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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之缘

作者: 深沉 时间: 2016-12-28 阅读: 9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学吹笛子,是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一年,在平坝这个边远的小城里,到处都弥漫着文攻武卫的呛鼻味儿。造反派与保皇派,从连篇累牍的大字报舌枪唇战,发展到


   我学吹笛子,是十一岁那年的事。
   那一年,在平坝这个边远的小城里,到处都弥漫着文攻武卫的呛鼻味儿。造反派与保皇派,从连篇累牍的大字报舌枪唇战,发展到字里行间,都掺杂着人身攻击的隐射,终至讽刺与谩骂已无法解恨的地步,大街小巷便出现了扛着梭标,挥舞拳头高呼“文攻武卫,针锋相对”的游行示威。那势不两立的架势,火药的味儿,是越来越浓重了。平坝的每个角落里,除了黑五类之类不能革命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而誓死捍卫的,都是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那时候,因为父亲是黑五类,我离开了学校,失去了读书的机会。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成天晃荡在街上,看一看两派互相攻击、相互谩骂而不知所云的大字报,和同龄的孩子,在清真寺里,玩一玩斗鸡的游戏,空余的时间,有时就像身上的虱子,多得令人无法忍耐。
   有一天,我见到一个大我几岁的少年,站在自家的窗前,横一支短笛在嘴上,吹奏出一串串乐音,听起来很是悦耳。我突然想起,家里也有这样的一支竹笛。依稀记得,在很久以前,父亲也是这样横在嘴边,吹奏出一些我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听的声音。我赶紧跑回家里,将那支久已无人问津的竹笛找了出来,用水洗去附在笛子身上的霉腐味儿,把竹笛横在嘴上,将嘴唇凑到笛子的吹孔边,左手和右手的手指,一同按住笛子的发音孔,鼓着腮帮使劲地吹。可是,任凭我怎么用力,笛子就像个不听使唤的小狗,一声回应也没有。
   难道,这看起来很是容易的事,我竟然学不会么!不是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我咬咬牙,对自己说:别泄气!别人能吹响,你也一定能吹响!
   这支不听使唤的笛子,我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不算好听,但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了。因为,从这件事上,我知道了一些事情,也懂得了一些道理。我知道,我是一个很笨的人;别人手里轻而易举的事,到了我手里就变得很难。别人一上手就能吹响的笛子,我却不知花了多少倍的精力,才能使它发出声音。我还知道,万事开头难,这句话讲得千真万确,当初总结出来的人,一定也是像我一样的笨人。我还知道,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这里面包含了许多的艰辛。
   从此以后,只要有时间,我便拿起笛子,吱吱呜呜地吹。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笛音里,已经有了多来米发索拉西,这七个音符的身影,而且,它们一天一天地成长,一天一天地变得活泼,变得美丽。我的手指,也渐渐地灵活起来,不再显得笨拙,显得僵硬。这时候,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与身俱来的,它深深地隐藏在你的心灵深处,遇到恰当的机会,它才会觉醒。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门课是唱歌。上这门课的老师,从来都是不教乐谱的。老师唱一句,学生便跟着唱一句。也不知怎么的,我偶然中发现,我能将老师教的歌,用旋律唱出来。于是,老师站在讲台上,唱出一句“一送里格红军,介之个下了山”,其他同学都如同老师一样,唱一送里格红军,我呢,却唱的是“索索拉多拉索米索,多多来米来米多来”。教唱歌的,是一个漂亮的女老师,耳朵非常好使,自然很容易就发现了我发出的杂音。女老师用她的纤纤细手,扯住我那不听话的耳朵,将我扯到讲台一边肃然而立,成了唱歌课的一个另类。这之后的唱歌课,再大声地唱多来米,那是自然不敢的了。可是,我可以张着嘴不发出声音来,在心里默默地唱那些歌曲的旋律。这个无心得来的功夫,正好用在了笛子上,仿佛我早就有所感应,迟早要同旋律亲密接触。
