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乐燕，我们遗弃的还有什么？

很久以前央视《新闻调查》播出了一期节目，讲的是一个九零后的母亲乐燕，将两个亲生女儿关在家里活活饿死的事情。在庭审现场，控辩双方对于乐燕的犯罪行为进行了论述。一直到看完整个节目，我才将心情平复下来。我首先想到的是：乐燕这个小妮子确实很可怜，很可悲。
　　 乐燕这个人，看上去精神不怎么好，表情也很淡漠。通常只有那些成年人才会有的所有表情，在她的身上毫无疑问地都占全了。她对于自己的犯罪事实只是在毫无知觉地如实陈述，这样的陈述让任何无知觉的人都会心痛。因为人们读不懂，为什么人可以淡漠到这样的程度。
　　 从记者发回来的报道来看，我们知道乐燕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的孩子。她因为老爸老妈不负责任的情感而诞生，然后，又被他们相互推脱，好在后来最终她被母亲送到父亲家里。当然，被送到父亲家没有什么问题，起码她没有被悲惨地扔在路边让人捡了去，或者干脆被冻死，或者饿死——像她的两个女儿一样。就算只是看在她还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人的份上，她也不该享有被遗弃的命运。
　　 乐燕虽然到了名副其实的自己家，并不代表她就可以成为家里人，最先不认同她的就是她的父亲乐健。虽然不过心里不舒服，我们还是要说下去。
　　 乐健为什么不承认他自己的女儿呢？不承认还会有什么理由？不承认肯定是认为不是他的了。（其实，就算是他的，也许还是会不承认，因为他不是一个可以负责的人）当然，乐燕是不是乐健的女儿，乐健心里肯定比其他人清楚。至少应该比他的爸爸，哥哥，甚至叔伯姨舅之类的人清楚。至于乐健认为女儿不是他的，是什么根据嘛，这个大家都懂的。
　　 说到这里，我就有几点疑问，或者说疑惑。我们这个世界原本是和平的，因为有了男女，还更加协调。不过，要谈到公平，真正是一件绝无仅有的事情。为什么呢？男女在一起，首先就不公平。为什么女人可以传承一样东西，把他或者她带到自己肚子里，而男人毫无损伤。这也就算了，起码也得带上一样东西吧。真遗憾这个世界当家的不是蚯蚓而是人，否则来个雌雄同体大家都没有话说，想推卸责任，那更不容易。乐健的疑惑，恐怕也是这样：我不过是和你一夜情，好，就算是多夜情，凭什么孩子就只会是我的？乐健在这种作为男人而非女人的生物特征不可矫正的情况下，他的话还是可以说得出来的，至少作为一种辩论理由，他可以认为总是无可厚非。
　　 十几年以后，乐燕长大，人很高挑，乐家人都说这孩子长得真是不像家里人。这样一来，我就更加疑惑了。不像就不像吧，养都养了十几年，还计较这个？再说了，既然早就怀疑，早干嘛去了，叫上她的妈妈问问不是清楚了？这个也许很难说！
　　 乐健恐怕也会叫屈：哥哥啊，你咋知道我没有去问呢。我去问她不肯说，她就是说，也说孩子是我的。这个……那做亲子鉴定吧，既然这么放心不下，疑惑了十几年。乐健又会说：我怎么着也还得要些脸面。这样的话，我对乐健，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想我还是该问问他是否买彩票中过奖或者赌钱经常赢。因为他运气足够好的话，法国人的迷信可以帮他坐实他老婆的行为是否检点的问题。
　　 是的。乐健也是人，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许还认为自己是宽容的。自己揣着疑问或者真相可以不闻不问十几年，真是要佩服他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定力。
　　 乐健的漠视，让他对于女儿乐燕丧失了关心，他的家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照看一个很可能和自己家人毫无关系的人，他们的素质和忍让都会很有限。就是这样，乐燕开始了并不幸运的童年。
　　 因为直到现在也无法发现或者得到什么有效信息证明乐燕的童年遭受身体上的虐待，她的童年生活当然不能说是不幸或者痛苦。当然，大家也不要争辩什么精神上的痛苦，我的论点不在这上面。虽然童年算不上不幸，但是一定会很郁闷，郁闷在她明明是个立竿见影的活生生的人，但是她只是不被社会和法律承认或者认可的人。因为她没有户口。也许是心中郁闷的缘故，乐健对于女儿的事情总是十分倦怠，他用这种方式把他的不负责任表现到了极致，让他可以在户籍警察十几年的催促之下依然保持镇静，不肯给女儿办户口证明。
　　 我真怀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复！
　　 他报复什么呢？他不想带着油瓶女，而且因为家人和邻里对于女儿的质疑，他的脊梁骨应该一定也被戳了n次了。
