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与火狐

　　 八爷是我们村里的活祖宗，是一个活化石级的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很早以前，人们在过年给他拜年的时候，有人曾经问他你老高寿了？他曾经颔首微笑，说九十九了，又过了好几年，有好事者再问，他依然说九十九了。九十九的八爷看起来就像七十多岁一样，眼不聋耳不花，精神矍铄鹤发童颜，一顿饭能吃两个馒头一碗粥，平时喜欢背着手溜达，最喜欢一首歌《白狐》，还偷偷地唱，一脸的柔情。
　　 八爷对我最好，冬天的时候我常常和八爷作伴，我们通腿儿，八爷常常给我暖脚心，体贴的如一个女人，比我娘对我都细心。
　　 八爷的家的院子不大。在西边墙根处，有一小片用短竹竿围成的花园，花园里的菊花正悄然绽放，院子里弥漫着淡雅的馨香。在那片小花园里，三三两两的蝴蝶轻盈地飞舞，扇动着美丽的翅膀。有一只丑而大的蜘蛛躲在蜘蛛网的尾侧，在一截竹竿的背后注视着。蜜蜂可不管这些，一边哼唱着小曲，一边忙碌着
　　 我还是千百年来不变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来朝朝暮暮
　　 来生来世还做你的狐
　　 我是一只守候千年的狐
　　 千年守候千年无助
　　 情到深处看我用美丽为你起舞
　　 爱到痛时听我用歌声为你倾诉
　　 寒窗苦读你我海誓山盟
　　 铭心刻骨
　　 金榜花烛确是天涯漫漫
　　 陌路殊途
　　 能不能让我为爱哭一哭
　　 我还是千百年前爱你的白狐
　　 多少春去春来朝朝暮暮
　　 生生世世都是你的狐
　　 那晚，八爷竟然唱起了流行歌，使我惊讶不语。
　　 八爷看看我惊愕的嘴巴能吞进去鸡蛋，呵呵笑了，说娃啊，我给你说段故事，不许告诉别人的！
　　 我的心陡然像被麻绳系起来，心就要蹦出来，难道，人们传说的八爷娶过白狐的传说是真的吗？
　　 八爷一脸的凝重，似乎沉浸在逝去的岁月里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本来，我想把她烂在肚子里的，可是最近老做梦，梦见她喊我，也许我的日子到了，把这个故事告诉你，留个念相吧。
　　 那是好多年以前了，我和你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十六七岁。小的时候，我爱打猎，尤其在冬天，雪地里会留下很多动物的痕迹，看看雪地上的脚印，看看几个蹄子瓣，就能知道那是野兔那是山鸡那是狐狸……
　　 那年冬天奇冷，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大雪使那些小动物们急于出来觅食，这是猎杀它们的最好时机。那天我刚出了村，就发现发现雪地上有两趟清晰的狐狸脚印，我蹲下身看了一会，胸有成竹地肯定，这是一大一小两只狐狸，于是就顺着踪迹追赶。翻过一座小山，眼前白皑皑的雪地上有两团像燃烧的火球在蠕动，是两只毛色鲜艳的“火狐狸”不紧不慢地走着。经验告诉我那只大的是只母狐狸领着它的孩子，逮住这对“火狐狸”就能做一顶火狐狸皮帽子，火狐狸皮帽不仅毛色鲜艳亮丽，毛绒又长又密，还特暖和。在东北这样一顶帽子戴在头上是一种富有和能力的显示。于是我加快了追击速度。
　　 狐狸已经发现了我，只见那只大狐狸跑着跑着时常惊恐地回头望我一眼，它一会跳到小狐狸前边，一会又尾随小狐狸身后，不管怎样变换位置，始终与小狐狸形成一条直线。我心里想，你看这狐狸多鬼啊，难怪人们把它称为狐狸，它这是在混淆我的视线，变着法保护小狐狸。山上大雪蹲裆深，走起来很是吃力，狐狸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落在后边的小狐狸显然有些跑不动了。母狐狸跑一会便焦急地回过身来等小狐狸。前边是斧劈刀削的山峰绝顶，山的四周是悬崖峭壁，两只狐狸慌乱中被逼上了山顶。我紧跟着追上了山顶，在离它们不到百米时，我从肩上摘下猎枪，一条腿跪在雪地上，将猎枪端平瞄准，“砰！”一声响，子弹在狐狸身旁的雪地溅起一股白烟，大狐狸纵身跳了起来，抖搂抖搂毛，没打中！然后一个翻身扑到小狐狸跟前用身子挡住小狐狸，凝视我一会，便拼命地在小狐狸身前身后跳来跳去不停地干扰我的射击。当我急急忙忙推上第二颗子弹射击时，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只见母狐狸高扬着头，眼神绝望、凄楚地盯着我，现出一副从容就义的样子，大狐狸突然面对我将前边双腿跪下，头扎进雪地里，一动不动在等待厄运来临。那只依偎在母狐狸身上的小狐狸，浑身不停地抖动，用极度惊恐的眼睛看着我，嘴里不时发出“吱吱”的凄惨叫声……
　　 我被这个场面震撼了，被老狐狸舍身保子的壮举感动了，我放下了猎枪，并把自己逮到的一只野鸡扔给了那对狐狸。