   我是一支笨鸟,但我用了大量的时间,来进行飞翔的锻炼。在我不懈地努力下,我终于能在音乐的天空里,展开翅膀自由地飞翔。当初将我吸引到这片美丽天地的那支笛子,因为音不太准的缘故,已经被它的主人遗弃,再也听不到它的声音。后来偶尔想起,感觉有点愧对于它。
   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一个小学同学,他知道我学吹笛子的事,对我说,不论学什么技艺,都是需要有人指点,不然的话,不可能有长足的进步!同学的话,说出了我的苦恼。在城里,我也曾四处寻觅,凡是有笛声响起的地方,我都去听过,感到还不如我吹的好听。这能够给我指点的人,我实在不知道在哪里。同学说,他有一本书,是教人吹笛子的。放在他那里,有点糟踏圣贤!于是,我就得到了那本书。我看着同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有一种雪中送炭的感觉。同学送给我的,是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上印了五个字:《笛子吹奏法》。我如获至宝,谢了同学,拿了书回到家里,照着书中传授的方法,一样一样地练起来。单吐,双吐,三吐;滑音,颤音,双舌音……这些以前不知道的技巧,一样接一样地从笛声中飞了出来,让我沉浸在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中。
   十六岁那年,我在一个三线的工厂里当民工。那时的我,随身携带的,就是我引以为傲的竹笛。闲瑕的时光,多数都给了竹笛。
   工厂里有个三用食堂,是那种框架结构的建筑,就像一个空旷的大厅。到了夜晚,外面路灯的灯光,星星点点地,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成了一些模糊的光影。食堂里面,靠山墙的一边,是一个简易的舞台,过节的时候,厂里面会组织一些能歌善舞的人,编排一些节目,在这个舞台上进行演出。演出的节目,大多视节日而定,譬如说八一建军节,那一定会有《洗衣歌》这个舞蹈,若是国庆节呢,通常都会有《歌唱祖国》、《翻身农奴把歌唱》等歌舞演出。革命文艺演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这里面,是没有民工的什么事的。凡是文艺演出活动,都有一个小乐队,负责给唱歌跳舞的伴奏。乐队里面的乐器,自然少不了一支笛子。厂里的演出我看过,厂里的乐队我也见过。观看演出的时候,我的眼睛,多半的时候,看的都是乐队。乐队吹笛子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吹奏的技巧,在我看来,只能算是马马虎虎。民工里的人都说,若单论笛子,厂里的那支,还不如我!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们的身份,是民工。在厂里面,表面上说是我们与正式工人一样,可若是你相信这虚伪的说法,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在我的内心里,我多么渴望,有那么一天,我也能站在这个舞台上,吹奏出闪耀着青春光彩的音符。可我知道,这个愿望离我是那么遥远,也许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实现。只有在空无一人的夜晚,这个空荡荡的舞台,才属于我,一个在正式工眼里显得卑微的民工。我站在舞台上,向空旷的大厅鞠了一躬,将笛子横于嘴上,奏响了欢快的旋律………在这个食堂里,我度过了许多美好的夜晚,还收获了一份珍贵的友谊。
   在做民工的日子里,我学会了自已制作笛膜。一张小小的笛膜,在笛子这件乐器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张好笛膜,能让笛子发出的音色清脆悦耳。在此之前,我所用的笛膜,都是竹膜,是从那些箍盆扎甑底的匠人那里,在剖竹子的时候捡的。我学陆春霖的《笛子吹奏法》,书里讲的是,笛膜,最好的当数芦苇的膜。
