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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几段破败爱情的慈悲医者苏敬业

作者: 爱在无言 时间: 2014-07-29 阅读: 59次 点赞: 74个 评分: 2.0分

苏敬业做为长子,生于甲申年,也既1884年8月23日,和中法马尾海战(注1)恰巧是同一天。  十四岁时,他的父亲苏焕志将他送到日本,学习医

苏敬业做为长子,生于甲申年,也既1884年8月23日,和中法马尾海战(注1)恰巧是同一天。
   十四岁时,他的父亲苏焕志将他送到日本,学习医术。和川端康成后来描写的《伊豆的舞女》情节相似,苏敬业于1904年日俄战争前夕,在仙台与一位十六岁的舞女相识,产生绵绵不绝的爱恋之情。不过他的初恋经过两年多一点的同居生活而逐渐减灭,1907年夏回国,在大都市哈尔滨呆了半年,冬天的时候结识了那位年仅十八岁德楚小姐,新的炽烈爱情不知不觉湮没了懵懵懂懂的初恋。
   德楚住在著名的马迭尔附近,常常经过那条著名的中央大街,到附近一所女子学校上学。他也说不清是怎样的一连串偶然就认识了她:先是那个雨天的不期邂逅,她撑着把油纸伞,看到落汤鸡般的他便好心肠地为他遮雨,然后去女子学校应聘,成为英文老师,在其中一个班级看到她清秀的面孔,之后才知道她也是萧镇人氏,并且也住在马迭尔附近。
   “我们是老乡,也是邻居。”再一次在马迭尔前那条欧式街道上不期相遇,已经是1907年10月的一天,她调皮地歪下脑袋,说道。当时天空飘落着轻盈的雪花,寒冷将她的脸蛋冻得通红;而他也把手裹在厚实的棉袄袖筒里。过后,回到那间四处透风的房子里,他发现眼前总是浮着她的倩影,怎么都抹不掉。次日,到了学校,讲课时他老是走神,眼神也不时地瞟向她。即便到了别的班级,提问时他也会脱口喊出她的名字,让自己脸红,心跳。放了学,走出学校,他突发异想,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否则他一个留学到日本学医科的,怎么会来到女子学校教英语?缘于这个想法,他一下子豁然了,认定自己和这个女孩子命中注定会有一番无法摆脱的缘分;不过,偶尔想到关于那条横亘在自己和她面前的祖训,他又忐忑不安。不知从哪辈开始同是居住在北七屯的德家和苏家就老死不相往来;当然,也有一次例外,惟一一次的例外,1857年一位名唤德风的德家男人,和三名苏家男人共同在大悲寺前战死;当然,那四位不惧生死的男人与其说是战死,不如说是被屠杀,这四名英雄气概的男人手持弓箭和大刀冲向全副武装的入侵者,被莫拉维夫指挥的一群俄国士兵射杀,躯体布满蜂窝状密麻麻的弹孔,面目全非。
   和她的第一次约会,到马迭尔影院看《定军山》(注2),黑暗中他紧张极了,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电影散场,送她回家,走到她家门口,他才感觉到时间过得太快。倒在床上,望向黑暗中冰冷的墙壁和隐约着星光的窗口,他想入非非,似乎看到她抿嘴笑着走进来,但恍惚间,她的面靥就被那个日本舞女取代。于是,他惭愧不安起来,生怕她会因此责怪自己。不过,转念一琢磨,他自己又笑了,如果他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那位舞女的存在,又怎会知道他的艳史?
   第一次走进她家,苏敬业立刻明白自己的家境没办法和她家比较,宽敞的大房子,漂亮的家俱,还有暖和的空气,以及那俩对她毕恭毕敬的中年女佣。她和哥哥德信住在一起,住在这套租来的宽敞明亮的大宅子里。如果不是德信有事情回到萧镇,她才敢邀请他。
   “你知道吗,许多女孩子都喜欢你。”坐在客厅,为他沏好茶,德楚突然回眸一笑,小声说道。
   苏敬业楞下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尽管如此,德楚还是欣然和他交往下去,并且很快就成为亲密恋人。哪怕是若干年后回首往事,苏敬业也一直认为那时的自己生活在梦幻之中,而且倘若不是德信,或者说是德苏两家共同干涉,这个梦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夕阳西下,生命坠入漫漫黑夜。面对满脸敌意,怒气冲天的德信,苏敬业毫无底气,更重要的是整所女子学校都流传着他勾引小女生的事情,以至于被校长请到办公室谈话,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
