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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 ——追念我的老师峭石先生

作者: 颜为心声 时间: 2016-12-28 阅读: 15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喜欢亲密地依偎着你,走在从咸阳体育场十字你家到团结路市文联办公大楼的路上,说着一些突如其来想到的莫名其妙的疯话。公路上车辆很少,路边的人也很少,天空澄明如

我喜欢亲密地依偎着你,走在从咸阳体育场十字你家到团结路市文联办公大楼的路上,说着一些突如其来想到的莫名其妙的疯话。公路上车辆很少,路边的人也很少,天空澄明如水,让我常常忘记自己是走在城市的路上,于是被你猛然拉住,傻愣愣地看着一辆车从面前呼啸而过。
   流年似水,弹指间这情形已经恍若梦境,清晰无比的梦境,在我的记忆里逡巡。现在的咸阳热闹无比,像一大锅沸腾的稠粥,所有的道路都挤满了人,所有的道路都像扭动着的肥胖毛虫,就是想再走一次,又从哪里走去?就是想再走一次,又从哪里找来一个你,听我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
   老师,你不该就这么自顾自离开,你还欠我对你至少的一次的看望!
   2010年的五一节,我带着妻女去看你。你视网膜萎缩,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了,但精神还好,只是声音似乎更加沙哑。我听不清你的话,你哈哈笑着讥笑我耳朵不好。这让我高兴,当年春节后联系上你,得知你的病情之后,我一直担心你怎么扛得下去,眼睛看不见就没有办法写作啊!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达观,于是我的重点落在了阿姨身上。多年来阿姨一直遭受骨质增生的折磨,汶川地震那一年又雪上加霜,下楼时摔了,于是干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忙,于是她的情绪糟糕到了极点,文革时你们被贬回农村劳动,对她的打击恐怕都没有这么大,因为你会说笑话开玩笑逗她开心。但现在,感觉自己成了废人的阿姨是怎么也不会开心了!
   这次探访,我还跟你照了相。你笑哈哈地自嘲,瞎子眼老汉有啥照的,照来了也看不到!我那时候为你精神状态良好高兴,没想到这居然一语成谶。那些相片,在当年元旦前后,竟然因为我那块该死的电脑硬盘损坏而全部丢失了。你没有看到,我自己也再看不到了!
   其实那时候我还给你打电话来着,但没人接。我估计你是去儿女那里去了,此前打电话常常遇到这种事,所以我并不是很在意。次年春节再打电话,仍然没人接。接着是五一节前,还是没人接。十一前,没人接。一直到2012年,有点着急了,清明节前就急不可耐地想给你打电话,但又顾忌这个时节不好,硬是按捺住了自己,等到五一前再打电话,可是,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电话欠费的通告!
   我愣住!不祥的感觉在心头蔓延。除了这个电话,我再没有其他联系方式,除非马上去你家。愣了一阵,想到应该上网查查。这一查,五雷轰顶,几篇悼念你的文章出现在我眼前!你,居然在2012年3月就去世了!
   老师,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怎么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我!
   悲伤着,我开始生气,气你的孩子星奇哥他们。上次我去探望你,走的时候专门留下电话了呀,我亲眼看着他们把我的电话记在一个本子上了呀!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给我说一声?
