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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写影 时间: 2012-03-08 阅读: 4870次 点赞: 19个 评分: 2.0分

上    有一年冬天,我和爱人因为一桩旧事闹了矛盾。然后她去了一个同学家暂住,我则依然留在家中。那时年度终结,单位也正进行员工考核,安排职位晋升的工作

摘要:过去与现在的交织,现实同虚幻的缠绕······· 上
  
   有一年冬天,我和爱人因为一桩旧事闹了矛盾。然后她去了一个同学家暂住,我则依然留在家中。那时年度终结,单位也正进行员工考核,安排职位晋升的工作。也许是为了躲避同爱人的不愉快,我把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工作上。因此,那段时间也很少在家里。生活状态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独身时代。
  
   有一天下了班已经很晚,我便在一家农家菜馆简单地吃了晚饭。
   记得在进饭店之前,街面上还是很明亮的。但我不记得自己究竟吃了多长时间。总之,当我推开饭店门走出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便让我惊呆了。
   一场大雾不知何时起,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城市。整个视线都是白茫茫一片。突然袭来的景象令人一时辨不出方向。
  
   我试着朝路上走了几步,然后再转头看那饭店——霓虹灯的招牌,在雾里轻轻地闪烁着,一团模糊的红光和蓝光,字体和边界都已看不清晰。
  
   路上的人和车,都明显地放缓了速度。仿佛是下了大雪,把所有行动着的物体全都禁锢了。是雾样的雪,也是雪样的雾,漂浮在半空中。
  
   我紧紧地沿着人行道边的花池走,也只能看见离自己最近的地方。长形的花池只有一种单调的绿色,在夜晚里显得更暗了。街边的市面还在营业着,灯火一律被雾遮掩,蒙昧而柔和,仿佛是隔着结了霜的窗玻璃。
  
   那一带有好几个巷子口,常常会有一些小商贩聚集在周围——售菜的,卤肉的,卖烧饼兼茶鸡蛋的,还有一些简易型的小吃车。他们大都从街的深处引来了电,在摊位上装一只或明或暗的小灯泡,为顾客打亮。雾将他们包裹了起来,便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毛茸茸的亮,听见一团呜呜咽咽的响。
  
   长远的花池一直在我右手边,浮现一段,又消失一段,像一条看不见头和尾的长龙,隐没在大雾中。每当有更近的物体凸现时,心里便有一种被冲击的真实感。那迎面而来的行人和车辆,当他们还在远处时,只是一撮不知其远近的影子,等到拉近距离拨开大雾,便倏地清晰了起来。但很快,又消失在了身后,等到再转眼时,又成了一撮不知其远近的影子。
  
   这样的景况,让人心里莫名地生发一丝愉悦。我从未在这个小城里经历过这种天气,我以为大雾弥漫的情景只会出现在荒野里,沼泽中。又或者,当这种天气出现的时候,我都正躲在家里。我一边体会着这种油然而生的新鲜感,一边为那个躲在家里的自己感到遗憾。
  
   我把双手抄在袄兜里,吸着微凉的空气,任随雾的点滴黏附在脸上。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太有价值的夜晚了,整个人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幻境所包围,一切都开始变得渺茫,依稀。
   当眼前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正亮,我便站着等——不知是雾遮住那红灯,还是雾蒙着了我的眼睛。看不出还有几秒钟。
   这个路口很安静,车辆少了许多。东边和西边都栽着成年的柳树,新近还刚建了一座小型的街心花园。平时很少见到里面有人,现在被大雾笼罩,更看不出究竟了。
   红灯的时间似乎很长。我耐不住性子准备穿过马路。
   这时,对面的马路中央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路中间,左望了望,右望了望,才飞快穿过马路。
  
   我先听见女人的鞋子声,“噔噔噔”地一连串。接着一个曼妙女子朝这边靠近了。我想她大概也看见了我这个影子,因此当她走过来时,我们都刻意地打量着对方。她一袭落肩长发,随着脚步的稳定,头发也归于平顺。她走得更近了,我看得也更清了。那洁净的面庞像是遮着一层雾,朦胧的,清幽的。我没有在路上仔细打探一个女人的习惯,但那天,却意外地盯视了她很长时间。似乎不再去在乎男人的仪态与气度,也不再感到胆怯和矜持。也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所以我也越发地有了勇气。于是,这一小段时间变得特别庄重了起来,我们从相视的第一眼开始,便一直将目光跟随着彼此,直至到了跟前,近的不能再近,近得可以把一口气呼给对方的时候。
  
   我们双双地定立不动了。也像是刚看见大雾那会儿,震惊了。
  
   是秋子!我想了半天才喊出了这个名字。她答应着,也叫着我的名字,“暮春?”
  
