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美梦醒来是黄昏

【一】
　　
　　 “还没收拾好？”崔萌看贾艳在一件大红色呢子大衣和一件鹅黄色羽绒服之间挑来选去，有点不耐烦了。心想，选什么呢！这件大衣已经洗的泛黄了，而那件羽绒服，还是今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送给她的，当然是旧的。
　　 贾艳似乎没有听到崔萌在后面紧催着她，还是对着宿舍里那面小小的镜子上下左右地打量，始终拿不定主意。
　　 “崔萌，你说我穿哪件好看？”这时，崔萌正在看自己床头贴的那张“四大天王”明星照，感觉郭富城好像在对自己放电似的，她头也不回地说“都好看。”
　　 “你在说这四位帅哥吧？”贾艳做了一个鬼脸。“这小妮子还学会贫嘴了？”崔萌上前一步，把双手伸向了贾艳的胳肢窝，使劲地挠她，贾艳向后一仰跌倒在自己的床上，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绯红。
　　
　　 这是第一学期的第一个寒假。崔萌早就许诺，一放假就带贾艳去一次咖啡馆，她认为只有到咖啡馆，才能证明她这半年来一直在贾艳面前吹嘘的城里人生活，也想让贾艳彻底认识到自己身上的土气。
　　
　　 两个女大学生肩并肩走出了校门。看上去崔萌比贾艳略高了一点，实际上两人是一样的身高，只是崔萌比贾艳苗条些。当然，今天崔萌穿着烟灰色的风衣，脚蹬高跟鞋，确实比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和一双运动鞋的贾艳略胜一筹。
　　 19岁的贾艳，一头乌黑滋润的齐肩长发，苗条又不乏丰满的身姿，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特别是那双闪烁着妩媚光彩的大眼睛，与之对视总有一种让人想入非非的恍惚。更让崔萌羡慕的有点嫉妒的是，贾艳没有任何像样的化妆品，怎么就如此细皮嫩肉，娇脆欲滴？如果自己与她对换“行头”，只恐怕要相形逊色了。
　　
　　 贾艳随着崔萌的高跟鞋在咖啡屋地板上踩出的均匀节奏，渐渐置身于一个宁静温馨的世界——这就是传说中的咖啡屋么？她俩在一张靠窗的茶几面对面坐着，只见崔萌落落大方地脱去了烟灰色的风衣，熟练地挂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展露出来的是一件紫罗兰的羊绒衫，紧身而得体，使她丰满的胸部越发挺拔。贾艳却不敢，只是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因为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因绒线不够而“镶色”的毛衣。她羞涩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只见人来人往人头攒动。贾艳来到这所城市，还是第一次这么静心地观看街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家乡初春沟渠里的小蝌蚪，密密麻麻，不同的是，小蝌蚪是朝一个方向游动的，而街上的人流错综复杂地涌动着；热闹的商铺前，竟还形成了漩涡。贾艳不明白，这些城里人在忙什么呢？记得阿旺叔用手扶拖拉机送她到县城火车站的时候，一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颠簸的拖拉机后面扬起的黄尘，自由自在地在旷野中弥漫，就在出村口时，才听见母亲说了一句“艳儿，别回头，做个城里人”，母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烟尘后面了，贾艳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手心上满是泥浆……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崔萌用一把金属的小勺轻轻地刮了一下贾艳的耳朵，贾艳如梦初醒似的看到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上了两杯咖啡。贾艳再仔细一看，好大的排场：一只十分精致的瓷杯里有八分满的棕色液体，下面还垫了一个同样精致的碟子，搁着一把金属小勺，茶几中央还有两个也是小巧别致的瓷罐。对此，贾艳一筹莫展。
　　 这是崔萌的巧妙安排，她一定要让贾艳知道自己还不能算城里人。
　　 “喝啊，看着干什么？”崔萌朝贾艳面前的咖啡杯努努嘴，露出了一丝坏笑。贾艳哪里知道崔萌在使坏，心想，我顶多不去碰那些勺勺罐罐就行了。她双手捧起咖啡杯，“咕噜”喝了一大口。
　　 贾艳的眉头顿时凝成了一个结。
　　 崔萌笑的前俯后仰。
　　 咖啡厅里的不少顾客向她们转过头来。
　　 贾艳环顾四周，又仔细看看自己身上，觉得莫名其妙。
　　 “傻丫头，你这是喝咖啡呢！”崔萌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她知道贾艳第一次喝咖啡，可能动作不会优雅，没想到她会这样，“你以为喝牛奶啊？”
　　 贾艳才从被烫麻的舌头中回过味来：“什么味啊，煮糊了。”
　　 “扑哧”，崔萌再一次笑出声来，“你说轻点儿，人家都在笑你呢！”
　　 贾艳这时感到屋里很热，脸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又不敢脱了羽绒服，浑身不自在起来。
