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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铃悠悠

作者: 宇蓝 时间: 2014-07-27 阅读: 89次 点赞: 243个 评分: 4.0分

蒙家马锅头坐落在合江铺镇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面南坐北,诺大的院子里核桃树枝伸出墙外,门前弹石铺路,人来货往,马铃悠悠,是南来北往、东迎西送极佳的地理位置。  

蒙家马锅头坐落在合江铺镇最繁华的十字街口,面南坐北,诺大的院子里核桃树枝伸出墙外,门前弹石铺路,人来货往,马铃悠悠,是南来北往、东迎西送极佳的地理位置。
   天还没有大亮,一线红霞悬于东边,这是冬天里难见的场景,而蒙家马锅头已经人声嘈杂,忙碌一片。
   蒙英一件羊皮大衣敞开着,脚下厚底翻毛棉马靴,一手托着金镶玉的老烟杆,一手叉腰,站在镇远马锅头店门前的石基上,大有气吞山河、壮士归去来兮之势。
   再看伙计,小伙子个个精神饱满,干劲十足,装载着丝绸、布匹、瓷器、铁器、漆器、茶叶等几百斤货物的特制连接木箱子俩人一声喊:123,嗖地一下悠上马背,稳稳落在那里。
   二锅头常乐来到蒙英跟前,抱拳秉手:“大哥,都已经停当,只等你一句话,马帮立刻动身。”
   “这就走,让那丫头知道,钻了空子,就不好说话。”蒙英磕磕烟锅插在背后,他手拽马缰,一偏身跨上马背。
   悠悠的马铃响起,蒙英之妻梅子知道丈夫又一次踏上征程,祈祷他们一路顺风,早日回转。脑海里还是想着几日前蒙英占卜此次出行吉凶的铜钱卦,看卦像多少有些不吉利,蒙英不在乎,“我跑马帮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事,你就放心吧,好好看好马锅头,宽心等我回来。再说,还有常乐,我们俩,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梅子听他这样说,表面上显出放心的样子,私底下却是忧心忡忡,辗转难眠。
   蒙岚一身男装,皮帽沿压得很低,虽然她也练武,但体格同男子相比,还是略显单薄。
   蒙英逡巡一遍马队,催马前行。他的眼角好似瞟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再想寻找,那影子已经不见。
   “老二,怎么又新添了伙计?”蒙英转头问。
   “大哥,哪次出门不都有新人加入吗?一个毛孩子,她娘让她跟着锻炼锻炼,长大了也好顶立门户,不是?”常乐话里有话的回答。
   二锅头常乐慈眉善目,长形的脸上总是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蒙英就喜欢他心里有数,遇事不慌的城府。
  
   魔人谷两侧悬崖耸立,一条羊肠小道仅容一人一马经过,小道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壁。夏天时小道两边野草树木遮住视线,冬天大雪封路,更是危险重重,一不小心极有可能送命,多少马帮在这里遇险,轻则马翻货毁,重则人亡货无。只有蒙英从未在此出事,既赖于他艺高人胆大,也有常乐谨慎有加,二人相辅相成,珠联璧合,所以镇远马帮才越来越名扬方圆几百里,多少商家铺主都愿意和他们定单运货做买卖。
   风更加肆虐,魔人谷前面的谷口出现雪窝。这是谷口转方向雪因风旋而聚。蒙英紧贴着崖壁,一手扶崖壁,一手牵马缰始终小心翼翼慢慢往前蠕动。
   “大家注意脚下,跟着脚印走!”蒙英头前带路,传话后面的人马,“我们不怕慢,只求稳妥安全。”
   蒙岚唯恐爹有闪失,又担心被识破,紧随在第三位,二锅头常乐一改往日做派,嘴里不停地叨咕,蒙英几次注视,终于看出端倪。好大胆的女儿,竟然女扮男装混在里面。他刚要启齿,一口大风呛回要说的话,嘴边的话转入脑袋,不能此时点破,在这生命紧要时刻,扰乱人心是大忌,回家再说。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南方总是最早得到春天青睐。
   马铃悠悠,合江铺蒙家马锅头一阵阵喧闹。商家富贾都得信前来取印、缅各地,携回宝石、珍珠、海贝、琉璃等辗转贩卖。
   蒙英看一眼熙攘的人群,伸手拉着常乐进大厅。
   “老二,岚丫头呢,我回来了,你说她也不出来迎接我,这可不是她平时的作为?”蒙英故意问。
   “大哥,我早看出你已经识破,就不用再拐弯抹角。岚丫头病了,毕竟是女儿身子弱,这一趟近俩月,折腾得她够呛。”
   “嗯。”换一身夹衣的蒙英精神矍铄,老烟杆依然握在手里。“老二,我老了,有些力不从心,你看看何时接任马锅头的职位?”
   常乐连连摆手:“老大哥,岚丫头年轻,脑子活络,足智多谋,你还是传位与她吧!我辅助她。”
   “可她是女孩,岂不乱了马帮规矩。”蒙英有心试探。
   ‘规矩是人定的,只要她愿意,有这个能力,你我不说,我决会一心一意帮她,这马帮不能散,多少妻儿老小全指望咱。”常乐摆明事理,苦苦相劝。
   蒙英连连点头:“为了蒙家马帮队的生计,我再坚持一年,你好好考虑一下接替之事。”
  
