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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愧弟弟

作者: 刘应 时间: 2016-12-28 阅读: 8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和弟弟坐下来一起谈话了,大概有六年了吧。我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见弟弟的笑容了,反正六年来,我没看见他笑过,虽然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

我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和弟弟坐下来一起谈话了,大概有六年了吧。我也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见弟弟的笑容了,反正六年来,我没看见他笑过,虽然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今年二十岁,从十四岁以后,我就基本上没有参与他的成长,全凭他自己去发展。幸运的是,他没有走歪路。
   若是他跟我一起同行,旁人看见肯定会对我说:“他是你的哥哥吧?”我会很尴尬地回应,“他是我的弟弟,我在天津读书,读书人长得比较清秀。”其实,每当有人这样问我时,我的内心是相当痛苦的。两个同龄的人,在社会上饱经风霜的那位,肯定要比在学校养尊处优的那位成熟很多,更何况我还要比他年长几岁呢。这几年,每逢开学,我首先想到要钱的不是爸爸,而是弟弟。爸爸每月两千的工资基本上只够他自己用,我若是开口,“爸,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我贷款了,但是,住宿费和车费我怎么办?”
   爸爸的回答常是:“应儿,我要下个月才发工资,你看小虎那有没有,叫他打钱给你,我下个月还他。”然后我又说:“爸,我不好开口。”爸爸说:“我来跟他讲。”过一会儿,弟弟就打电话来问我:“你要多少?三千够吗?”我说:“随你。”他就会立即给我打了三千过来。要是开学前几天弟弟跟我在一起,他走的时候,肯定会去银行取三千给我。爸爸的那个的“谎言”,已经用了很多次了,他每次总说:“我每个月都会打钱给你的。”我当然知道,如果他真有,他每月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如数打给我。他承诺还钱给弟弟,似乎也没有还过,弟弟也从没让他还过。
   弟弟从十五岁,就一直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他大概是十四岁初三毕业的,当时考取了我们那边的一家高中,若是正常家庭,肯定会供他继续上学的,可是,妈妈抛弃了我们之后,家庭负债累累。因为家庭变故,弟弟的成绩下滑,他跟着那些小混混们一起出去鬼混,奶奶到处暗访才找到他,那天他刚要在校门口上一辆摩托车,一位老人跟奶奶说:“看,刘虎不是在哪里嘛!”奶奶把弟弟叫下来去见班主任。班主任说:“刘虎啊刘虎,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刘虎了,这两个月,你完全变了一个人。”后来,弟弟转到了老家那边的中学,上初三的下学期。每天他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中午不回来吃饭,奶奶每天煮两个鸡蛋,一个给弟弟,一个给妹妹,作为他们的午饭。弟弟每天一早,从家门口下来没多远,就把鸡蛋吃了,中午在学校写作业或者睡觉,他之前已经落下很多课程,中考虽然考得不好,还是上了高中。
   当时我快要高考,爸爸因为没钱,弟弟上高中的机会就被取消了。爸爸提议让弟弟去学修车或者开挖掘机,我们那边读不了书的男孩子,基本上都去学开挖掘机了。于是,爸爸借了五千交学费,弟弟学了没几天就没去了。爸爸这一生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这算是其中一次,五千块就这么打水漂了。后来,奶奶给弟弟找了一份技术活——学广告,在一家跟我们沾亲带故的亲戚的广告公司。弟弟从十五岁,就在那儿跟着学技术,他踏实勤快,又肯下力,什么脏活累活都揽到一身。他跟我说:“有时,站在二十多层楼高的架子上面做显示屏或者安装广告牌,我都不敢朝下面看。”弟弟的辛苦,终究是值得的。当初他去学习的时候,爸爸老是埋怨,“做广告有个屁用,千把块钱的工资,能做什么。”他甚至还打电话给那位亲戚,出言不逊,说弟弟的工资被克扣了,或者是喝醉了酒之后,说一些更难听的话,那位亲戚知道我爸的脾气,从未计较过。
   弟弟的工资,是用危险、汗水和勤劳换来的。基本上每个月,那位亲戚都会说:“老虎,这个月你不给你哥打钱?”其实,我上大学的生活费,除了我偶尔接一些兼职拿一些稿费之外,有大半部分是弟弟给的,有小部分是爸爸给的,剩下的是亲戚给的。这些年,我很少跟弟弟交流,每次我回去他也回去时,我们两兄弟坐在一块,我总想对他说一些话,可看到他始终沉默的样子,我心里就很难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跟他交流最多的,无非就是生活费和住宿费。只要他有,他是不会不给我的,我开口要多少,他就给多少,绝不多一分,绝不少一毫。除非是他真的没钱,他也会跟我说:“先给你三百,过段时间我再给你。”然后,到了那个时间,他一定会给我的,不像爸爸的承诺,给了你希望,又让你彻底绝望。