   我把自己的恼怒告诉了妻子,妻子安慰我说,老人去世,孩子们肯定都慌成一团、乱成一团,忘记告知我此事也不足为怪,或者他们找不到那个本子了,等等,都大有可能。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在自己心里祭奠吧。
   妻子说得不错。其实就是告诉我又能怎样?我参加了你的丧礼又能怎样?我能让你活过来、像很久以前那样,走在从你家到市文联的路上吗?能让你在早上带着我,去南边不远的那个小饭店吃早餐?能让你陪我坐在你家里,说着话,一根接着一根抽你烟筒里的香烟?如果不能,我又何必参入到那个闹哄哄的场合中?中国的丧礼,向来都是以逝者之名而进行的活人的狂欢,绝非寄托哀思的恰当场合。而在网上看到的文字,让我仅存的一点不满完全消解。你是3月7日辞世的,9日就举行了安葬仪式,而参加的领导和文坛朋友很少,甚至在咸阳的许多文朋诗友都不知晓。看来,你是想安静地离开,不打扰每一个人的生活。
   那么,就依照你的意思、也是我的认识,让我在无人处,在心里,默默地,为你举念。让我在许多日子之后,写一篇给你的文章。
   老师,你知道,很久以前的我,是一个既自卑又自傲的家伙。但很久以前的以前,你收到一封文学青年来信的时候,你肯定不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这样一个矛盾统一体。那封信里,那个年轻人向你展露的是他的愤懑,展露的是他在写作上自我评价的良好和现实中败多胜少的难堪。他请求你当一回裁判,看看他随信寄来的散文,给他做个定评,如果真的没这方面的天赋,他就不干这种事啦。他说,你是咸阳地区最著名的作家,他当年在学校发下来的寒假作业中看到了你的《梨花满咸阳》,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而且你老家又在兴平,从县域角度说,算得上邻居,所以冒昧写信给你。
   我不知道这个借口让你失笑了没有,但你的回信却让我差点疯狂。那是春节跟前,我一拿到落款为咸阳市文联的牛皮信封就直接从家门口蹦到了灶房,里面母亲正在一个因为写作而爱我的女孩帮助下蒸年馍,黑洞洞且烟气蒸腾——其实我那时候已经忘记了自己给咸阳市文联副主席峭石写信的事,因为我不觉得一位大作家会给一个小高中生回信,所以在写信后第三个星期开始时就识趣地忘记了这件事。而你信中说的事让我真的疯狂:我那篇《不圆的中秋》已经确定在市作协的《秦都》上发表!在爱自己的人跟前读着这样的来信,是多么骄傲、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
   这篇文章的发表,是一个绝大的肯定,这让我的人生目标明晰并且确定。从那时起,给你写信,等待你的回信,就成了我那些年停滞的人生里必修的功课。
   老师,你一直到去世都不愿意打扰别人的生活,但我那时却一直在打扰你,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催着你为我浪费时间。而你不但没有丝毫的不快,还在一个宜人的天气里,来到了我的家里!对一个生存在社会底层的年青人来说,这该是多么大的肯定啊!
   得到展现的不仅仅是这个,还有你的人格魅力。我那穷困的农家,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尊贵的客人,幸亏还有酒。而酒杯,洗了还是感觉脏,你的司机将它擦了擦,结果显得更脏。但是你不在乎。没有官气,也没有刻意装出的亲近气,你就是个农民,一个走亲戚的农民。这让我吃惊且敬佩,但还是不很理解。后来得知你居然几乎年年夏忙回老家割麦!将下巴掉在地上之后,我彻底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了。
   因此我也像走亲戚一样去你家里,也像走亲戚一样时不时歇息在你家里。你把书房留给我,随我在里面乱翻,看到感兴趣的书就借走。你还把一叠叠的稿纸送给我,你退休前是市文联的专用稿纸,你退休后是给自己印制的专用稿纸。流年似水,这些纸张漂泊在我孤独的生命里,像你陪伴在我的身边,安慰着我,鼓励着我,走过一波波似水流年。而这些琐碎却温暖的记忆,就是沉淀在我生命里的金沙。