　　 崔萌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感觉这丫头在学校时那股洋洋得意的精气神儿全没了，她该知道离她口口声声说的“城里人”还差一大截呢。
　　
　　 在长期与那些城里同学的相处中，崔萌早就厌倦了那种相互的攀比和嫉妒，当贾艳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身上的质朴气质和诚实心地，让崔萌倍觉亲切。还因为只有在贾艳面前，崔萌感到自己这个城里女孩的优越感得到充分的体现。所以她主动要求和贾艳住一个宿舍，还常常以“姐”自称，虽然她比贾艳只大了二个月。
　　 “姐来教你，”崔萌看着窘迫的贾艳，心里生出了一丝爱怜。本来崔萌今天打算来“调教”贾艳的。因为贾艳曾不止一次对她说，家乡太穷了，再也不想回去了。崔萌也觉得，这样一个漂亮姑娘，不到半年时间，已经让城市的风光映染的日益俊俏，再让她投入黄土飞扬的贫瘠山区，简直就是一种糟蹋。在这一点上，她们俩是心心相印的，而且崔萌一心想帮助贾艳圆这个城市梦。
　　 崔萌用左手轻轻拿起咖啡碟，移到近身一侧，用糖夹子把方糖放入杯内，再用咖啡匙在杯中轻轻搅拌，然后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把儿将杯子端起，慢慢地移向嘴边轻轻啜一口。
　　 贾艳看的入神，但还是没忘了问一句：“是不是有股糊味？”
　　 “傻丫头，怎么是糊味呢？那是咖啡特有的香味。”
　　 “我怎么觉得像家里煮糊了的玉米面？”贾艳突然想起，在家做饭的时候，经常因为看书，把玉米面煮糊了，妈妈总是安慰她：煮糊了好，可香呢。贾艳想到这些，心里又温暖起来。她学着崔萌的动作，练习了两遍，基本上已经有模有样了。可她还是觉得咖啡还是比在家过年时喝的麦乳精不好喝。
　　
　　 经过这次折腾，贾艳更加崇拜崔萌。他俩利用假日，逛商场、公园，吃特色小吃，买打折时装。只是贾艳的生活费经常是捉襟见肘的，好在崔萌十分有钱，除了各自买衣服，其他开销她是不会让贾艳掏钱的。而且，崔萌不断的以旧换新，让贾艳得了不少九成新的无偿“二手货”。
　　
　　 又过了一个学期，贾艳已经完全融入了城市生活，崔萌不止一次情不自禁地赞叹；“啧啧，这丫头脱胎换骨了。”崔萌还经常在心里犯嘀咕：自己送给贾艳的那些“二手货”，穿在她身上怎么比自己穿的时候还有型有款？再去那家咖啡屋的时候，贾艳俨然一副常客的姿态，而且她越来越离不开那简直可以沁人心脾的“糊味”了。
　　
　　 【二】
　　
　　 “妈，我不想喝麦乳精。”妈妈吃惊地看着女儿，这可是她冬天生病的时候，贾艳的舅舅托人从县城带来的，她知道女儿喜欢喝，就一直留着。“怎么不想喝了？”妈妈问女儿，“太腻味儿了，”贾艳皱着眉头，“这丫头，城里吃的好，肚子里长膘了，”妈妈还是高高兴兴的，自个儿把满满的一大杯麦乳精喝光了。这时，屋外好像起风了，寒风从屋顶瓦楞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积聚在梁道里的灰尘像胡椒面一样撒了下来。贾艳一声尖叫“我的头发”。贾艳清楚地记得，这是她刚刚去美容店剪好的头发，又进行了护理，又柔又直。她感觉到从屋顶掉下的灰尘夹杂着沙土，拼命地朝她的头发里钻，这可怎么办啊！她急的直跺脚，双手抱头，使劲闭上了眼睛……“天都亮了，发什么神经呢！”贾艳睁开眼睛一看，崔萌紧张地看着她，她环顾四周，这是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学校宿舍——原来是一场噩梦。
　　 从那以后，贾艳落下了“心病”。本来她一直沉浸在新生活的幸福中。来到大城市的贾艳看到绿树成荫高楼耸立的学府，犹如置身贵族的皇宫，与家乡的土墙草屋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更让她痴迷的是一到晚上满街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她惊叹：天下竟有这么美妙的世界？而更令她骄傲的是，她有崔萌这样一个好姐妹，在她的言传身教下，又在对城市环境的耳濡目染中，贾艳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城市女孩。而那个噩梦唤醒了她，她最终不属于这个城市。贾艳知道，现在毕业不包分配，哪里来回哪里去，这使她意识到自己的美好理想最终还将化为泡影，但她又不愿成为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惆怅和失落提前袭上了贾艳的心头。
　　 崔萌发现贾艳一下子形容憔悴，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崔萌。崔萌仿佛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忽然对自己把贾艳进行的“城市化改造”感到有些后悔。崔萌心想，还是先安慰一下贾艳吧：“别急，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各方面资质都很出色，就好好读书，争取留校吧，只要能留校就等于留在了这座城市。”崔萌此话对贾艳启发很大，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要以优异成绩实现留校的愿望。
　　 其实，在这所学校，真正处在烦恼中的不是贾艳。
　　