   的确是秋子。可是我却想了半天,我觉得我差一点想不起来这个人。她的样子仔细看去是那么陌生,但却又唤起我内心的熟悉。秋子几乎是一个快要被时间抹去的人。我绝对没想到,一次意外的相视,竟能让我与秋子相逢。
   天色已晚,又起了这么大的雾,不知道秋子要去哪里?我们站在雾中寒暄了一会儿。
   “秋子,赶着回家吗?”秋子说并无要事,只是来街上走走,没想到会遇见我。“那么秋子,我们一同走走,可好?”秋子答应。
  
   我们身后就是街心花园,我本来是打算穿过马路的,但因为秋子从对面而来,就不想再走她走过的路。我们在雾中踏上了公园的石阶,走上了一条石板路。
  
   这时我才有时间去思索关于秋子的记忆。我想起了以前和秋子在一所外语学校当助教。我教中文,她教俄语。我们一同在外语学校待了几个年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但我也只想起了这些,至于秋子的其他细节——她的性格,风度,甚至包括她从前的样子,都已经被我淡忘了。
  
   但再见到秋子,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那雾的颜色,白蒙蒙的,也像雾的姿态,浮悠悠的。我想,一定是因为那些记忆断层,造成了秋子在我心中的印象。
   “这么大的雾,还从没见过,暮春,你见过吗?”秋子走得很慢,雾太浓,她有些放不开步伐。“暮春,走那么快干嘛?”
   因为回想秋子,我已经不知不觉陷入进自己的思绪,超过了秋子的步伐。秋子的声音像一记铃铛,摇响在我耳边,令人耳熟。
   “秋子,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我问。
   “很久很久了吧,简直不能拿时间来衡量了,”秋子笑说,像是在故意对应我的疑问,“怎么,常常还想着我吗?”秋子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还常常想着秋子吗?我不记得自己从哪一年的哪一月,已经不再去想秋子这个人。似乎为了纪念与缅怀,我曾试着努力记着秋子,在心里保留着她的位置。但无奈时光飞梭,我已渐渐失去挂念秋子的动力与意义。直至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甚至快要走出我还能触碰的界限。我几乎忘记了关于秋子的一切!
   但我却努力地笑了笑,“怎么能忘了你呢!”
   秋子若有所思地绷了下嘴唇。薄而润的嘴唇,有些苍白。
   不远处的街灯勉强投来光芒,白雾如篷布一般洒在半空。我同秋子走在一片明雨之下,随着曲折环绕的石板路前行。
   我们刚拐过一个弯,我差点走偏,秋子扶了我一下。雾一直在前方。我们靠得近了些,能闻到秋子身上熟悉的气息。
   “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秋子眨了下眼,仿佛在给我暗示。显然,秋子与我一样,都还在为彼此的相遇而惊讶着。
  
   我却有些慌乱。还没有打开记忆,秋子若是提到一些从前的事,自己肯定无从应答。再次见到秋子,心里有种莫名的心悦和吸引,仿佛是从前遗落下的珍物,如今又捡了起来。因此,我不想同秋子产生隔阂。
   “秋子,我们,我们不谈以前的事,可以吗?”我避开了秋子的话题。制造了一种隐含的借口。
  
   秋子相信了。她相信我是怕旧事感伤,所以不愿意再提。秋子理解地应了一声,说好。那样子分明也多了一层欣喜。是我和秋子默契的欣喜。
  
   如此以来,我也放松了许多。借着在雾里行走,慢慢地再去回忆同秋子的过去。
  
   雾如潮水弥漫在公园里,哪里还有空隙,哪里便会被雾所充斥。周围的花木和草树,都在我们离得很近时才会显现——像是被一层绵延的面纱遮住了,断断续续地揭示着。能见度大概只有五米,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也都是这个范围。五米之外,便是许许多多隐没着的东西,大概有——供游人歇息的黄木椅,绿色的垃圾桶,起伏的土坡和草蛉。冬天里的树都枯了,现在它们裸露着的身子也都被雾掩藏了起来。
   “暮春,在雾里走,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秋子的眼睛紧紧地望着前方,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雾坑。
   “什么感觉?”我也随她专注起来。
   秋子想了想,“雾来得太突然,一时也难以形容。”
   “难得一见的天气。”我说。
   “怕是这辈子都难得经历呢!”秋子扬了下脸。那略显洒脱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外语学校。
  
   记得也有一条幽深寂静的石板路。我常常会从一栋楼赶到另一栋楼,不记得自己去做什么了,只是每次都会从一条小路穿过——那是条总是落叶堆积的巷子,萧萧瑟瑟,清清洒洒,尤其是秋天,雨水打湿了叶子,整条巷子都散发着树叶的汁味。在那么多次行走的记忆中,我找到了一次有秋子相随的画面——白鹭惊醒后,从潮湿的院墙上飞走了,秋子同我并排站在巷子里,默默地遥望白鹭消失的天空。我仿佛回忆起了秋子的脸庞:那静谧的,洁净的,向往着的神情。
  