　　 三年以后，有一天夜里，我梦中恍惚听到了门响，一抬头，进来了一位妙龄少女，模样那个俊啊，比天上的七仙女还要漂亮。一身白衣，黑发如瀑，肤色白皙，那皮肤细嫩的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长长的眼角斜入眉梢，醒眼的俏。
　　 面对貌如天仙的美女，我竟然不知所措，不过那个女子落落大方，启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相公，你一个人这么寂寞，让我来陪伴你吧。”我恍惚梦中，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发现疼，知道不是在做梦，幸福来得突然，我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子不再言语，收拾房间，洗衣做饭，我的小屋片刻温馨如春。
　　 后来，每天的夜里，那个女子如约而来，只是有一个天大的遗憾，太阳一出来，她必须离开，我问了多次，也舍不得她走，她说她有一种怪病，见不得阳光，这样也很好，白天你忙你的，晚上我来陪你，我虽然万般无奈，可是面对女人清澈如水的双眸，感觉到她那么真诚，不像在说谎，我就默许了。
　　 我的生活滋润起来，生活是那么的美好。白天，我耕田种地，闲暇也去打猎，天已擦黑，那个叫白茹的女子如约而来，为我做熟了饭，吃了饭，我躺在炕上，看白茹飞针走线，越看她的样子越好看，就忍不住拥她入怀，她总是娇嗔地笑道：“看你猴急的样，羞不羞？马上就完了，把这件衣服补完……”
　　 这样的日子，就像天上的神仙，白茹多才多艺，在如银的月光下，她为我翩翩起舞，长袖飘飘，舞姿婀娜，我仿佛置身于画中，陶醉在白茹美轮美奂的倩影里。
　　 可惜，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
　　 第三年的一个夜晚，白茹泪眼涟涟，凄惨无比地对我说：“相公，我明天不能来了。”我睁大了眼睛，不相信她说的话，问为什么？为什么？白茹长叹一声，对我说了实话。
　　 “相公，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放生的那只火狐吗？”我点点头。白茹专注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那只火狐，我是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我抱住了白茹，不管你是火狐还是人，我都不让你离开！“
　　 白茹哭了，“我有一个约定，我本来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火狐，佛说，如果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就要折损五百年的修行，我不在乎，执意陪伴了你三年，三年一到，我要去沧桑山继续修炼，这是我和佛的约定，我不能失约。”
　　 “那，我去找你！”我坚定地说。
　　 白茹长叹一声，“此去路途遥远，艰难险阻，非常人所及。”
　　 “只要能找到你，我什么都不怕，我什么苦都能吃。”我的目光坚毅而又执着。
　　 白茹思忖半天，终于对我说出了秘密：“此去沧桑，要过七七四十九座山，趟过七七四十九条河，最后还要攀登一座爱情的天梯，常人是过不去的，你，恐怕走不到半路就会因劳累致死。”
　　 “我不怕，只要能见到你，死而无憾！”我斩钉截铁地说。
　　 白茹风一样走了，我痛彻心扉，第二天，准备了一切，我立志要去寻找我的娘子。
　　 陡峭的山路，荆棘的丛林，出没的野兽，我都不怕，我的心里就一个念头，过了这座山，前面就是我的挚爱娘子，这样的信念使我经过三个月，爬过了四十九座山。
　　 展现在前面的，是咆哮的河水，已然到了初冬，河水刺骨地凉，我不在乎这些，我想象我的娘子就在河边挥手召唤我，我咬着牙跳进了冰冷的河水，经过了三个月的跋涉，我终于把四十九条河甩到了身后。
　　 面前是一条悬崖绝壁，直插云霄，这就是娘子说的最后一道难关，也是最艰险的一道，即使鸟儿都难以飞跃，何况有血有肉的凡人？
　　 爱情会产生神奇的力量，多半年下来，我已是半人半鬼，喝露水吃山果，我已变成了一个野人，没有人会认识我。我看到了娘子在山顶期盼的目光，我听到了娘子在山顶深情的呼唤，我开始了攀爬爱情的天梯。
　　 我开始在崎岖的山崖和千年古藤间一凿一凿地开造我们的爱情天梯。
　　 每天，我就拿着铁钎榔头，先在顽石上打洞，然后站上去，在绝壁上用泥土、木头或石板筑阶梯。饿了，啃几个野果；渴了，喝几口山泉。山顶是我爱的桃花源，那是爱情的圣土。为爱，为了心爱的娘子。我用最原始的方式，用心和生命开凿爱情的天梯，寒暑易接风吹雨淋生命不止开凿不息，那包含爱的6000多级爱情的天梯，一级一级铭刻着我的爱情的执着，它就像一部天书，清晰记录着我追求爱情的艰辛过程。