　　 郑凡是贾艳她们班的数学分析老师，今年39岁。但从形容上看，郑凡却像一个50出头的人了。听语文老师说，郑老师来校时是一个才貌双全的英俊青年，是许多女学生心中的偶像。就在六年前，郑老师的妻子在接儿子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带孩子的自行车被一辆卡车撞出几米远，他妻子当场身亡，8岁的儿子双腿残疾。这个沉重打击，毁了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郑凡一下子掉入了痛苦的深渊。一个39岁的男人，两鬓染霜，似乎已经把一辈子的岁月痕迹写在脸上。学校的同事和领导都十分同情他，也想帮他重新组织家庭。虽然一个39岁的男人不算太老，但一个14岁的残疾男孩，始终成了障碍。这让学校对这位教学水平一流的优秀教师忧心忡忡。
　　
　　 世间的悲欢离合，一点也没有阻止时光的流逝，花开花落、岁月如梭。在第二个学期将结束时，崔萌恋爱了。
　　 贾艳一开始还不知道，只是觉得近来崔萌不怎么和她一起玩了，总借着由头一个人出去。那天她和崔萌在宿舍看书，听到窗外一声有节奏的汽车鸣笛，只见崔萌跳也似的窜到窗口，贾艳好奇，也紧随而去。窗外不远处是学校的大门，贾艳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在校门口划了一个漂亮的圆弧，又以顺溜的曲线倒了回来，稳稳地停在传达室门前。
　　 “他是来接我去吃饭，”崔萌红着脸告诉贾艳。
　　 “他是谁啊？”
　　 “傻丫头，男朋友呗。”
　　 还没等贾艳回过神来，崔萌已经穿上了外套，“拜拜”，崔萌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艳盯着窗外，看见崔萌从传达室出来，不紧不慢地向那辆轿车走去。
　　 与此同时，轿车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位风度翩翩的英俊男子，迎着崔萌快步走来，走近崔萌的时候，男子伸出手好像要牵崔萌的手，崔萌把手一甩，用嘴努了努身后那幢宿舍楼的窗口。崔萌知道，贾艳一定在窗口看着他们。
　　 当轿车消失在贾艳视线里的时候，这位也已经到了怀春年龄的女孩，忽然感到心如撞鹿，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莫名其妙的失落之中。
　　
　　 过了晚上8点，崔萌才回来。
　　 “还没睡呢？”崔萌一反往日的张扬，说了一句废话——其实，她们什么时候8点会睡？
　　 “等你呢，”贾艳今天像捏着崔萌软肋似的，也露出了一丝狡黠。
　　 “饶了姐吧，是父母介绍认识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没关系，啥时候也给妹子介绍一个就行了。”说这话时，贾艳脸上飞起一朵红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贾艳这话倒让崔萌心头一亮：这丫头不是正愁不能留在城里吗？如果找一个城里的对象，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此刻的崔萌已经从窘迫中回过神来，又摆出了一副姐儿的架势：“羡慕姐了吧？告诉你，我只是试着接触一下，不知还对不对我的口味呢！倒是你，真的该好好地找一个，找一个让你安家落户的窝。”
　　 “逗你的，还真来劲儿呢，谁像你啊，小小年纪就想男人了。”从崔萌刚才离去那会儿起，贾艳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酸气，这时候憋不住吐了出来。
　　 崔萌承认，贾艳是很单纯，一点也看不出少女的怀春情怀。但崔萌此时此刻想的不是男欢女爱，而是贾艳的前途，她佯装嗔怒地说：“别跟我耍贫了，你不想男人，难道你还不想在城里有个家？你以为留校是那么容易的吗？”
　　 此话触到了贾艳的痛楚，可不是吗？离毕业越来越近，她似乎听到送她来这个城市的列车已经掉头停在车站，拉响了回程的汽笛；原来在她眼中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都似乎开始发出拒绝她的黯淡冷光。虽说留校不失为一种机会，但却渺茫的像天边的云彩。其实，贾艳已经在为这个不可捉摸的命运担忧了。
　　 “好姐姐，你说恋爱和留在城里有关系吗？”这回是贾艳在装天真了，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关系，只是她对谈恋爱还是感到羞怯的，不想让崔萌看出她的心思。
　　 崔萌信以为真，遂于贾艳耳边一阵耳语。也真是的！又没有旁人，耳语作甚？暂且当作闺房私密的交流方式吧。
　　 这一说不打紧，却把贾艳说的心花怒放，笑逐颜开：“姐，以后我就听你的。”崔萌也乐了，用手指在贾艳挺拔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废话，啥时候姐还听过你的？”
　　
　　 在崔萌的撮合下，贾艳和同班的或上一年级的男生看过几场电影，也喝过几次咖啡。在漂亮的贾艳面前，那些男生除了毛手毛脚占她的便宜之外，话题总是不愿意接触到“恋爱”二字。当贾艳忍住对她最心仪的男生发出示爱信号时，便没有了下一次的约会。接下来一个也是如此。贾艳心想，是不是自己太拘谨，不够温柔？她决定做一次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