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色桨声
作者: 张峻
时间: 2016-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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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与离宫之情缘 从离宫西山去湖区,抑或去湖畔其他景区,都要经过鱼鳞坡。 那是用同一色淡黄石板墁砌而成、宽而又长的大缓坡,石板横向斜插,远望坡
一、与离宫之情缘
从离宫西山去湖区,抑或去湖畔其他景区,都要经过鱼鳞坡。
那是用同一色淡黄石板墁砌而成、宽而又长的大缓坡,石板横向斜插,远望坡面纹络,形似片片鱼鳞,坡名便因形俗称。当年乾隆皇帝从寝宫北下湖区,观赏湖畔风景或漫游北部园林,往返都须经过这一秀美的鱼鳞缓坡。世事的阴差阳错,本人曾有幸在离宫西山居住十八载,岁月的脚步,让我无数次去湖区,往返这鱼鳞坡。
我第一次去湖区,是迎着晨曦走下鱼鳞坡的。偏东望去,碧玉般的湖面,水气飘渺,似一层淡淡的轻纱惟帐。当我登上拱形的“万壑松风”桥顶,俯视东边蔚蓝如镜的水面,对岸巍峨的假山、错落的石阶以及平台上高耸的金山亭,都微丝不动地倒影在湖中;更奇妙的是,宫墙外东部的一座小山顶上,俗称“棒槌山”的磬锤峰,也奇伟壮丽的倒映于水镜中。随着瞬间的霞光喷薄,那水中的山、石、亭阁、远山奇峰,也都瞬间镶嵌上璨翠的金边。我惊然暗赞:好一幅人间仙境,太美了!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少许,神情淡定。我才缓步下桥面,漫步“芝径云堤”,直奔金山亭下层层平展的石台,寻一座位,静下心晨读。
一个刚满20岁的山乡青年,梦幻般的来到这座古城,又梦幻般地住进这无暑清凉、殿阁楼台的深宫。当时的热河省委机关,进城后无资修建办公楼,暂在丽正门内的宫殿区办公。我从隆化县奉调而来,交了组织介绍信,总务处管理员老刘,帮我将行李安置在大食堂旁边的一间窗格细密、光线暗淡的小屋里。一铺五尺小炕,余为方丈屋地,临窗放一张二尺长的小桌。我踌躇间,老刘觉察到我的不悦,笑说:亏你来得巧,一位同志刚刚调走,不然你得暂住办公室。我心方静。
当时,我对离宫内的建筑无半分了解,殊不知,这是离宫主殿“澹泊敬诚”(即楠木殿)的西配殿中的一间,当年,少数王公显贵才有资格居住这儿;可惜,我只在小暗屋住了百余日,秋后家属调来,我就搬至西山家属院26号久居。
清晨去金山亭下的湖畔读书,是我坚持多年的好习惯。每当我到得那里,已经有比我早到的年轻人静坐石台,相互笑望一眼,算是打了招呼。而后,各自埋头静静地读书。因为心在书上,时光与青春一样倍加珍惜。尽管远近多有划船的桨声,间或欢快、悠扬的笛声,我们照样能静心晨读。
那是1954年,国家第一个五年建设计划已经开始,朝气蓬勃的青年们,响应国家号召,订出自己的“红专计划”,主攻哪个方向,为国家建设出力。只有小学四年文化基础的我,理应将提高文化放在首位。于是,我就全身心地参加业余中学初级班,预计三年内达到初中水准,五年读完高中课程。这样,或早或晚,我都按时去业余中学上课;清早没课时,金山亭下有我固定的读书座位。有时是复读文化课,有时读小说。说真的,那时我的求知欲虽盛,绝没有想当什么“家”。我从隆化县委奉调省委组织部后,因大机关分工较细,工作相对清闲,我就有时间读书和思考生活,继续坚持多年的业余文学创作。我的《春耕的时候》、《弟弟的婚事》、《钱》等作品,就是那时发表在《热河文艺》、热河《群众日报》、《热河青年报》等报刊的;《夜过黄土岭》也是那时写的,后来发表在《河北文艺》1956年第三期上。因当时我化名“初习”,新单位领导并不知情我的业余写作,直至热河省文联约我参加有关活动,须向领导请假,单位领导才知道我是省文联会员。凭心说,部领导非常支持我的创作。部长郭洪德(陕北早期革命领导人之一郭洪涛的胞弟,闲时爱哼唱《陕北民歌》)曾向处长们打招呼:“业余创作是为党多做一份工作,今后我们要多多支持。”然而,时隔一年,反胡风运动开始不久,突然停止了我的党的生活。困惑中,我去找领导谈话,领导要我说清楚和莫非的关系。原来,在省中苏友协工作的文友莫非,已被省委宣传部列为运动重点人,令我如实交待每次与莫非接触的详细情况。我就如实将每次与莫相聚的细情一一写清,交给党支部。过了月余,大概是调查清楚了,才恢复了我的党的生活。令我意外的是,运动即将结束时,热河省文联推荐我出席“全国青年创作者会议”,并将“推荐表”寄到我单位,郭部长欣然批准我填报,并盖章寄回省文联上报。我高兴极了,并未因“运动”受到丝毫牵连;但到1956年3月去北京开会时,热河省建制已被撤销,按照中国作协“通知”规定,我随同新单位归属的河北省代表团,去北京出席了全国首次“青年创作者会议”。
