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尸
作者: 颜惜锦
时间: 2014-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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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王汉同的死我是亲眼目睹了的。 彼时,我正从路边的乱草堆里捉了只蛐蟮蹲在大马路牙子上逗弄。小东西的身子又软又滑,拿草根儿轻轻一碰,
摘要:王汉同的死我是亲眼目睹了的。彼时,我正从路边的乱草堆里捉了只蛐蟮蹲在大马路牙子上逗弄。
<一>
王汉同的死我是亲眼目睹了的。
彼时,我正从路边的乱草堆里捉了只蛐蟮蹲在大马路牙子上逗弄。小东西的身子又软又滑,拿草根儿轻轻一碰,它就缩成一团,许久,见没了动静,才又伸缩着身子继续向前蠕动,让人瞅着甚是喜欢。
可再新鲜的东西玩腻了也就失去兴致。反复逗弄几次,自觉无趣,恰巧正午的阳光又毒又辣,晒得我饥渴难耐,索性用嵌满泥黑的指甲揪起蛐蟮两端,轻轻一扯看它一分为二,两截断了的身子在我手里奋力挣扎。咧开干裂微皴的嘴"嘿嘿"一笑,面皮扯动间就把两截还在蠕动的生物放进嘴里,砸吧起来。
许是吃得太急,有几滴墨绿色汁液溢出嘴角,抬手胡乱在袖口抹几下,刚站起身,突然一辆重卡擦着我的衣袖呼啸而过,带起的疾风迫使我再次跌坐地上,没来及反应,便听得前方"砰"得一声,接着便是刺耳的刹车声。
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还有卡车挡着,但我分明看到车前十几米的地方王汉同在那里躺着,嘴里、眼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咕嘟咕嘟冒着血,橘黄色的安全服也迅速被鲜血染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更可怖的是,他常年暴晒于烈日下的黢黑的脸上一双眼瞪得异乎寻常的大,眼珠似乎也只剩下白色,而那黑色的瞳仁像是被刚才那一撞给撞飞了。
司机怕也觉得诡异,吓得连方向盘都顾不得打,只呆愣片刻,便加足了油门径直从王汉同身上辗了过去,这次我竟然听到了"咔嚓咔嚓"骨节断裂的声音,也或许,是王汉同咬牙切齿的声音,因为他紧抿着唇,白眼珠向上翻着写满了恨。
王汉同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扫大街用的笤帚。他似乎朝我勾了勾唇角,唉,这人死了都不忘和其他人一样,嘲笑我是个傻子。礼尚往来,我也咧开嘴朝他笑了笑,不过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看得出我的笑并没有深入眼底,而其中是满含同情与怜悯的。
我可怜他,我可怜的不止是他。
而事实证明,我的怜悯是对的。马路上车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驻足关心一下他是否还活着,更没有一个人去追那辆肇事逃逸的车。
既然没人管,我这个村里公认的傻子更不会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一场车祸,何况今天村里有好玩儿的,我要去瞧个热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叽叽哇哇哼着任谁都听不懂的歌向马路尽头的村子跑去。背后,是王汉同歪倒的身子,变了形的骨骼,流血的七窍,和,紧握着扫帚的手。
<二>
经过村口王喜富家时,从半敞的门缝里隐约看到院里他和他媳妇正在掰半袋蒜米,"咔嚓咔嚓"蒜瓣分离的声音让我想起了还在路上躺着无人理会的王汉同,他骨头断裂时也是这个声音。不知如果王喜富知道自己老爹已经死了,会是个什么反应,还能不能掰得下去他眼前的和身后的十几袋留作来年种子的蒜头。
抹一把口水我呵呵的傻笑,却听到说话声,出于好奇,我凑上前偷听了一耳朵。
"哎!不是我说,真有你的!我才只是表达了一下那个意思,你就把事儿办得妥妥的。"王喜富媳妇从尼龙袋里拿出一头蒜,三两下就把它拆皮扒骨,掰成小瓣丢进一侧的竹篮里,眼里由于兴奋冒着我分不清的精光或者血光。
"媳妇有令,为夫哪敢不遵。再说了,把他的地给要过来,种子也拉过来还不是为他好,况且咱不是还给他找了一个扫大街的差事吗?"
"对对对,都快70的人了,地他是种不了啦!扫大街多好,新修的环城路,又平坦又宽阔,就那几片落叶子,还不好收拾。哪像咱,还要在这里掰蒜种,我手都疼了。"
"就是,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扫完了整条路正坐在树荫下喝凉茶呢!可怜咱还得……
"呵呵,呵呵呵..."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没忍住笑出了声音。他们两口子说话真是有意思,快赶上镇里摆台子唱戏的了。说起来那个戏台子我就兴奋,平日里除去到马路边的草堆里玩蛐蟮,到河堤上的林子看埋死人,我最爱的就是到那里听人唱戏了。每次回来我还会扯了床单披身上"咿咿呀呀"装模作样唱一段,惹得爷爷拿着笤帚对我一阵打骂。
"谁?谁在外面?"我正笑得欢畅,王喜富一声厉喝抬箭步晃到我跟前,吓得我再不敢作声。他死死的盯着我,仿佛有什么秘密被我窥探到了。
任我是一个傻子,当危机来临时也无法坦然面对,别扭得揪着本就皱的不成样子的衣角,我"呵呵"的傻笑。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笑有多尴尬,多无奈。
我很怀疑王喜富的定力,足足有五分钟,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而那目光阴沉的几乎要把我不怎么灵光的脑袋砸个窟窿。
所幸他老婆等他回去却等不到人,于是出来探个究竟,见门口站的是我,便猜出七八分事情的经过。只见她立马摆出副十分厌恶的表情,估计是怕脏了整个手,她只伸出两指对着我的右肩一阵猛戳,"怎么是你这个傻子,快走快走,闻闻这身上的味儿,你爷爷几天不给你洗澡啦?"