   陆春霖是著名的笛子吹奏家,他讲的话,自然是真的。但是,平坝只有小河,没有沙家滨,也没有白洋淀。在我的印象中,小河的两岸,大多长些柳树,将长长的柳枝垂下河面,弄一些婆娑的倒影。或者是,长一些细而高的毛竹,屏风一般地竖立在河岸上,将河水遮掩得静谧而幽深。至于芦苇,只是在电影《沙家滨》、《小兵张嘎》里面见过。于是,在往笛子的膜孔上贴竹笛膜时,便会想到芦苇的膜,不知贴在笛子上,吹出来的音色,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时候,往往会有一种望洋兴叹的感觉,稠稠的粘在心头。
   或许,世事有时真就是这么奇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次偶然出行,竟然在一坝水田中,看见了一片水洼,看见了生长在水洼边的芦苇。问当地人,得知这片水洼,名叫芦茅塘。芦茅是土语,说的就是芦苇。
   田坝中的水洼,边上长了许多芦苇。轻风拂动水面,微波荡漾着几对野鸭子,翩翩起舞,怡然自得;芦苇丛中,不时有白鹭掠起,奋力飞向空中。伫立在水洼边,恍然之间,倒有几分水乡风光,让人暇想。我来这里,并非是寻觅什么美景,观赏水乡风光;我主要的目的,是那些随风摇曳的芦苇。
   这个被称为芦茅塘的水洼,边上的泥土,脚踩下去软软的,有一种随时都会陷进去的感觉。很多年以后,我们的生活里,有了电视,我才知道,其实芦茅塘这种地方,确切地说,应该称为湿地,只不过,因为它的面积很小,因此被人们误当作了水塘。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试探着脚底下泥土的承受力,慢慢地靠近芦苇。到了芦苇边上,水已浸到了我的膝盖。我掏出口袋里装着的小刀,选择那些粗壮的当年生的芦苇,一棵一棵地割下来,削掉芦苇的稚嫩的尖,再把它丢到塘边上。估摸着数量够了,我就轻脚轻手地挪回塘边,回到了坚实的土地上。后来,我又去割了几回芦苇,直到后来,在乐器店里能买到芦苇笛膜,才没自己制作。
   从芦茅塘割回来的芦苇,必须要趁新鲜时赶紧剥制,否则就剥不出笛膜了。回到宿舍,将捆成一捆的芦苇丢在地上,我找了一支筷子,用小刀削去一圈,便开始剥笛膜。若是用剖竹子的方法剖开芦苇,是见不到芦苇的膜的。好在这个剥笛膜的方法,是陆春霖老师介绍的,整个程序,在《笛子吹奏法》中,讲得很是清楚,只要按照步骤进行,想来是不会错的。我先将芦苇从苇节处切断,再用刀从断口处,轻轻将芦苇削去约一公分,便露出了白色的膜。接下来,用削好的筷子,抵住白色的苇膜,就像翻鸡肠子似的,筷子一捅,一条筷子粗细的薄膜,就从芦苇的另一头,钻了出来。然后,将芦苇的膜套在刀尖上,一拉,就成了约两公分宽的一条薄膜,用刀轻刮薄膜的表面,去掉沾有芦苇的纤维,一张薄如蝉翼的笛膜,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剥好的薄膜,夹在本子里,干了以后,就可以用了。笛子贴上芦苇的笛膜,那亮丽的音色,与竹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芦苇的笛膜很有韧性,不容易破裂,这也是竹膜不可比的。
   清脆悦耳的笛声,在三用食堂里鸣响。我沉浸在音乐的感染中,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直到另一支笛子,加入了音符的行列,我才从痴迷的状态中醒了过来。我知道,这是支边到了。一曲终了,我向在另一边靠墙站立的支边,打了个招呼,便又横笛于唇,收紧口风,继续练习这支曲子。曲子名叫《扬鞭摧马运粮忙》,是独奏曲。我吹了很久,总有一两处关节打不通。直到支边出现,将那疑难之处点拨于我,我这才豁然开朗,融汇贯通。支边不是民工,也不是正式工人,他属于一支基建工程队,来自安顺西南边的关岭县。支边是学生,高中刚毕业,闲在家中,因为舅舅是工程队的人,便跟着舅舅,来到了这个三线工厂。工程队承建的,是一栋职工宿舍楼。支边在工程队里,做些抬砖升架杆之类的杂活。支边说,如果可能,他是要当医生的。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医生。支边虽然只大我两三岁,但也许是书念得多,便显得沉稳大气,加上人又长得白净,言谈举止都透出一股书卷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于他。想象中,着一件飘逸的白大褂,做一个儒雅的医生,应该与他的形象很吻合。他吹笛子,是正经拜了师傅的。他的师傅,是省花灯剧团的,不光笛子吹得不错,还会自己动手做笛子。支边手中的这支笛子,就是他师傅做的。
   与支边的交往,纯粹是共同的爱好,锥系我们的友情的,就是一支小小的竹笛。虽然我的宿舍,就在三用食堂外面,可支边从未走进去过。每次,曲终人散的时候,我都会邀他去宿舍坐坐,支边总以第二天还要干活为由,婉言谢绝了我的邀请。这种时候,看着面露微笑,挥手而去的他,我不知这是一种高傲,还是一种自卑?因为,我明显地感到,他不愿意与不相干的人交往。
