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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 ——长篇《清平草》节选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09 阅读: 4337次 点赞: 25个 评分: 4.0分

岳振山是我们村头条汉子。他中等偏高一点的身材,黄白面皮。腰细膀宽,从后边看,就像一个倒三角。他说话有一点木讷,但心地却是实打实的。振山是老贾家长工中最能干最

摘要:一个农民的传奇 岳振山是我们村头条汉子。他中等偏高一点的身材,黄白面皮。腰细膀宽,从后边看,就像一个倒三角。他说话有一点木讷,但心地却是实打实的。振山是老贾家长工中最能干最得东家贾二老爷赏识的一个。他从十几岁开始就给老贾家杠活,从未换过东家。而且二十出头岁就成为“打头的”,就是那种近似总管而又干在头里的“长活”,比一般的长活每年多两石玉米和一车柴禾的报酬。
   说振山是我村的“头条汉子”,也是贾二老爷“封”的。人们都说外号“一扁担”的郭宝海是头条汉子。贾二老爷笑笑说:“郭宝海是有力气。可他是‘饭力’。岳振山的力气是‘神力’。不信,你饿郭宝海两顿,他就没力气了。岳振山不是那样。”
  
   这种评语很快得到了证实。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村里主街上。那时,岳振山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那是正月的一天上午,老人们蹲在墙根晒着太阳扯着闲篇,年轻人多数也在“猫冬”,躲在清静点的屋里,生火不生火倒不在乎,他们在“推牌九”。孩子们仨一群俩一伙的在街筒子里放鞭炮。这时,就听有人喊:“快躲开,开躲开,惊车了!”
   那是地主老贾家的一个伙计,叫岳愣子,一个有点“二虎”的年轻人。平时,他总想摸牲口,想当个大把式。我也如此。我在生产队劳动时,也总想摆弄牲口。因为,你如果不会摆弄牲口,你永远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够得上“全活”的庄稼人。而我,只要往头伕(特指骡马)那里一靠,无论那是骡子或马,无一例外地斜着眼看我,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我也曾凭着血气之勇不管不顾地套车。但它们概不买账,非踢即咬。有一头青骡子,最老实,牵着它套车,它竟服服贴贴,摆出的完全的顺民姿态。于是,我想拿它做一个良好的开端。开始,它也算配合。只是进入车辕以内,我正忙着给它上套时,它却突然回过头来咬我一口,而且叼住我的胳膊一墩,见好就收地放下。当时我的胳膊就见了血。而它又表现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此以后,我一般对头伕都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岳愣子跟我差不多。正月没事,他也是捡最老实的一匹枣红马给套上车,然后慢慢吆喝着到了村外。后来,他大概想:这套上马车赶个马车也不过小菜儿一碟儿。甚至觉得自己曾经对它们的敬畏十分可笑,于是就有一点放肆了:对那枣红马不仅出言不逊,而且动手动脚。那枣红马心想:你个愣子小儿,给脸不要脸,竟敢如此无礼乃尔,气煞我也。于是连颠带窜,开始发泄自己的不满情绪,当然也有给愣子一点颜色的意思。可这样又激起愣子先生更大不满:别的牲口敢欺负我,你也敢如此大胆么?反了你了!他完全忘记了开始套车时的谨慎,拿起鞭杆子就揎它。这活儿我也干过,那缘由是我不会用鞭子抽。那也是一门硬功。就这样,岳愣子与枣红马的矛盾逐步升级,那马终于连蹦带跳地狂奔起来。它狂奔,也有不狂的地方:它往它的家跑,就是往贾家大院跑。这样,它就往大街奔来。此时的岳愣子,已经连哭都没有韵调儿了,只是跟在大车后边一边跑一边干嚎:“惊车了,惊车了……”到了这个份儿上,拦是拦不住的,只有躲开方为上策。可是街道上的孩子们断没有如此韬略,他们多是张着大嘴看热闹,丝毫也没有觉察到危险的临近。
