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

　　 一、一个人，走在空旷的田野
　　
　　 黄叶叠加了日子，厚度藏不住
　　 干瘪的心事
　　 田野空旷。一只落单的羊
　　 走着走着就忘却了忙碌
　　
　　 颗粒归仓，百草已枯
　　 麦苗依旧倔强地绿着孤独
　　 不远处
　　 稻草人破败的衣衫
　　 召示烟火人间
　　
　　 影子停留之处，有
　　 先辈的叮咛和白骨。一个人
　　 走在故乡的田野，有时
　　 不得不停下脚步
　　
　　 二、体验以及道听途说
　　
　　 很小的时候，经常去村子后山
　　 钻山洞，摘果子，挖红参
　　 映山红开的正艳时，给它
　　 换换水土。后来勤工俭学
　　 （算是无偿奉献给学校）
　　 就少了调皮
　　 鸟蛋斑斓的梦完好无损地挤在巢里
　　 不再打搅蜂儿采蜜
　　 渴了喝口山泉水
　　 累了躺在草地上听听鸟鸣
　　 看散落的农舍和会推磨的驴
　　 以及运送苦力的骡子
　　 任劳任怨。就想起和羡慕
　　 书本中描述的城市：
　　 电灯、电话、楼房、汽车、办公室
　　 后来长大了，离开了爹娘
　　 再后来，听说
　　 后山成了旅游风景区
　　
　　 三、回乡记：数字
　　
　　 王桂花死了，28岁。杀死她的
　　 是她的丈夫
　　 一个6岁的女孩
　　 几乎同时失去了爸爸
　　
　　 老王头孤零零地活着
　　 儿子先他而去20年
　　 3个闺女轮流侍候着90岁的老人
　　 用健康碾碎的日子
　　
　　 老李的老伴放弃了杜冷丁
　　 一瓶百草枯陪她
　　 睡了过去。扔下的老李
　　 用那根拴牲口的绳索套紧脖子
　　 给儿媳十里八乡的传播着消息
　　
　　 我掰着指头
　　 数了数这个山村的留守老人
　　 数着数着眼前就一片模糊
　　 而那片朝阳的山坡上
　　 土丘愈发突兀
　　 据说是块风水宝地
　　
　　 四、回乡记：呐喊
　　
　　 雪还是迟迟没有飘落
　　 雾凇的晶莹依旧停留在童年
　　
　　 这初冬的原野：松涛之外
　　 一棵高大的柿树，叶片尽落
　　 三五个果子摇摇欲坠
　　 （我曾一度怀疑多余的担心，
　　 事实是高处不胜寒）
　　
　　 呐喊的回音连绵不断
　　 即便一个人
　　 在故土，乡音也是无处躲藏
　　
　　 五、回乡记：偶遇
　　
　　 提到过去，你的眼睛
　　 突然就清澈起来，最后
　　 干脆摘下眼镜
　　 （想要清晰什么？）
　　
　　 对于一个几十年未见的玩伴
　　 日子，就是一堵
　　 看似厚实的石头墙
　　 岁月的窟窿洞里有暗号，风声和嬉闹
　　
　　 这些年你在南方，学会
　　 方言和体面的生存
　　 学会用冰冷的手术刀
　　 搬走患者多余的痼疾
　　 而在北方的山村，初冬的节气里
　　 我们坐在透风的屋子，不停地
　　 用记忆取暖。不远处
　　 老母亲蜷缩在炕头上，欣喜地
　　 自言自语，摆弄着
　　 一瓶一瓶各色包装的药
　　
　　 六、回乡记：标语
　　
　　 这是公元2016年最后的日子
　　 据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
　　 （墙上很久以前要想富，
　　 先修路的标语已经模糊）
　　 其实村子老早就通了公路
　　 偶尔有绝尘而去的汽车
　　 在瘦长的山路上
　　 运送着伤疤，善良和淳朴
　　 （那些本来算是宽的公路，
　　 仅仅用水泥涂抹了一辆车的宽度）
　　
　　 一个小男孩从草垛里钻出
　　 警惕的看我。他的身后墙上
　　 “少生孩子，多种树”的标语
　　 还很清晰
　　 一个陌生的人或许
　　 打搅了他独自玩耍的乐趣
　　
　　 不惑之年，常常为丢掉的记忆
　　 叹息。以为再也
　　 找不到曾经的影子
　　
　　 七、回乡记：清明