   每当三用食堂里响起悠扬的笛声,我便知道,这是支边来了。于是,不论我在做什么,都会拿起竹笛,走进空空荡荡的三用食堂,与支边合奏。冬天的夜晚,寒气浓郁,吹奏了几支曲子,手指就变得僵硬起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这冬夜的吹奏。我邀支边去宿舍里烤火,支边说,不去了。望着支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预感:这个因笛子而交的朋友,将要离我而去了!因为支边告诉我,在建筑队里,他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说,也许回家过年以后,他就不回来了。我知道,支边说的,都是心里话。一个志承高远的人,注定与粗俗难以为伍。
   又听到笛声晌起,时间已走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虽然很短,但我却觉得很长。当笛声穿透夜空,钻进我的耳朵里时,我高兴得就像小孩子,听到了过年的鞭炮声。我三步并为两步,拿了笛子,跑进了三用食堂。此时,支边正在吹奏的,是一支名叫《牧民新歌》的笛子独奏曲。曲子的旋律时而低迴婉转,时而高昂悠远,描绘出生活在大草原的牧民,幸福像花一样绽放,流露出一种难以抑止的喜悦。可不知怎么的,支边吹奏的乐曲中,似乎夹杂着一缕一缕的忧伤,像淡淡的薄雾,飘浮在音符之间,带起我莫名的愁绪。一曲终了,支边向我微一颔首,笛子横于嘴唇,吹起了一首歌曲。我加入进去,与他一起吹奏。这是一首外国歌曲,名叫《友谊地久天长》。歌曲的大意是,不论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忘记过去的老朋友。歌曲中有两句词,是这样写的:旧日朋友怎能相忘,友谊地天长!吹完这首歌,支边对我说,他来,不是为了吹奏曲子,而是为了向我告别。听了他的话,我知道,两个因为爱好聚在一起的朋友,真的到了分手的时候。这一份离别愁绪,竟然浓郁得让我无语。
   支边告诉我,建筑队与村民打群架,死了一个村民。建筑队赔偿了壹万元钱,事情虽然不了了之,但建筑队也待不下去了。支边捧着笛子说:能够在这山沟沟里,相遇相交,仔细想来,也属有缘!这支笛子,是我师傅自己做的。因为是黑竹的质地,音质比其它竹子的好,是竹笛中的上品。今日一别,人海茫茫,恰似关山万里,也许后会无期!它日若是有缘,自当相聚。这支笛子,送给你,作个纪念!师傅的东西,何其珍贵!我推辞不受,可支边执意要给。支边说,他师傅不光笛子吹得好,做得也好。他回去后,向师傅讲明缘由,再讨一支,师傅是不会责怪他的。宝剑赠勇士,红粉送佳人,不是么!他将笛子塞到我的手里,双手抱拳,道了声:珍重!转过身,大步而去。我随他而出,伫立在三用食堂的雨棚下,凝视着一份君子之交的友情,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面。
   支边送我的竹笛,是黑竹制的,黑黑的笛身,已被手摩娑得油光铮亮的,仿佛流露着歌者的脉脉温情。得到这支竹笛,于我而言,可说是喜出望外,爱不释手。笛身上,刻着降E的符号。唯有降E调的笛子,才能吹奏出《牧民新歌》的风韵。珍惜它,还因为睹物思人,因为一份难得的友谊。
   原以为,这支象征着友谊的竹笛,会永远伴随着我,可谁知,人有旦夕祸福!阴差阳错之中,这支珍贵的竹笛,竟然焚身于一场大火中,让人欲哭无泪!
   莫名的大火,起于夜半之时,全无半点预兆。要命的是,火灾降临时,我不在宿舍。那一瞬间,同宿舍的人,只顾着抢救大件的东西,忽略了我为之心爱的笛子。看着劫后的一堆灰烬,我后悔极了,后悔去看了一场戏,后悔没连夜赶回来!若是不去看戏,在起火的那一刻,我会抢救出许多东西,第一样肯定就是那支黑竹做的笛子。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世间的失落,自然有失落的道理,痛悔也罢,惋惜也罢,都已于事无补。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凭着吹笛这一技之长,调到了县文化馆工作。在县里的小乐队里,也有了一席之地,至于竹笛,也有了许多支。可是,总觉得手边的这些笛子,似乎都比不上支边送给我的那支。仔细想想,这其实不关笛子的事。我在意的,是那只黑竹笛子所蕴含的意义,一段铭刻于心的友情,一个缘聚缘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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