   像我一样受到你关怀的文学青年很多,我最熟悉的是你的一个小同乡,名叫郭寻辉的,他比我更早结识你。你主导出版过一套咸阳文学青年丛书,为文学青年加油鼓劲。郭寻辉厕身其间,有了一本自己写的书,令我艳羡不已。郭寻辉那本是诗集,叫作《贝壳鸽子》。你大概很是看好他,或者他像我一样把来自于你的鼓励当成了肯定,但不同的是,他把天赋的肯定当成了际遇的“紫气东来”,当收获不够的时候,他居然发了疯,他的家人因此怨恨你。也许,这种无妄之灾让你受到了打击,后来你参加我的婚礼,大家都说你是我文学上的老师,你却否认,说是文友。这让我颇受打击。我怎么能当你的文友呢?我就是你的学生!村里聪明的“文化人”分析说,这是免得我将来在写作方面上不去,会恼恨你。他分析得对,我却不愿承认,你不会那么俗,我也不会,曹雪芹为写《红楼梦》而举家食粥的时候,他该恼恨谁呢?物质生活好当然不错,但以此为标准定谳人生的价值,就成为爱因斯坦所言的“猪栏的思想”了。我想,爱因斯坦总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聪明点,这种境界,以写作为理想的人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总该有吧?见贤思齐总该有吧?后来见你练书法写诗,里面有云“著书都为稻粱谋”,这也许是你一种看透了的感喟,但我是不以为然的,至今都不以为然。如果说,连著书都“都为稻粱谋”的话,那么你这样关心关照我们这些文学青年,谋的是什么呢?
   犹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交,我灰溜溜从学生变成农民后不久,收到了市文联文学创作研讨会的邀请函。那时候正是夏忙,我正满身臭汗地在地里忙活。感谢母亲的霸道,她的斩截阻拦住了父亲对我关键时刻“旷工”的极度不满,让我能够光荣地光脚板穿着鞋去市里参加会议——袜子等不及晒干,而我又没有第二双袜子可穿。尴尬杜绝不了兴奋,土气越发令我骄傲。因为会上的名单告诉我,参加这次会议的,我们县只有我这么一个土农民!你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没有你的举荐,我们县连这一个也不会有!会后,我第一次坐在了只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过的大饭桌后面,吃着从来没有吃过的精美菜肴。老师,你这样关照一个与你毫不沾亲带故的年青人,“谋”的是什么呢?
   而在这次会议之后,我成为市作协会员——这在我现在看来没有什么用,最多只是沽名钓誉罢了,以至后来朋友邀我申请加入省作协我都不干,但那时候对我的激励毋庸置疑巨大无比!我加入作协的申请表也是你填写的——我认为你的字写得好,硬缠着你替我填写。有点撒娇,但你的随和让我变成了你的孩子——应该说,所有得到你的恩泽、接受过你的扶持的文学青年,都是你的孩子。
   因此,我和你的交集绝不仅仅是文学,你于我无所图谋,我于你却是攀附。文学只是桥梁,你对我人生及其认识的影响才是最根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傻的,不懂得用自己的生活去打扰别人是一种绝大的唐突和不敬,于是我的家事、我的爱情、我的婚姻,都留下了你的身影。一如既往,你并不拒绝,也不烦躁,而是尽力帮助我,给我指导,让我比较容易地走过那一道道沟沟坎坎。
   被压榨也是一种幸福,这是我高中毕业后在家乡当教师几年间的深刻感受。虽然50元的月薪低得令人无法置信,但我还是很享受,因为它给了我一张能够写字的办公桌,并且不用为父亲突如其来喊我干活的喝呼吓一大跳,弄得精神紧张,好长时间无法稳定心神。但只有这么一点好处的工作还摇摇欲坠,我是接了一位不堪压榨而直接逃离岗位的“县聘”民办教师的工作的,是教师队伍里的“黑户”,因此当县教育局整顿教师队伍时,我的工作便岌岌可危了。在那一段心神不定的日子里,我在给你写信时把自己的烦恼也说了出来。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就来了,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同来的还有同样是市文联领导的黄志敏老师,你介绍说,黄老师在包括我们县在内“三县合一”的时候当过县领导,现在在我们县上还有熟人。在你和黄老师的努力下,我的工作重新稳定下来,可以继续在那里磨笔头了。又过几年后,当被压榨终于不再被感觉为幸福时,你说我可以去省城应聘编辑记者,并且提出了一个杂志社,你在那里开了专栏,关系不错。但自卑造成的不自信,让我没有迈出那一步——但后来我还是出去了,一位年轻的大学教师刘炜评在兼职一份杂志的副主编时,约请我去他们那里做编辑。这种非常直接的肯定,帮我走出了自卑的泥淖,并且在随后的工作里愈来愈自信。所以我心甘情愿地称这位直爽而善良的同辈人为“刘老师”,至今如此。而这,决不是因为他的学识很高,是大学中文学院的院长、是校刊的主编。你曾经说过,人品大于文品,做文就是做人。老师,从你说过这话的那天起,它就是我阅人观己的原则之一了。