　　 到了！终于到了山顶！我兴奋地疯了，我对着山谷大声喊我来了！山谷回音，我来了！
　　 我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娘子，她依然美丽依然风情。她喜极而泣，说傻人啊，你真的来了，那是佛吓唬你的，不想你竟然能上来，真的不可思议，佛都被你感动，特意准许我陪伴你三天。
　　 我急了，说你不是说我攀上了爱情天梯我们就能不离不弃，始终生活在一起吗？
　　 白茹哭了，说那个时候我是骗你的，因为没有人能吃那么多的苦，姐妹们以前的相好的也尝试过，都无果而终，没有人能经历这么多的磨难，你就是个奇迹。佛说，让我去山顶闭关修炼，传我秘籍，等我出关我就修炼成仙，那样，我们就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了，不过，你等待的日子是凄苦的，你能坚持吗？
　　 能！别说等你十年，就是一百年，我也能等！
　　 你要禁得住诱惑，否则前功尽弃，白茹临走一再告诫我，等我修炼回来，我们就是自由之身，我们选个世外桃源，终其一生。
　　 白茹走了，留下我独自在山谷等待。
　　 第五天，我忍不住走出了小屋，违背了白茹的劝告，我只是想出来散散步，不想，前面发现了一位妙龄女子，倾国倾城的美貌，正在含情眸眸凝视着我，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柔情的一瞥，我也是，我感觉她比白茹还要妩媚还要风情。
　　 “相公，过来。”轻轻的呼唤，我禁不住那美丽的诱惑，忘记了白茹的告诫，走进了那女子的小屋。
　　 女子风情万种娇媚柔情，一阵迷人的馨香使我陶醉。她含笑伸出芊芊玉手，我不由自主地扑了过去，我要拥美人入怀——不成想，我扑了个空！
　　 眼前站着的竟然是白茹！
　　 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茹痛苦无比，神色哀怨，“佛说对了，男人，没有一个不花心的，你也是，你知道变心的后果吗？“
　　 我的汗刷下来了，抓住白茹的手，“娘子，我错了，救救我……”
　　 “罢了，我宁愿再折损五百年的功力，原谅你一次，记住，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我狼狈逃回了小屋，闭门思过，在屋里闭门不出。
　　 一月之余，山花烂漫，百鸟争鸣，我又一次出了小屋，我一再告诫自己，欣赏一下山景而已，马上回来。
　　 刚刚走出小屋，看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一位公主头戴金冠，雍容华贵仪态端庄，她缓缓向我伸出白藕般的玉臂，鬼差神使，我竟然迫不及待闯进了宫殿。
　　 豪华奢侈，美轮美奂。公主赶不上白茹美丽，但是有一种华贵的独特气质。她启动玉唇，婉转道来：“相公，人生苦短，及时享乐，春宵千金，你，来做我的王子吧，让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不，我要等我的娘子。”不知为什么，我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坚强，明显的底气不足。
　　 公主笑了，“你的娘子前去修炼，把你孤独地抛下，你是个多情的种子，为了心爱之人，承受了非人的磨难，我是佩服你，你还要等五十年，五十年，你已经白发苍苍，何苦呢？和我在一起，享受人间鱼水之乐，衣食无忧，何乐而不为呢？”
　　 公主双目如电，灼灼炙人。
　　 我犹豫再三，想来也是，公主言之有理，人生苦短，我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点头同意，公主嫣然一笑。我发觉公主笑得那么凄惨无比，细看，公主已经泪流满面。
　　 天，不是公主，是我的娘子！
　　 我羞愧难当，无话可说，任凭她处置。
　　 她长叹一声，泪流满面。
　　 “罢了，天意如此，我们缘分已尽，佛说杀了你，我会恢复以前的功力，我怎能忍心？念你救过我的命，又千里迢迢来找寻与我，我宁愿放弃修行，再救你一次，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纠结！”
　　 我恍惚一梦，一睁眼，回到了自己的破房子前，一切照旧。
　　 “完了？”后来呢？”我问八爷，余兴未艾。
　　 “完了，就这样了，一直就这样了。”八爷望着茫茫夜空，喃喃地说。
　　 一年之后，八爷无病而终，人们都说八爷是瓜熟蒂落，属于喜丧。只是，抬八爷入殓之前，人们发现他手里紧紧攥住一张狐皮，内行人说那是非常罕见的火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