应该说,新单位——承德地委组织部,也很支持我的业余写作。会务费按正常外出开会报销。会后,为让我更多的接触生活,分工负责农村党员教育,这样,我就能经常下乡蹲点,深入基层生活。有时是两个月,有时是半年。承德县上谷村、丰宁县东头道营,都曾是我们部里的支部教育生活“点”。记得,我蹲点时,除每周给党员上党课外,平时干活歇息或雨天不能下地,我就给党员们读赵树理的《三里湾》,大家特爱听,都说要学习带头办农业社的王金生(小说主人公),不学村长范登高(只顾个人发财,反对办社)。我很得意这样灵活地教育党员之法。可是,没过多久,部领导找我谈话了:部务会领导研究决定,调你去报社工作。一是报社办“党的生活”缺编辑;二是也为发挥你的写作特长。
我一向服从组织,没有二话。
去报社之前的星期日,我独自去金山亭下坐了大半天。
早春乍暖还寒,冷风不时吹皱脚下的湖面,我无声地望着湖水呆坐,不想离开……
没料及三十五年后,近似一幕在山城重演。又一位文学爱好者,聪明、务实、能干,曾任地区文化局长、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并已列为市委领导中的接班人。后因写小说特走红,也不得不离开地委去了报社。历史竟这般巧合?
二、和报社的渊源
其实,我对承德报社还真有些情感牵连。
刚参加工作的1949年仲夏,我就试着给报社投稿。很快,不断有文章见报。第一年,就被评为热河省模范通讯员。1951年初,我被任命为隆化县委通讯干事,经常去《群众日报》社开会,对报社的历史和编辑工作多少有些了解;和一些编辑也产生了个人情感。
那时,我就知道这张报纸的渊源不浅,曾经人才聚集。她是1945年日本投降后,我党在热河省办的第一张党报。曾用名《冀热辽日报》、热河《群众日报》。在三年解放战争最艰苦的时候,转战山村也坚持出报。最早的一批骨干,好几位是“老延安”。历任社长兼总编辑有:李锐(后任毛泽东兼职秘书、在中组部副部长任上离休)、沈毓珂(后任热河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朱德的秘书)、鲁森(后任热河省委宣传部长)、鲁杰(后任承德地委书记)等;在本报任过编辑、记者的有:郭小川(曾任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秘书长)、朱九思(后任华东工学院党委书记)、廖经天(后任中日友好协会会长)、黄钢、华山(新华社著名记者)、江村(后任《黑龙江日报》总编辑)、鲁黎、海默、王淑耘等,可谓藏龙卧虎。这批老报人的火热的办报精神、朴实的工作作风等革命传统延续至今。譬如,在报社从不称官衔,不管是多大领导。大家很自然地依年龄、面相称谓,如:面相老一些的称老张、老李;年轻人或面嫩一些的称小王、小赵;有的干脆叫外号,谁都很痛快地答应。社长沈毓珂和勤务员小路打乒乓球,常是相互指责对方“玩赖”,争吵间引得围观者大笑,一派浓烈的官兵平等气氛。但工作起来,领导一呼百应,个个生龙活虎,雷厉风行。这些,我在隆化当通讯干事时,就有耳闻。热河省撤销后,基本是热河《群众日报》的原班人马(除个别编辑调中央或省级报刊)办起来的承德《群众报》。
我也曾见过鲁森、沈毓珂和鲁杰。认识的编辑有:杨瑞、张书田、王风、黄景旭、彭光玺、斯热歌、高恒、田果如、陈叔宝、裴义林、胡忠孝、夏风、高峰、阎明善等;尚有省撤销后,从原热河省文联去报社的张仲朋、刘光波、赵英等老友;还有的是电话里常联系,未曾谋面。我平生第一次进电影院,就是在报社开会时,杨瑞陪我去的“承德群众影院”。刚一落座,我晃见大厅顶部有闪亮处,就问杨瑞:那透亮地儿会漏雨吧?杨瑞小声告诉我:那是电棍,不是露天,不会漏雨的。并没有笑我“山沟土老帽”。我还从他口里知道,写《小二黑结婚》的人叫赵树理。我还记得大王风在宿舍里,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和我谈稿子。我那时,除尽职通讯干事外,还亲笔写过不少稿件,发一整版的报告文学《卞喜霞婚姻自主记》,就写在那个时候。我还写过多篇做通讯工作的经验,发表在报社内刊上。
总之,我对报纸工作和一些办报人并不陌生。然而,知我“老底”并不熟悉我现今状况的老同志,也为我捏着一把汗,见面拍着我的肩说:好家伙,凭你那点文化水,竟敢扛着笔杆子进报社?