   岳振山正月没事,抱着他的大女儿到东家那里点个卯,顺便到处转转,看有没有遗漏的事项。到牲口棚,他就知道枣红马和一挂车出去了,就问饲养员老于申,于申说让岳愣子给轰出去了。岳振山一下子急了:“你老怎么这么不懂事!”说罢便匆匆走出贾家大院。
   贾二老爷的大院在大街偏西道北。一出大院,就听人们在闹,说老贾家惊了车了,撞了一个小孩。说话时,就看一挂马车从西边街道上直冲过来,那马狂奔乱跳。踢得车发出的“邦邦”声,花轱辘车那包着铁皮的轮子在石板路上辗着、颠着发出了刺耳的“嘎啦嘎啦”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也鼓动着枣红马的情绪。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跑到马车前边试图拦住惊马,可那枣红马根本不理他,继续狂奔,那汉子赶紧闪身让它过去。
   振山往门口一站,叫了一声:“愣子,快点跑把鞭子给我!”我想,那时的振山真也气糊涂了:愣子还在街口那里哭天抢地地喊着“惊了车”呢,他怎么可能把鞭子交到你的手中?当然,谁都知道,振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第一鞭杆子”,他手中的鞭子只轻轻地一甩,足令任何脾气暴躁的骡马们浑身战栗。
   岳愣子手攥在鞭杆中间,人还在街口上步履蹒跚。他影影绰绰地看见有一个小孩倒在街上,一群人围在那里。他被自己的白沫鼻涕眼泪涂抹了一脸,加上嘴里还沙哑地咧咧着:“惊了车了......”使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是一名正在送葬的孝子。而全部的问题是:他距岳振山还足有一里之遥,也距那架马车有一里之遥。也就是说,那马车已然到了振山跟前了。
   振山跨出贾家大院,向西边跑边喊的同时,也惊动了贾家老东家贾二老爷。贾二老爷往门口一站,看着在街筒子里惊车,大约觉得这个热闹不太好看,就囔囔着鼻子叫道:“嗯打头的,嗯你把那马嗯给我神住(降伏住)。”振山一回头,见老东家出来了,他身边还有他的二儿子贾守淳,也不及答话,车已过来了。振山嘴里吆喝着“吁——”,但那枣红马已经跑疯了,听不见他的吆喝声,即使听见也未必伏他的,就继续往前窜。只见岳振山两眼一瞪,左跨一步,右手一下就叼住了大车后边的横撑,嘴里大叫一声:“吁——”,那马就纹丝不动了。就在这一刹之间,岳振山手腕一拧,那马竟然如同纸糊的一样,撑不住脚步,连同大车一同向右倒去。
   这时,人们才看见岳振山左臂弯里还箍着他一岁多一点的孩子,可是她的头早耷拉下来:她父亲拽马车时一叫劲,她的腰胯骨头就全部被夹碎了,血灌了她两裤腿子。振山将女儿平放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她。人们发现,他脚上穿的“踢死牛”的新棉鞋,鞋底和鞋邦齐压压儿地断开了。贾二老爷跑到跟前,抱起振山的女儿,老泪纵横:“狗剩儿(他二儿子的乳名),去嗯请先生,花大啊钱,把孩子嗯给我给我治啊好!”然后,抚着振山的肩膀,而振山只是木木地蹲在那里。
   人声嘈杂之中,振山忽然发现岳愣子跪在他面前,一边没有韵调地咧咧着,一边念叨着:“我给我的妹子偿命,我给我的妹子偿命.......”
   振山一见,“忽”地站起来,夺过他手中的鞭子,嘴里骂道:“你个王八操的!”
   只见他后退一步,鞭稍一抖,“咔”的一声脆响。人们正惊呆了的时候,就见岳愣子一撮头发像一只死鸟一样软软地落在地上。人们发现,那头发有如剪刀剪下来的一般,直擦着额上的头皮剜了一个鸭蛋大的坑。“绝技!”人们心中暗暗称奇。振山有一手好鞭杆,谁都知道,但他很少表露,因为他最疼牲畜,就没见他打过牲畜。此时,他甩开众人,趿拉着鞋,走到车前,那枣红马已从套里钻出来,浑身像水里涝出的一样,在车辕旁簌簌颤抖。他用手抚了一下马鬃,又拍了拍马的鼻梁,那马才渐渐停止颤抖,他又慢慢地一声不吭地套上车,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绕过贾家大院从后大门将马车赶进大院。
   他的大女儿,当时就咽了气。为此,贾二老爷发了话,从此,要给岳振山双倍的工钱,一直养他到死,并将此话告诉了他的四个儿子。当然,二老爷死后不久就解放了,岳振山也不用老贾家来养活了。
  