   不是同秋子现在的样子相同吗?我有些想看一看秋子了。毕竟很久没见,若是能仔细地再瞧一瞧,一定会唤起很多东西来——那将不单单是秋子本人。于是,我便把目光凝聚在了秋子的脸庞上。秋子光洁明亮脸颊上,高高的额头,窄小的下巴,透着一层雾的凝脂。我企图在这张姣好的面容上搜寻到熟悉的痕迹,我仔细而用心地看着,兴奋地搜索着,期待着唤起所有记忆。但秋子的脸却越发的模糊了起来,似乎是盯着一个地方看,看久了就会昏晕起来。每当我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这种模糊便增强一些。无奈,我只好作罢,等着记忆的灵感再次袭来。
  
   雾似乎是又浓了。秋子没有对我看她的行为做出什么反应,她连害羞的一笑也没有,也没有生气,她看上去就像根本没有察觉。她还是那么端凝,雅致,我想。而且我还发现:当我不再用心去回忆的时候,秋子的印象反倒能清晰一些。因此我便安下心来,只当是同秋子在雾中游玩,只当是新结识了一个朋友,不再给自己施加苦恼,或许,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便能想起一切。
  
   秋子在我的左边走着,时不时冒出一个想法,然后说给我。她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变得疑虑,而我也觉得没有去刻意逢迎的必要。我们像是在一起走过无数的路,说过无数的话,已经不需要猜忌,也没有遮遮掩掩。她说,我便听着,我回答了她,她不因此而惊喜,我若没有回答,她便再次提问,也不在意女性的矜持与高贵,而就算是我真的说不出了什么,秋子也就默然,任随我们平静地走着。一种相互融通与理解的氛围弥漫在我同秋子之间,让人舒缓,安适。而我又不禁自问:秋子与我,从前是否就如此呢?
   快要走出街心公园了。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两盏灯,微弱得像一点烛光,在雾里摇摇曳曳着,仿佛快要熄灭了,却又被人的手呵护了起来,继续摇曳着。公园里人少,平时很少开灯。不知道灯是从哪亮起来的。
   “快点,快点,到前面去看看。”秋子在说那灯。或许也是出口。我们已经在公园里绕了起来,藤扰的雾像是山谷里的炊烟,弯曲了路,也隐藏了出口。
   我落在秋子后头了。便加快了一些步伐。可秋子还觉得不快,折回脚步揪着了我的袖子。于是,我被揪着哒哒地小跑了一段距离。秋子的笑声像是挂在树梢上的铃铛。
   “暮春,你像个大笨熊一样。暮春,你还像以前那样笨得像个大笨熊!暮春,你可是一点没变?”秋子跑着笑着说着。
  
   我含含糊糊地回应,“你说我像什么,我就像什么。你说我像大笨熊,我就像大笨熊。”
  
   秋子咯咯地笑,“这么好?”秋子的目光也像她的手,揪在了我的身上,“你以前可没这么好!你怎么以前没这么好呢?”
  
   我以前没这么好?我以前对秋子不好吗?我没有办法回答秋子,因为我还没有捡起记忆。秋子一定该以为我是个善忘的人了。如果有一些事,是原本应该牢记的,但我却忘了它,这肯定会让秋子感到伤心。不能让秋子伤心,也不能毁坏在秋子心目中的印象。难得同秋子相遇,一切都应该柔和,完美。
   “秋子,你怎么说,怎么好,我,我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你说?”我放慢了脚步。秋子也停下了。远处的灯更加清楚了一些,只是还在摇晃。
   “好人和坏人,有时候可不好区别。”秋子又笑了,她的鞋子在地上噔噔响,并在我的心房里回荡。
  
   我似乎真的做过什么坏事。秋子是一个这么难得的女人,我会对她做过什么?但她显然都还记得,现在就要说给我听。可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为什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呢?我为什么就想不起来了呢?秋子一定还在执著地想着过去,她忘不了,也难能放下。只有女人会这样。她们一直耿耿于怀着,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记得那么分明,清楚。可是,难道秋子恨我?
  
   “那么秋子,想到从前的我,心里是怎样的状况?”我还是想知道秋子是否在恨我。
   秋子先是定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仿佛在从我身上寻找答案,“这又怎么说得清呢?相反,倒是暮春你,可还记得曾经的事?在外语学校所发生的那些事,那可是我们仅存的共同之处了!”
   我的心里一惊,“我们不说从前,不说从前。现在多好,一起就这样走走,轻松地走走。不要给自己设限。”
   “设限?”
   “自己规定自己。”
   秋子啊哈地一笑,说,“不愧是暮春,到什么时候还是这样。优点,缺点,美的,不美的,都是你暮春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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