　　 乐燕没有户口，实际上也就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人，所以她要想上学读书会是很大的问题。即使在后来得到社区的关注，十几岁的乐燕有了上学的机会，她也不是一个正式的学生，因为没有户口，她只是旁听。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和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一起上一年级，她会不郁闷？后来，她一个旁听生还被学校安排跳级，从一年级一下子跳到三年级、四年级，她会不郁闷？她一定很郁闷！为什么？我就跳过级，我当时就很郁闷，我这是现身说法，信不信由诸位。只不过，再郁闷我也没有想过撤退。如果要过问原因，我就先说因为我当时有学籍。如果没有学籍的话，不退学，我不敢保证。
　　 乐燕最后退学了。退学的原因归结起来有这样几条：1、极度郁闷；2、学习时间短，任务重；3、退学的意愿或许出于非自愿4、家庭原因。
　　 前面两条不用多说，一个大龄的旁听生和一群更加不懂事的低年龄段的孩子在一起读书，还要被学校不合时宜地折腾来折腾去，想死的心都会有，退个学不奇怪。我关心的是后面两个原因，因为从乐燕的事情被曝光以后，我认为恐怕后面的两个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
　　 乐燕是一个没有任何学籍的旁听生，无论在谁看来，她都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最直观拥有这种感受的恐怕就是她的学校。没有学籍，就等于是没有这个学生，而且在学校学生的名单上也的确不会存在乐燕这个人。乐燕得不到学校关心，客观上会有遭遇被忽视的可能。其实，在退学的问题上，乐燕的家人和学校就表达了相反的意思。家人说是学校建议乐燕退学，学校说是乐燕自愿而为。我现在没有心思说他们双方是都在为自身开脱，我只是就事论事。乐燕生活在一个备受家庭长辈质疑的环境，她要想有出息，要想读书，要想建立直至实现“知识改变命运”的理想，最多只能沦为一句空话。在现在，人和社会存在不平等不公正的大环境下，任何梦想遭遇毁灭是有可能的事情。乐燕一个在家人眼中心里的油瓶女，会得到关爱？现在就是亲生女儿或者孙女都会遭遇前途提前夭折的时代——因为重男轻女，乐燕最多只会看见她的前途和理想夭折得更快。如果，她还要坚持感恩的话，恐怕就只剩下感谢她的爷爷，总算耐着性子把她带大。最多，我想也只剩下这个。
　　 无论是她的家人，还是学校，再想在乐燕退学的问题上说任何话，我也不会偏向他们任何一方。
　　 说到退学，我感觉到这是一个严重的沉重的话题。我不知道无论是家庭还是学校为什么会意识不到这些问题。也许社会上傻子太多，因为他们的无知和无视已经创造并正在创造无数的个人悲剧。他们真是不懂教育。
　　 教育的成功，可以改变受教育者的个人生活，使其思想充实，人格健全，在人生观道德观价值观等方面趋向正面，形成既统一又独立的个人思想体系，最终成为较为完整的意义上的人。乐燕丧失了这种将会改变其命运和生活方式，生活态度的机会，很让人遗憾和痛心。因为即使哪怕是受到基本的教育，乐燕也不至于持续沦落，最后毁掉自己原本年轻的拥有或者可以拥有的完善的人生。
　　 我认为：让一个人知道错误或者确认错误，首先需要让其有意识。这是一种意识能力。我们说乐燕的悲剧在于受教育方面的不足，是有道理的。乐燕受了两年多的教育，受教育情况，不用深究就可以知道，就是一塌糊涂。学校除了带给她郁闷以外，就剩下对于没有学籍的不是学生的旁听生的无视。想到这里，真可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乐燕小学时候的班主任是多年后唯一接受采访的学校教师，画面里那位老师很伤心，她伤心的是作为教师，当时她为什么没有留住乐燕，让她继续学习，如果留住她，或许乐燕就不会这样无知地毁掉自己的人生了。老师在复述这番情感的时候还说她的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埋怨她。这个老教师是可怜的，她到了这个岁数还要受儿子的埋怨。她可是背着人民教师的名誉工作的，她还是没有得到亲人的理解。而且，看她的年纪，她本身受教育的程度不会高，自己都属于那类不大清楚的人物。从这样看起来，她还真委屈！
　　 这里要讲明，该教师受教育的年代恐怕更加僵硬，她本身的不大清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不过，很多事情，可以理解也可以不理解。虽然她受教育也有限，但是总比一般的山野村妇高明吧，该比她们有思想，有同情心吧。那为什么留不住乐燕呢？就算是可怜这个没有正常取得学籍而只能做旁听生的孩子，怎么可以忍心让她不继续接受教育呢？从基本的人性本善的角度考量，也是不应该呀。哪怕让她上完小学，她也会感谢学校，感谢老师的啊！
　　 这，又会是为什么呢？
　　 原因还是在于，学校的领导者，包括老师，都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合格的教育者。学生在其眼中只是工具，利用价值一旦消失，什么都不是。乐燕在他们看来实在连人都不能算，何来价值？她算人吗？她家的户籍上可没有她。但是，教育者之所以为教育者，首先就是对学生负责。他们做不到，他们认为没有学籍的学生当然不是学生，而且绝无前途，因为无法升学，所以可有可无。他们只能够想到这一点。他们习惯了指标、任务、成绩、学分，眼睛里从来印不出人。