   蒙岚对镜理红妆,恢复女儿身的她,娇俏俊美,原本的细皮嫩肉现在看上去成熟很多。阿妈梅子心痛的直掉眼泪:“阿岚,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家里做个女孩该做的多好。”
   “阿妈,我从小就喜欢女中豪杰,梁红玉、花木兰、唐赛儿……”
   “你啊,从小被我惯坏,任性得很,认准的事十匹马拉不回。好了,以后不许跟着出去,看着皮肉都不细腻,以后看谁会娶你。”
   蒙岚笑而不语,心里寻思:常叔会不会在挨阿爸的训叱,其实阿爸在魔人谷就看出真相,而他却只字未提,用意何在?
   “阿岚,好点了吗?”常乐就像到自己的家,一边进屋,一边开口。
   “常叔,快里边请。”蒙岚上前相迎。
   “她常叔,一路多亏你照应,阿岚就是胆大妄为,要她阿爸知道,还不知怎么处理她呢?”
   “阿梅嫂子,大哥已经知道阿岚跟着马帮的事,你们不用再担心,只是他今天提出,要把马帮让给我,我说还是传给阿岚,他没说出行还是不行,一年后让位。阿岚,你能胜任马锅头的职位吗?”
   阿岚一听,“阿爸怎么了,为何想到退位?”
   “也许在冬天他身体吃不消吧。”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语。常乐稍坐片刻,起身告辞离去。阿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有种复杂的情愫萦绕在心,不免长叹一声。阿岚觉得阿妈梅子有心事,就缠着阿妈要听故事。阿妈双眼像深邃的海洋,深不可测,偶尔的亮光是深海里珍藏的珍贝散落在海边。
  
   “没有后来的那个女人慈玉,你阿爸应该是现在的常叔。造物弄人啊!”一声慨叹划破夜空,蛙不鸣,虫不叫,只有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听故事。
   时间退回二十几年,晨雾如柔和的目光,如爱抚的手指从林间伸过来,梅子还是个小姑娘,寨子里众多伙伴中只有蒙英、常乐,梅子三个最要好,蒙英从小就乐善好施,保护弱小,也从不看低穷人。
   梅子和常乐一般大,本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常乐和梅子在江边玩耍,一阵呼救声传入耳朵,一个女孩掉进江里,常乐救起女孩,女孩名字慈玉,从小就显示出比别的孩子机灵劲,眼睛一眨就一个点字,梅子让她糊弄得团团转,她们一起刺绣,洗衣,一起砍柴、干农活。梅子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慈玉,慈玉渐渐熟悉常乐,察觉常乐是个行事稳重,心眼实诚的小伙子,她开始偷偷喜欢常乐。
   慈玉善于把握时机,抽个时间想把自己绣的荷包送给常乐,荷包上有一枝牡丹盛开正艳,常乐拒绝不收。
   慈玉转即就拜托梅子转交,梅子不解:“慈玉,你知道我喜欢常乐,干嘛要我转送荷包给他?”
   “傻妹子,我不是在替你做好事么,你可以借机试试常乐对你是否是真心啊?”梅子也有心试探常乐,权当开个玩笑。
   常乐看到阿梅送自己荷包,以为是梅子绣的荷包,在向自己表示爱情,就高兴地接受,他忘记阿梅喜欢的是荷花,而慈玉喜欢的是牡丹,他只一心看着荷包暗自高兴,却没有看到梅子阴郁的小脸已经开始下雨。望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跑开的梅子,常乐只想梅子是因为害羞故意跑开。在当地的风俗,如果小伙子接受女方送出的荷包也就是定下亲事,若要悔婚是会被族人耻笑而影响声誉,这件错事影响的不仅仅是两人。
   自从常乐接受慈玉的荷包,梅子变得郁郁寡欢,把自己封闭起来,蒙英看出梅子好像得病,却摸不着头脑,他就经常去阿梅家,逗她开心,天长日久,阿梅开始笑了。
   六月阴雨连连,蒙英又来到梅子家,梅子在把玩自己绣的荷包,绿绿的荷叶衬托着洁白的荷花,几只金色小鱼在荷叶下游嬉。蒙英称赞荷包漂亮,同时告诉梅子,常乐要结婚。当梅子听到常乐和慈玉结婚消息时,找出剪子要把荷包毁掉,蒙英夺下不依,耐心劝解梅子,他临走时带走荷包。
   火把节这天,寨子里的人们沉浸在欢乐中。梅子在家人忙着祈福、庆祝时,偷偷跑到山顶从高高的望夫崖跳下来,庆幸被一帮年轻人救起,蒙英更加细心呵护阿梅,阿梅转了心思,要嫁蒙英。
   常乐同慈玉婚后并不快乐,几年后,他在慈玉怀孕时离家出走,紧接着慈玉也不见踪迹。
   后来,蒙英去镇上办事,碰到常乐,常乐跟着蒙英再次回到合江铺,他俩着手办马帮建马锅头,常乐从此发誓终生不娶,誓死跟随蒙英。开始的马帮只有蒙英和常乐俩人,一人五匹马,每匹马可以驮货物近五百斤,沿博南古道直到国外,回来时进烟草。马帮逐渐扩大,马队越来越强壮,成为合江铺第一大马帮。这也引得周围的马帮眼红心热,耍心机,使绊子竞争手段屡屡发生,被蒙英和常乐以真诚,宽容而化解。蒙家马帮的名号一传十,十传百,远近驰名。
   黄金的稻穗起伏着丰收的波浪,微风传送出成熟的香味。黄昏如晚汐一样淹没草虫的鸣叫。乌云像是被山风推来一般,迅疾布满整个天空。咔嚓,一个响雷,慈玉怀抱婴儿的手哆嗦成筛糠样:孩子,不是妈妈不要你,而是我不能要你。
   她把孩子放在蒙家马锅头门洞里,雨水迷蒙眼帘,泪水流淌不止,慈玉狠狠心,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孩子就是蒙岚,阿妈梅子婚后几年不能生育,一直期盼这有个孩子来到身边,没想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会在风雨中降临到自己头上,她欣喜若狂,蒙英虽然高兴却有一丝疑问:孩子为何要放在他家门口?难道有什么秘密?梅子顾不上这些,只要有个孩子她就心满意足。
  