   有一次我问弟弟,我说:“老虎啊!这几年,我们都没怎么交流了,感觉大家都变了,我也很少看见你笑了。”他说:“是啊,应该是我们长大了吧,也没什么时间。”弟弟的生活,可能跟我截然不同。他早早地踏入社会,熟悉了社会上的生存规则,渐渐地接受了一切冷嘲热讽,看起来依旧劳瘁。而我始终像个孩子一样继续求学,看起来高人一等,其实不然。这种单调重复的生活,实在乏味至极,这四年平平淡淡地向前驶去,弟弟每年要在我的身上花费不少血汗钱,而我到现在却无丝毫建树。若不是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铁证如山,别人会以为我真有一个支持我上大学的哥哥,而事实却是我比他年长两岁半,此一愧也。
   或许,以后我和弟弟的命运会各不相同,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人物的性格,境遇各异,乃至命运天壤之别,所以,人间戏剧常常精彩纷呈。我这四年虽然过得不如别人潇洒,但至少安稳。我常常会羡慕别的同学的生活,但只要想到我的家庭和支持我的人们,尤其是我的弟弟,不由得瞑揖默谢。表面上的光荣和人情的虚假,常会腐蚀掉信心,不断的苦难,才会不断地需要信心,我想到这些时,我就会觉得我的未来,未必全是黑暗,在没有光荣的路上,信心也是不能放弃的。
   这几年来,我从未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弟弟的一切,总是有父亲和奶奶操心着,而奶奶操心得最多。弟弟的工资,还要匀出一部分出来帮父亲还债。父亲是个不善于沟通的酒鬼,弟弟和妹妹每次和他沟通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跟我说:“哥,爸说话实在是太难听了,我跟他说不下去。”我说:“我来。”有的时候是情景反转,爸爸跟我说,他跟弟弟妹妹沟通不下去,我说:“他们那边的工作我来做。”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给弟弟任何帮助,此二愧也。
   弟弟打工的地方,距离奶奶那里不远,顶多坐一个小时的车就到了。我们这几年,一直跟着奶奶颠沛流离,奶奶现在跟叔叔家挤在大伯家的老房子里,我们也跟着他们挤在一块。自从妈妈走后,奶奶就更加疼我和弟弟,她每年总盼望着我们多回去看看他。我在外读书,一年顶多回去两次。弟弟只要闲下来,或者逢年过节,总是回去看奶奶,然后,塞给奶奶两三百块钱,但他每次都待不了两天就走。奶奶跟我说,“小虎是不是恨我,来这里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回去也不跟我打招呼。”我跟奶奶说:“因为老虎看不惯大伯一家人的嘴脸,只要大伯们去你那,老虎是不愿多呆一刻的,不是你的原因。”
   是的,这几年来,弟弟只要见到大伯家任何一人,立刻浑身不安。他一直和大伯家周旋,尤其是他最近想从大伯家手里赎回我家房子被断然拒绝时,更是恨透了这家人。可能我的安稳日子过得太多了,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这几年遭受了什么?此三愧也。
   我不能详述我的童年生活,但那时的生活一定是快乐的。我和弟弟直到现在从未吵过架,我们都脱了那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和痴形嫩气,变得沉默和冷淡了。在他十五岁之前,我们两兄弟基本上睡在一块,两人有说不完的话题,有共同的梦想,我们常常一起远望落日奇景,互相讲神鬼故事,直至今日,那些甜美的时光依然活现脑中,依稀如旧。
   可惜,他的活泼早已荡然无存,明朗的笑声,已经离却他的躯体,真正的欢欣,常常拒绝他的内心,我们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他也很少笑了。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个场景,老家坡头上有几个小孩子想下山来玩耍,他们的妈妈对他们说,“别去,刘家有只老虎,会吃人呢。”
   弟弟是个固执的人,只要他决定的事情,绝不轻易改变。他要是说今天下午三点走,不会拖到四点,三点一到,他穿上衣服,拿上行李,不顾一切地就去了,要是老板打电话说,明天事情比较多,那他今天无论多晚都会赶到的。
   到现在,我忽然明白,凡是弟弟这几年的性格或者行为,我自己也可能是有的,只是有的还未露面,正伺机而动,有的已经显现,只是表现形式略有不同。我和他的理解层面,肯定是不可能相同的,归根结底,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弟弟被迫放弃了求学的机会,致使他的性格和行为变得怪异。但我理解他,正如他一直理解我一样,真正的理解,难免是要设身处地去想的,否则,就不会把别人看得那么透彻。
   我之所以感到愧疚,是因为我在迷途中一直都得到他的支持,只要我往前走,他总是无言让路。而我却没回报他什么,这种不等量的付出和酬劳,或许他从未计较过,但当我发现了我的丑陋,已然需要抱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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