　　
　　 随身带着影子。喧嚣的城市
　　 让我习惯了低头，忙碌
　　 重复着日子里的忧伤
　　 或者小小的满足
　　
　　 这个季节，倒春寒骤然冷却
　　 思绪。柳絮开了，迎春花黄了
　　 哀伤接踵而至
　　 这一天，我没有信守约定：寒食
　　 任一小片往事肆意铺陈
　　 随着夜的黑
　　 抽出日渐木讷的身体
　　
　　 曾经最疼爱我的人
　　 安息在那片荒冢，枯草的根部
　　 绿，正蠢蠢欲动
　　 我想到：春风吹又生
　　
　　 在父辈熟悉的院落，星光
　　 点燃夜空，空旷的山村愈加静谧
　　 抬起头的那刻，我听到了
　　 自己急促的呼吸
　　
　　 八、回乡记：归宿
　　
　　 曾经熟悉的身影又少了
　　 后山坡，零星散落的小土丘
　　 又多出许多
　　 他们重新回归，一生熟悉的泥土
　　
　　 黑色灰烬裹紧的香烛大都熄灭
　　 偶尔看到散落的黄纸。随风飘着
　　 没有冷冰冰的墓碑，挺起
　　 那些生平的文字，平凡的
　　 一生都交给了过去
　　
　　 我蹲下，复又站起
　　 找爷爷曾经
　　 提起的那个，救过他命的恩人
　　 我确定，他曾经归宿的地方
　　 现在，已夷为平地
　　
　　 九、回乡记：山村
　　
　　 一场雪可以掩盖黑
　　 而潜藏的隐痛
　　 以及那些羸弱
　　 会躲藏到哪里？
　　
　　 总是这样坚信，甚至固执
　　 想一场不大不小的风
　　 掠过河沿或者农田里的麦苗
　　 那些蠢蠢欲动的奢望
　　 爬上柳梢无助地摇曳
　　
　　 唯有不断地用收藏的鸟鸣
　　 和方言疗伤
　　 如果阳光变成血色
　　 大地不再变换苍茫
　　 影子的尽头：越来越小的村庄
　　 让一个人的念想，瞬间低下去
　　
　　 十、回乡记：瘸腿老王
　　
　　 袖珍的山村缟素
　　 又一个走到生命的终点
　　 （这是这些年
　　 相继离开的第十七个老人）
　　 实在凑不齐抬灵的人手
　　 瘸腿的老王加入队伍的行列
　　
　　 他拄着拐棍，尽量
　　 挺直被生活压了62年的腰板
　　 被悲伤牵扯在崎岖的山路上
　　 （其实在队伍里他算是年轻的）
　　 入土为安后尚算丰盛的酒席上
　　 沉默许久的老王
　　 仰脖灌下杯中的烈酒
　　 “等我到这一天
　　 你们谁来送我一程？”
　　 满席上的人都说
　　 老王喝醉了
　　
　　 十一、回乡记：独居的老人
　　
　　 这次回来，没见到
　　 村子西头那个独居老人
　　 缓慢蜷缩的影子
　　
　　 那些年他给我们讲笑话，自己也笑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其实
　　 他已经好多年不笑了
　　
　　 邻居说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辰走的
　　 反正6个儿子谁都说不清
　　 邻居说，送葬的那天
　　 6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悲伤
　　 他的名字，已贴上往事的标签
　　
　　 十二、石磨
　　
　　 每次回来，都能
　　 被乡下村头那些凌乱堆放的石磨
　　 散乱的眼神，击伤
　　 这些乡村的弃儿，布满了
　　 泛黄的青苔
　　 而那些被粮食和岁月
　　 磨去棱角的沟槽依然清晰
　　 一如爹娘额头上的纹理，深浅不一
　　
　　 那时，娘常常用一把小勺
　　 将红薯，玉米，大豆或者高粱
　　 准确的填进小小的磨眼
　　 碾出同月光一样细碎的口粮
　　 爹一步一步的丈量着时间
　　 就像那时苦难的日子
　　 一样原地转圈
　　
　　 我必须蹲下，用尽所有的虔诚
　　 让它感受游子温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