   我上工的第一天第一个接触的,就是岳振山,他是生产队长。那时讲究“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问题上,振山不用向任何人去学习,因为,生产队就是生产,就是劳动。尽管那时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也就是说生产队要独立核算,这样就要求队长有一点经营头脑。但是在刚一分队那时,这一点似乎并不重要。年终分红,往往都是几分钱到一、两角钱一个劳动日。在这种情况下,振山就又充当了“打头的”角色。他是“全活”,农业地里的活没有他不精不好的。拔麦子是头等劳力的活儿。人们敢于进入麦地,就是敢于进入“好汉场”。我们队缺劳动力,所以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半大丫头也都无例外地进入“好汉场”。我们看到振山拔麦子,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享受。是的,他把干任何农活都当作一种艺术创作。他拔麦子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捣着脚步,看着慢腾腾的,其实,他的脚步的步幅很大,你跟着他走竟然追不上他。他的手大把也大,每个麦个子都整整四把,不可能多,也不可能少,因此他捆出来的麦个子,都一样大小,像一溜儿戳在那里的平头细脖大裙子的锡酒壶。有人告诉我,说:“你试着提溜他捆的麦个子,只要你揪住三个麦穗,就可以把整个麦个子提溜起来。”我试过,果然如此。而我们为了贪快,往往把麦个子捆得像老牛腰一样,这样可以少打几个麦腰,而且,麦根上的土往往也磕打不净。
   地里的活儿振山拿手,场上的活同样如此。打场的活最讲究的是扬场。振山拿起扬铣来,总有一两个人跟着扫场而又忘记了干活,看着他干得入迷,看得也入迷。他在一堆豆子或者麦子或者玉米跟前,扬铣就像有了灵气儿一样。我们那里用的扬铣,是木柄的前头有一个豁口,豁口中夹着一块约一尺见方的薄木片,以后是三合板。不会扬场的,不用说你把粮食扬到天上,就是你能让扬铣上的粮食不滚落下来就难乎其难。振山是什么活儿都曾亲自教过我,我从他女儿,我的女友柳叶那里知道他从心里喜欢我。
   柳叶问他:“爸,我看你挺喜欢林孟秦的,为什么?”
   “我就喜欢能干活的人。你看那小子,个子不高,年龄不大,可他看见活计眼珠子就瞪起来,就是说,他干活肯定火爆,不会有的人那样是磨菇匠。另外就是他有门道,脑瓜子拨缝儿(有悟性)。”
   他除了不教我与大牲口打交道以外,对其它任何农活都教得毫无保留。他先告诉我目标:“会扬场的扬出一条黄瓜;不会扬场的扬出一个王八。”就是说,会扬的,他身侧躺着一条半弧形的一条,不会扬的,是在他的侧前边圆圆的一堆。
   扶坌子点种,更是非老农才可以的活儿。我参加劳动后的第二年,就敢与老农比试。这都是振山教的。他扶坌子,不是和别人那样,第一条垅从这头儿到那头要摆上一溜土坷垃,然后,让牵墒的牵着牲口照着那一溜土坷垃走,也不在地头上用大镐刨出记号,算出多少条垅。他说:“眼观线儿,眼观线儿,眼就是线儿。”他告诉我说:“你盯着那边地头一个物件儿,你看着那个物件总在你的两个牛犄角中间,和牛尾巴、耠子把成一条直线儿,那你就走吧,没弯儿。”“那垅头儿怎么吃?”就是说,你怎么可以保证一块十米左右宽的地就多少垅,不多也不少呢?“你的鞭子啊。你看我为什么总是左右地甩鞭子?那不是吆喝牲口,就是在吃垅头儿。另外,眼要向两边看,还是眼观线儿。”
   点种时,他先让我看他怎么点。看了一个来回,我说:“你点种有三条。”
   他很高兴:“噢,还有三条?”
   我说:“第一条,是脚步。脚步多大幅儿得吃准了。别忽大忽小。”
   “对。”
   “第二条,是手掐准了。点玉米就是三、四、五粒儿。多了就算不合格。不过,这个不好练。”
   “你说,这点玉米为啥是三四五?咋不四五六,咋不一二三?点豆子为啥‘早一颗,晚一窝’?”
   对这类的问题我早就留了心。这是简单的出苗率问题。多了浪费,少了影响选苗。至于豆子,在发芽后也分蘖,所以开春与初夏分蘖有多少之别,下种量应当不一样。但需知这类问题,在那之前可都是口传心授。现在我想,整个的农耕文明,很多的是摩拟的而非数字的,这与农民的文化水平有关,也与这种教育方式有关。
   “第三条,我看你跟别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你点种的手贴在肚脐上边一点的地方不动。别人是向前一伸一伸的。”
   “好小子,看出门道来了!”他十分高兴。然后就开始从实际操作上教我了。
   可以说,我跟振山的感情,就是干活的感情,就是我们俩对农活都有的那种痴迷和创作的欲望。然后,就由我给他总结他干活的程序、规律。这是为了便于学习,但他哪次听了都会非常高兴地说:“好小子,看出门道来了!”
   他常说:“我扛活时也就你这么大。”
   我心里说:“我干活时也就这么大。可是这么大的人多数都在学校里读书。”
   有一次,我甚至感慨地对他说:“你老人家生下来就是干活的命。”我的意思是,你只会干活,你管不了人,你可千万别去碰政治,连当队长那都是个误会。
   他呵呵地笑了:“我看呀你小子也差不多。”
   我嘿嘿地笑了,心里说:“这你可不见得看得准。”
  
   岳振山对老贾家总有一种割不断扯不开的情结。经过了那么多的政治运动的教育,他始终也难以从思想感情上认识清楚,比如他与老贾家是被剥削与剥削者之间的关系。他甚至从心底总有一种报恩的愿望。我曾背地里对柳叶说:“你爸爸是义仆。”这似乎很可笑,因为他是共产党员。然而,如果我跟他本人说他是“义仆”,并跟他解释清楚什么是义仆,我想他不仅不会以为我是在骂他,甚至他会欣然同意,再甚至于他还为自己不算够格而觉得惭愧。也许在他那里,“义仆”也许比“公仆”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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