   关于原则,还有一个。你在我问你其他几位著名作家的情况时,你说,别人写得再好也不会替你写。其实我想问的是你对那些作家作品的评价,因为我对某些著名作家的作品实在看不出好来,看不出好就没办法学习。歪打正着,这句答非所问的说法却成了我的做人看文和写作的原则。这个原则的建立要求我变成一个自信独立的人。于是后来,绝不曲意结交别人、尤其是结交那些有着大大小小成果的XX家们,就成为我做人的本色,谁要以为我得去巴结他而做出种种姿态,就只能换来我的疏离和鄙视,虽然我对人家来说无所谓,但我需要保有自己的自尊与自信;对故作高深装神弄鬼的文字一律鄙而远之(不是“敬”),对自己看不出好甚或感觉很坏的作品,不管是不是名著同样弃若敝屣,绝不跟风称赏。当年自傲和自卑的矛盾结合体,因为你的教导,因为岁月的刮削,变成了既不骄傲也不自卑、只是自尊自信独立的人。流年似水,流走了少年轻狂,留下了生命所必需的沉稳。老师,你把做人最宝贵的本质留给了我。
   但最深刻的影响应该是对寂寞的自觉忍耐了,不再刻意追求人生所谓的辉煌。十几年前我辞职写一部纯文学长篇小说《阉割》,得到的是无处出版的尴尬和此后多年艰困的生活。我不怨,也不后悔,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必须承受的后果。在这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喧嚣时代里,选择这样的理想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而足以自慰的是,在后来,我遇到了一位同样坚守寂寞、坚持耕耘的老师曹钦白,他是研究税收理论的,并不以文学为人生理想。但我也已知道,无论是文学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是达致真理的工具而已,而所谓真理,就人本身来说就是,人,要活成一个人。
   流年似水,岁月似水,流来了记忆,流去了一寸寸的生命。老师,虽然我知道人总要老去,但我一直下意识地觉得你不会,下意识地觉得你会永远住在咸阳市体育场十字你那愈来愈显老旧的家里。当我看到你去世的消息,一段时间里,我的心空了,悠悠荡荡地没有着落,但当我心情恢复,旧有的感觉又回来了。是的,老师,你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我的精神中,走过似水流年。
   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活着,我的老师!
  
   峭石,姓史,名效颙,笔名有峭石、袁堡屏、庄莽等。陕西兴平人。中共党员。1931年出生,2012年3月7日凌晨2时病逝,享年81岁。峭石1949年肄业于陕西省立兴国中学,同年参加革命工作。文革前任189师政治部宣传科助理员、北京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创作员,文革中受到严重冲击,被遣送回到老家,改革开放后得以平反,任陕西省咸阳地区文艺创作研究室主任兼《秦都》杂志主编、咸阳市文联副主席。1950年开始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小说《女皇韵事》《劣根》《女贞巷》《丑镇》《旮旯峪》,诗集《白杨树和战士》《麦苗青青》《驰骋集》,短篇小说集《地雷的秘密》《沸腾的军营》《欢乐的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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