　　 乐燕的悲剧在于学校。
　　 得出这样的结论，就算不是乐燕学校的教师也可能会跳出来反驳：这样说不公平，是乐燕自己没有户口，干学校什么事。要说，派出所才有责任呢。
　　 派出所？哦，想起来了。是，还真有派出所的事。可是人家派出所管户籍的女民警说了，他们很无奈，给乐燕的父亲乐健去了几十个电话，始终就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时候甚至连声音都闻不见。人家还说了，我们总不能把他抓到派出所吧。
　　 最后这句话，我听了心里是又气又好笑
　　 用请便衣，小车去请行不行？再不来，你们就真不会想办法？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站在你们面前，怎么可以漠视她，怎么可以说因为规定而不让她成为法定意义上有真正人的权利和尊严的人？
　　 看到这里，想到这里，我绝望了。这次绝望，更为实际，因为我看见画面展示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再愤怒，再惋惜，我们也只有眼睁睁见证乐燕一类的沦落和毁灭。这是多么让人感慨，多么让人痛心的事情！
　　 派出所的解释显然是不可以接受的。乐燕的悲剧在于家庭、学校和社会对于她的漠视，她被三方势力残酷地遗弃，最终沦落，过着一个女孩子最无耻最无知最淡漠最痛苦的生活。她无法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辩护，因为她或许因为知识匮乏连基本的耻辱心和道德感也弱化了。她因为不幸的遭遇，对于发生的一切都淡漠了，她就像一个被社会遗忘的过客，走着她自己的路，她与这个在她看来或许可爱或许不可爱的社会毫无关联。她的生活毫无意义，所以过得一塌糊涂。至于那两个被她或者其他人看来应该视作宝贝的女儿，她也漠不关心。其实，在她游荡于家外而饿死女儿的时间里，她最有机会随时可以救助女儿，因为她离家事实上算不上遥远。
　　 在事实上，乐燕饿死了女儿，而且种种迹象还表露出她有蓄意饿死女儿的可能性。她犯了重罪，从这个意义上讲，好像不值得掺入同情。她，一个21岁的九零后母亲，对于女儿的歉疚最后只是有了平静的表示。不过，人们恐怕依旧忘不了她的那种平静，让人痛心的平静。
　　 乐燕的两个女儿，要确认身份的话，恐怕最有把握的说法是女儿是她——乐燕的女儿。这句话最明白的意思是她无法确认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央视记者采访了一位称乐燕为“燕子”的青年，他是吸毒的人，那种成天鬼混，无知无畏，也不检点的青年。他告诉记者说乐燕在他们的圈子里是那种见了男人就随便的人。（他肯定也很随便，只是没有明确强调）他们管乐燕有个叫“174”的外号，我以为是“要去死”的谐音（四川话174音译为要去死比较接近）。结果，央视记者问道：174是什么？青年说是公交车。想象力怎么不用在其他地方？！
　　 历史是如此惊人地相似，乐燕的父母遗弃了她，毁掉了她的人生，她遗弃了她的两个女儿，毁掉了她们的人生。这种相似让看着听着都让人百感交集。
　　 我们到底要祸害多少原本可以做一个善良公民的人？还会有多少人会被人的无知和无视所害？
　　 我无法给出回答。
　　 我的少年时代遭遇过和乐燕一样的生活，我是指被无视过。很早的时候对于世界和社会，我也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情感和态度，从没有想过将来会对民众与社会做些什么。虽然那时候不会妄自菲薄，将自己看得渺小，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成就什么大事。我没有其他任何的想法，就是一种随遇而安漠不关心的态度，不关心国家，社会，连自己的生活也不过多考虑。我的态度是时代走，我也走。怎么着生活都行。对自己谈不上有信心，也谈不上失去信心，反正不关心任何事情。因为觉得无法改变的话，就消极适应。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件，促使我对它们作出反应，但是那时候也不过只是一种内心的不平。替人喊冤是不解决问题的，充其量也只是逞口舌之快而已。
　　 乐燕的个人悲剧让我更加清楚而且深刻地认识到人与人的命运也会有惊人的相同。乐燕事件原本就是可以完全避免的悲剧，社会、家庭与学校的失职，祸害了乐燕和她的女儿。这样的悲剧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对于一个人的漠视竟然高度统一到如此地步，我们的工作方法，难道会没有问题？
　　 虽然无力，但是我还是要向这个空旷冷漠的社会喊一声：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