知道她不是真的要我回答究竟有几天没洗过澡,我逃也似的跑开了,实际上,我每天都洗的,只不过要不了多久又会弄脏。
"他刚才偷听我们说话!"王喜富似乎对她老婆放我走很是不满。
"一个傻子,跟他计较什么,就算让他说,有人会信吗?"我跑出去老远,依然听到了这个尖细的声音。不过不重要了。
如果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我相信傻子对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记忆也绝不会超过这个数字。今天村里还有比镇上搭台子唱戏更好玩的事儿,我可不愿意错过。
<三>
还没走到家门,只是站在胡同口,我就知道好戏已经开始了。
我家门前白花花一片,白色的灵帐,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花,白色的布缦,还有摆在八仙桌上灰白色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认识。是我家对门的邻居张奶奶。
今天的阳光格外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原本我是应该讨厌这样的天气,这样煎熬人的温度的,可看到四方形相框里张奶奶灰白的没有半点儿精神的脸,我突然感激起来。
自从五年前脑溢血瘫痪在床后,我再没见张奶奶出门晒过太阳。期间我是去过张奶奶那间阴暗的小房子的,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棚子,窗子是老式雕花的,没有上玻璃,只用一层薄薄的报纸糊着,冬天冷风一吹屋子里就会结冰,夏天热一点儿屋里就像一个大蒸笼让人透不过气。
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在半年前。摇摇欲坠的木板床上铺着张薄薄的露着棉絮的毯子,张奶奶同毯子一样单薄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身子就隐藏在一张同样单薄的被子里。即使是大白天,屋里也暗的不见天日,只有幽幽的几缕光线透过报纸老化裂开的缝隙投射到她脸上,留下一片明暗相间的绰约光阴。顺着光斑我看到张奶奶的脸,眼窝深深的陷进去就像两个深黑的洞,让我不自觉的想到会有蛆蟮从洞里面爬出来。
虽然现在她躺在棺材里,只有一张照片摆在桌子上和这个世界作最后的告别,但她总算是重见天日了。五年的遗憾,她的儿女不愿满足她,今天,她终于用死亡争取到了。
她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坍塌下来的房梁砸死的。
一周前,他儿子家装修好新楼房,还宴请村里好多人去喝酒庆祝,爷爷要不是怕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晚上又跑去林上看死人,便也去参观他家的新房了。据说就建在开发区,地理位置很好。
然而,就在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张奶奶的房梁由于年久失修,不堪重负,塌了。
爷爷冒雨找人一起把她从烂瓦片堆里刨出来时,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头骨碎裂,脑浆溢出,独独那双深凹下去的眼睁得老大,自那深黑的洞里泛着幽光。
<四>
傍晚的时候,王汉同的死讯终于传回村子里,那时张奶奶已经下葬有几个时辰了。
人群还没有散,与我一样看热闹的居多,而真正为老人送行的却没有几个。就算是张奶奶的儿女,透过层层白麻布的包裹,我也依稀看到他们"咚咚"跳个不停的心脏在莫名的兴奋,仿佛它们很期待这一场离别,这一场葬礼。
葬礼办得不算隆重,不过该有的礼节倒一个没落。
坟墓修砌的很好,尖尖的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潮湿味儿,让人觉得格外悲凉。墓前竟然还立着一块碑,不顾众人或诧异或嘲讽或探究或嫌弃的目光,我穿过人群挤到碑前,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内容:慈母xxx之墓,孝子xxx与xxx立与2014年7月8日。
突然我就害怕起来,隔着人群抬眼四下搜索,果然,在人群的最后方看到了那个精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老头儿。应该是担心我自己一个人上林看埋死人不安全,所以他跟来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活着就好。他已经够可怜的了。
十五年前,他儿子法学博士毕业,进入中央人民法院做法官。十年前,他儿子娶回一位大学教授做老婆。八年前,已经三十八岁高龄的儿媳产下一子,却不幸被确诊为先天性21三体综合症,即先天性智障。
于是,那个春节,当他准备好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等待儿子儿媳下火车带孙子回家团圆时,只等来一句"爸,法院那边还有事,我们就不留下吃饭了。小翊宸就由您照顾,我们工作带着他不方便,保姆照顾我们也不放心。"
我叫翊宸,刘翊宸。自那个春节起,我爸妈再没回过家看我一眼,看爷爷一眼。
八年如一日,是爷爷在照顾我的起居。我无权说我爸妈的不是,可年过七十的爷爷有时连自己的小便都不能控制,却还要因为担心我而到处奔波。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和张奶奶一样,和王汉同一样,离开。
抚摸着张奶奶冰凉凉的碑,想着王汉同死时变形的骨骼,流血的七窍,我几乎可以预见他的死亡了。
就在不久的将来,爷爷突发心肌梗塞,倒在镇上唱戏的戏台子下面。死时面色青紫,嘴唇乌黑,脸部肌肉皱成一团,全身抽搐收缩使骨骼僵硬。而那时的我,正站在戏台子下方一角听台上唱《涌泉跃鲤》听得起劲儿......
<尾声>
"呵呵,呵呵呵......"
今天是爷爷的葬礼,看过无数次埋死人的游戏,今天,我终于要亲自把那个瘦小的老头埋进事先掘好的坑里了。我知道此时自己应该哭的,可看到八年从没见过面的父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我只想"呵呵"得傻笑,心头却是难言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