   丧家犬般从女子学校走出,他丢掉从办公室捧出来的那堆书本,径直奔向她家,却被拒之门外。于是,失业了的他每天都会从租住的地方游向中央大街,面对她的窗久久伫立,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第九天,唐姨,其中一位中年女佣出来买菜,看到他,他经过追问才知道她已经回萧镇了。于是,他也经过一番颠簸,回到萧镇。可刚踏进家门,他就发现氛围不对,许多长辈都聚在家里。苏焕志看到他,不禁咳了两声,勃然大怒,骂他不懂事,甚至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向他砸去。原来,秉承世代不许通婚的祖训,德家派人辱骂了苏家,还将一桶臭哄哄的大粪泼在苏敬业家门前。面对诸多长辈,苏敬业不得不屈膝,跪在祖先牌位前朗朗发誓。
   两个月后,他披着红,在爆竹声与酒气喧天的嘈杂声中走进洞房,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来自孟浪镇吴家的三女儿;就在同一天,德楚出嫁了,嫁给从小儿指腹为婚的那个男人,成了文昌镇叶氏的一位媳妇儿。
   婚后第九天,苏敬业就揣着一封电报踅返回哈尔滨,在留日同学的推荐下成为哈尔滨东清铁路(注3)的一位小职员,从此长期住进铁路员工宿舍,借口工作繁忙极少回萧镇。苏敬业来到铁路工作,不出七天就遇到件尴尬:接连七天走进员工食堂,他都发现那位在窗口负责派饭的龅牙男子叵测地笑看着自己;其实,第一天走进食堂,他就注意到龅牙;当时和龅牙并排站着的还有位掩盖在肥大工服下身姿绰约的女孩子。以后一连几天他都没走进食堂,但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已囊中羞涩,无力在外面消费。龅牙看到他,扭头向厨房嚷了句,那位女孩子应声而出,和他视线交错的瞬间怔了怔神,显然很吃惊。
   他正式迎娶的妻子,被褫夺名字的苏吴氏三年时间,托人捎来七封家书,每封都仅仅是诉说家常,什么院墙重新修缮了,养的鸡鸭丢了一只,老鼠偷走几枚蛋,腌了缸酸菜,一位街坊的男人隔三差五打老婆,燕子在家里的屋檐下筑巢,甚至是下了场雨,飘了场雪,却从不提他新婚次日就离家而走的事实。而他父亲的家书则满是责怪,嫌他不回萧镇,痛斥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指责他不仅忘记了家里的贤妻,也忘记了生养他的父母。每次读过信,他都感慨万千,觉得命运播弄,从那些找人代写的书信中嗅不到一丝一毫的温馨与爱情。
   如果不是满洲里那桩突如其来的奇怪瘟疫,苏敬业还会继续阴暗地生活下去,继续走进某条偏僻小巷,和某位不知名的妓女求欢,同她们胡乱拉些家常,以消解自己对德楚的思念之情,然后趁着夜色慢慢踱回员工宿舍,就着微弱的灯光读几页医书。三年时间里,他一直不曾忘记德楚,也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专业。同事知道他是学医科的,身体遇到不适就找他。在他的办公桌里,不仅有着笔纸,还有从日本带回来的温度计、听诊器和血压计;他最出彩的一次治疗好了俄藉局长夫人蔓延在面部的黄水疮,从此在铁路局里名声鹊起,这也是1910年11月满洲里发生异常事件,他被选中的原因之一。但他跟随着那群俄国医生到达满洲里,却被排斥在一边。他不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会被告之调查内容,他成为一名可有可无的摆设,一位跑腿的杂役。不过吉人自有天相,1911年1月尚不被世人广泛知晓的伍连德博士的到来,不知不觉间改变了他的命运。
   苏敬业侥幸成为那位全权总医官麾下的一名医生,进入刚刚筹建的鼠疫研究所,奔走在哈尔滨及东清铁路沿线被成片隔绝开的肺鼠疫防疫区之间,去落实那些消毒措施。他不过是名脱离了本业的医科学生,毕业了三四年却不曾真正行医者之道,在应伍连德之召而来的数百名医务人员中,虽然他是个小角色,不过由于他恰恰是这里的土著,所以一度跟随在伍连德左右,学到了不少防疫知识,并由衷佩服起这位总医官,佩服伍连德的领导能力、专业水平和其悬壶济世的仁者之心以及淡漠名利的恬然态度。
   1911年4月,肺鼠疫终于平息下去,伍连德被朝廷破天荒地授予陆军蓝翎军衔及医科进士,苏敬业连同鼠疫研究所的同仁们都成为英雄,刊登上当时的各大报刊,自然也转载至赫赫有名的《北七屯晨报》,使他光了宗:其中一张相片上,他就站在伍连德身后。1911年6月的一天,苏敬业应邀回到铁路局参加庆功舞会,一位身姿绰约的女士陪伴他翩翩起舞,得意的他忽然觉得她有些面熟,不禁多问了句。原来,她曾是他的同事。他腮部不自然地抖动了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位龅牙。
   可以说,自从那场闻名中外的大鼠疫之后,苏敬业在北七屯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并且似乎遗忘了他曾经的荒唐,甚至苏焕志也不再透过家书训斥他,只是婉转地提醒他,做为苏家长子,需要为苏家繁衍子嗣,即便他不喜欢苏吴氏,也要找别的女人,以纳妾的方式来完成这个使命。看过信他心事重重,因此此刻他已经和王艳春,也就是铁路局员工食堂那个女孩子同居。
