘亲雕刻了一道无法完满的缺口,她们的幺儿永远是一座凌空断裂的桥,坍塌了青春,倾圮了年华。
苍茫华发无青丝,知命之年愁堆愁。艳儿的母亲比我母亲小四五岁,今年恰也是她四十六华轮。回到艳儿家,我母亲不愿进入,带着幺妹在街头等我,我从两旁坐满了亲友的堂屋一穿而过,在灶房看到了艳儿的母亲——刘婶,她满脸堆着伤恸,转动着赤色的眼珠子呆滞地跟我打招呼:“小秀,来啦!屋里坐。”艳儿在我旁边啜泣,她无法宽慰她那被噬魂的母亲。艳儿带我上楼,去房间看她熟睡的四月大女儿,她终于禁不住伤痛,任大颗大颗的热泪滚下脸颊。一边擦泪,一边伏贴孩子胖嘟嘟的脸。“我到现在还在想着他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钓鱼了,只是还没有回来。你当时是不是跟我一样的想法?”我没有回答她。她继续说:“我连最后一眼都没看他,我不相信这是事实。你当时看了你弟弟最后一眼了吗?”“当时,他要入棺了,我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抱头大哭。”我说着逝去很多年的往事。艳儿冷静后,她提起她父母的处境,他们打算再生一个,可都五十岁的人了,虽是膝下无儿送终,却也难以施行高危的生命计划。他们叫她从外地带着爱人和孩子回来养他们,可艳儿想带着双亲离开这个地方,不再回来。我身为过来人,听着她长长短短的说着,仿佛她在复述我曾经的经历和心路历程。每一幕都惊人地相似,惊人地在年华的屏幕上重演。
世之无常常有常,人生空落三世哀。在艳儿家的小房间,我抱着小闺女,安安静静地听艳儿自言自语。这个房间,三石住过,朝阳住过,我也曾来过,过去与当下的恓惶,充斥了每一个漂浮的空气,我在里面几近窒息,三石已走,朝阳已走,他们在奈何桥是否喝了红尘的孟婆汤?是否不愿下落阴曹地府做牛做马?是否在来时的路哭天喊地要回家?是否,是否,是否来世还做她幺儿,填满娘亲的缺口?
(2016.10.23,20:32,于家。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