   慈玉这个漂亮聪明的女人,没几年又回到合江铺开豆腐坊,她做的豆腐鲜嫩味美,是当地畅销的好货,加上她人漂亮,被称作豆腐西施。有许多商人和马帮头领要娶她为妻,她总会笑如桃花般灿烂拒绝,插诨打科之余双眼紧盯着蒙家马锅头,就有人取笑:豆腐西施难道还要再次抢走梅子的丈夫!
   而蒙英又有吃豆腐的喜好,经常打发蒙岚去买豆腐,慈玉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孩,总有种说不出想要亲近的感觉,而女孩对她敬而远之,买好豆腐就赶快离开豆腐店,一刻也不多耽搁。慈玉想要问清楚,都无从开口,不知该去向谁开口询问。
   有一天,蒙英亲自来结账,“老板娘,这买卖做得挺好啊!”蒙英环顾豆坊。
   “托蒙锅头照顾。”慈玉凤眼含笑。
   他们一面说话,蒙英被慈玉一面请进里屋,慈玉反手关死屋门,扑通跪在地上,蒙英吃惊不小,继而镇定自若,“老板娘,有话起来说,干嘛要这样,要让外人知道,好说不好听。”
   慈玉粉腮带雨:“蒙锅头,你告诉我实话,蒙岚,是不是你收养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蒙英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是她亲娘。”慈玉压低声音吐出秘密。
   蒙英看着跪在地上的慈玉:“孩子的爹是常乐?”
   “是。”
   “这也就是你把孩子放在我家门口的原因?”
   “是。”
   “那这些年你怎么过的?为何又回来?”
   “我在外东飘西荡,没找到合适的落脚点,学习到做豆腐的手艺,为糊口,重又回到合江铺,想一家人团圆!”
   蒙英听后笑而不语。
   “求蒙锅头成全。”慈玉磕头如捣蒜。蒙英看着梨花带雨的慈玉楚楚可怜,不免心动善念,“常乐未娶,你未嫁,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呢?难办的事是让蒙岚认亲,我试试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面对蒙英一次次试探,常乐不松口,他不想与慈玉破镜重圆。梅子更不松口要蒙岚认亲。
   时间就这样如江水哗哗流走,蒙英一个心底无私善良人,却挣不脱身边人情感的枷锁。
   蒙英心中烦闷借酒消愁,喝的是昏天黑地。踉踉跄跄来到慈玉豆坊给她回话,一灯如豆,照亮俩人的心底。蒙英滔滔不绝向她讲述马铃的幽怨,雄鹰的伟岸,红墙黄瓦的宫阙……他们说到夜的阴影里。慈玉看着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的蒙英,情不自禁,心海泛起一丝波澜,一个伟男人却没有自己的子嗣,她大胆热烈示爱。一个醉酒男人跌入了风情万种的怀抱,情感海洋是波澜壮阔的,又是无限风情,他们陶醉,迷失……
   夜,上演怎样一个荒唐絮语的梦啊!但对初认识的男女还是劝他们伸出告别的手,不听劝阻的他们用肆意温情之手扯断了明天。
   有的人想要孩子就似盼天上的星星一样难,就像梅子。有的人不想却又再次怀孕,就像慈玉。她又怀孕了,一个单身女人,一个被称做豆腐西施的女人,又一次站在人生的风口浪尖。蒙英悔恨不已,一世英明就此抹上污迹。他决定慈玉远走高飞,慈玉泪眼婆娑,“我就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十八年后,英俊的蒙龙跨一骥白马,潇洒奔驰在草原上,绿草茵茵,风景优美,却难掩少年离乡思愁:我如何找到父亲?母亲只留下合江铺三个字就与世长辞,这是个地名还是个人名?亦或是商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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