   王艳春也是北七屯人士,已经接连几代居住在大港镇。大港镇的王家蛮有传奇,她的祖上原本住在流徙镇,也不姓王,而姓赵,大宋钦宗之后,大约十五世纪初由遥远的呼兰河流域迁徙到流徙镇,1591年因努尔哈赤征伐至此,为免于政治迫害,改赵为王,意为帝王之后。
   也许只有王艳春能够理解苏敬业,或者说只有她知晓他的秘密。因为曾经过于频繁到街上寻欢作乐,又没有任何有效的预防措施,他不幸得了难以启齿的花柳病,又不敢去公开医治,只好悄悄买些消毒药液涂抹在生殖器上,以期抑制住病情。面对着这位没读过书,甚至不识字的女人,苏敬业既惴惴不安,又惭愧不已,只好加倍地善待她,却不知自己已坠入一个不能休止的怪圈。
   1912年1月,在充满不安与动荡的氛围里,苏敬业接到一份特殊的书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娟秀字体,手抖了抖,慌忙撕开。看过之后,他匆匆搭车返回萧镇,家都没入,就奔向文昌镇。九天后,闷闷不乐返回哈尔滨,遭到王艳春的一顿埋怨。他并不曾告诉她,是什么原因匆匆离开哈尔滨的,当然他也难以启口。育有一儿一女的德楚遭遇了婚姻滑铁卢,被那个男人逐出家门,而后又被娘家遣送回去,再次被那个酒气冲天、接连娶了六房姨太太的男人虐待。不过,心急如焚的苏敬业并没见到德楚,无论叶家还是德家,都对他冷淡得很,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壮年男人甚至撸起袖子,要对他大动干戈,他才灰溜溜地离开,不再去管那闲事儿。此后的六七年,他依旧断断续续听到德楚在婚姻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的消息,却一直感到无能为力。
   这种状况持续到1919年11月才开始改变。
   那天下午,刚走出霍乱防疫总结会议注4的他突然接到封来自萧镇的电报,苏焕志落的款,电报只有寥寥数语:瘟疫猖獗,吾儿速归,救民于水火。与电报几乎同时而至的还的封来自文昌镇的书信,信封上是令他心动不已的娟秀字体。
   北七屯的悲惨令苏敬业大吃一惊,疫情最严重的是流徙镇,其次是文昌镇,德楚的女儿叶仙游在他到达文昌镇的当天死去了,至于德楚,也发起高烧,被隔离进由他指定的隔离区。有那么瞬间他甚至误以为回到了肺鼠疫大蔓延的1910年;于是,他效仿伍连德,抽取样本,确定疫情,召开防疫会议,设立防疫区域,隔绝交通,划定职责;而最让他头疼的是北七屯地区缺少医务人员,以及传统固执的居民拒绝将自己的亲人火化,所以他不得不启用一些非常人士,例如文昌镇的神婆王大脚,王艳春一位遥远的本家。忙碌的间隙,他眼前不知不觉交替浮现出德楚和王艳春的面靥。经过漫长的十二年,德楚老了,脸上隐约开绽出苦恼的皱纹;正是这张脸,令他百感交集,却怎么也重温不起马迭尔影院看《定军山》时的热情,反倒觉得愧对远在哈尔滨的王艳春,所以他才特意去了趟大港,去了趟她家。奇怪的是,大港镇的疫情并不严重,所以他只逗留了四个小时,就匆匆奔向流徙镇。
   经过一百零七个日夜,横行于北七屯的肺鼠疫终于得到控制。春节前夕苏敬业给自己心目中的恩师写好信件,冒着那场瑞雪走上街。凭借刚刚平息下去的肺鼠疫,苏敬业为自己在北七屯确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成为这片独立于中俄两国的行政区的卫生部门当仁不让的主管,并于春节后将王艳春迎娶回来,做了二太太。只是他的臀部在这个位置没坐多久,就在1921年5月被别人取代了,理由是他虽然对北七屯有功,却不擅长行政管理。苏敬业却什么也不抱怨,只是心灰意冷地收拾起行李,和自己的二太太前往文昌镇定了居,在文昌镇中药店隔壁成立了家私人诊所。
   苏敬业的二太太苏王氏其实就是他惟一的太太,留在萧镇的大太太苏吴氏无形中成为了摆设,苏敬业只和她在新婚之夜同过房,以后就极少去见她,哪怕是逢年过节。而苏王氏洞彻到苏敬业的心思,知道自己的男人身里还有其他女人,知道他曾经的历史,更知道他为什么要选择在文昌镇开诊所,却从不多言多语,只是默默地旁观,和他一同承受着辛苦。
   虽然苏敬业深孚众望,但文昌镇是个不富裕的小镇,大多数人看不起病,所以他的诊所只能勉强经营,尤其在王艳春为他产下一名男婴后,更需要苏吴氏的不时接济;那个可怜的女人,苏吴氏,在苏焕志百年之后继承了苏家大量地产,却再没承受男女之欢,一直孤单地等待苏敬业的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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