我说:组织上已经决定,就试试呗!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真有点不踏实。
清早照常去湖边坐一会儿,并不专心读书了,常是失神地望着湖面。此刻的湖色,似也不那么清丽了,常有鱼虾跃动,画出重重的圈环涟漪,远近响着划船的桨声,湖面时现浑浊……
三、正赶上那个年月
承德人的习惯,每到星期日吃两顿饭。
这一习惯,不知是从东北大城市传过来的?还是承德人固有的?我没考察过。
反正承德人星期日惯睡早觉(去离宫晨练者除外)。早饭后,就尽情地享受假日。
常是一家人穿戴整齐去逛离宫,或去商店购物;有时也约友人相聚,相会的地点,更多的时候还是离宫。
这一天,我一下鱼鳞坡,就瞧见宫湖的长堤上、古建筑的长廊附近,游人如织。众多荡舟者,嬉戏于湖面,桨声四起;尤其是榴红五月,总有花花绿绿的人流,涌动在各个景区。有一些全家一起游园者,常是有准备地带来铺单、食品、凉开水等,选一僻静处草坪,或树下阴凉处,围坐一起,说笑、吃喝、欢唱,一玩就是大半天。假日里,市内多处有舞会,当你走在长街上,不时能听到优美的广东音乐《步步高》,那儿一定是舞步蹁跹。
这是个社会安定、人心向上的时代,党和政府的威望极高。国家《宪法》公布后,又实施了《选举法》,政治生活日趋民主和谐,人们关心着国家建设,到处都在谈论前苏联援建项目和自建的大工程。人们希冀国家强盛,学习上进,努力实施着自己的“红专”计划,渴望发展生产,加快国家建设,自己怎样更好地为国家建设出力。当时,在我眼里的社会市井,是一派人尽欢颜、欣欣向荣的和顺景象。
我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怀着学习奋进的心情,走进承德报社的。
那年我不满二十四岁,已在区、县、省党委部门工作八年。加之我做过通讯工作,又出席过首届“全国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新闻、通讯、文学作品,皆已一试身手,还出版过一本小说集,报社并不把我当做新人,按调我的事前约定,任“党的生活”组主力编辑。一般手续过场与相关领导、熟人见面,就不赘述;单是与斯热歌大姐见面交谈,至今印象颇深。
斯热歌是蒙古族,早在1951年,我当隆化县委通讯干事时就和她见过面,那时她也就二十岁左右,身穿女式列宁服,圆脸,大眼,尖下额,漂亮。听说解放战争时,她在热北当过蒙古族女司令乌兰的秘书,思想敏锐,很有新闻写作才华。她是编委委员,负责农村组工作。
那天,我是在大家上班前,不知为什么去了农村组。因屋内没有别人,她就身靠着暖气片和我推心置腹地交谈起来。她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大概是第四位从党委部门调来的党员编辑,已调走的杨瑞、彭光玺除外。目下,咱报社非党员还占很大比例,他们进报社多年,业务能力都很强,有好几位担任着组长。但因历史或社会关系等问题,不能入党。我们共产党员在向他们学习中,要争气,不仅政治强,有理想,在业务上也要尽快赶上和超过他们。
她的汉话说得不太洒脱,出发点绝对坦诚。我赞同地连连点头。没料及她话锋一转,下面的话令我吃惊:
“咱报社有的党员,尤其个别党员领导干部,少刚缺志,我说的是周恒。他的事业心我不敢恭维。办报满足于现状,不爱读书,玩心太盛。有点空儿就去打鱼打鸟……”
我心房一震:她怎么如此评价周恒?周是现任社长兼总编辑啊,报社绝对的一把手,也是她的丈夫。我的印象,周的领导能力还说的过去,讲话很有鼓动性,没一点官架子……她竟当着我的面如此评价周恒?她的话无论真假,我都佩服长我两岁的大姐姐;换了谁,也不会如此坦诚地谈自己的丈夫。当然,后来他俩的感情发生了问题,我并不感到奇怪。但我始终把斯热歌大姐的坦诚交谈,当做我进报社后的第一美言。
进报社不久,社会大环境在起变化。记得,毛主席《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已在内部传达;同时让大家学习《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大家学习中,中央又发布了整风指示,并号召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出我意外,报社特重视这一报道。“党的生活”和“政法”两组的编辑、记者,全力以赴。组成专题报道组,只要各民主党派或党外民主人士集会,即派记者去参加,还特强调要实录发言人的重要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