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素质

高兴！高兴！实在是高兴！
　　 说真的，晗夫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人们常以“久别胜新婚”来形容夫妻的团聚，可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词语来描述我们兄弟的久别重逢。只记得当三个兄弟一一跟我拥抱的时候，我的眼泪竟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我说的兄弟指的是“李局”、“刘总”和“王工”。
　　 请听我解释。
　　 李局、刘总、王工是我大学时的同学。当今社会不是崇尚新五大关系嘛：同过学，下过乡，一起扛过枪，共同分过脏，一起嫖过娼。“同学”可是排在首位的。且不管别人，我对同学之谊一向看得很重，近乎兄弟之情。
　　 想当年，我们哥儿四个几乎是形影不离，星月相随，美其名曰“四人帮”。名字虽说不雅，有点“祸国殃民”，但我确信，那曾经的岁月是一份美好的回忆。
　　 大学毕业后，大家揣着对前途的憧憬开始闯荡江湖。经过多年打拼，仕途垂青了姓李的家伙，他荣任市财政局局长；财富眷顾了姓刘的家伙，他如今已经是身价千万的老板；自由与浪漫则恩赐了王工，他携自己的一技之长屡屡出国，打工、观光两不误。而今，“四人帮”中，只有我一人天天戴着厚厚的玻璃眼镜，迂腐的同文字打交道，算是最没有出息的一个了。充其量，书呆子一个。
　　 但，相识贵相知，何必金与钱。毕竟是至交，羡慕归羡慕，我倒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只有高兴的份儿，哥们儿混得好，我也长脸。每当有人提起他们，我总是神采飞扬，眼睛一瞪，嘴巴一撇：“切，李局？那是我哥们儿！”“刘总？哈哈哈，那是俺兄弟！”，平添了几份豪气。一句话， 我骄傲！
　　 你牵着我的手，我搂着你的腰。嘻嘻哈哈。我们哥儿几个是怎么进的酒店，我简直都记不清了。
　　 雅间。豪华。
　　 一番戏谑。
　　 “领导先坐！”刘总调侃道，伸手，示意李局先坐。
　　 “总经理请！”李局回敬刘总。
　　 几次三番，你推我让，让我怀疑他们动真格的了。这两个家伙，也太拿村长不当干部，把我这个老大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还是让‘作家’作一客吧！”王工过来打圆场，“‘作家’是咱老大呢！”
　　 李局和刘总停止了推让，迟疑了一下，几乎同时拍打自己的脑壳子：“对对对，怎么把老大给忘了！来来来，老大作一客，老大作一客。”
　　 说完，两个人便揪住我的衣服往座位上按。
　　 “都是自家兄弟，随便坐就是了，讲那些繁文缛节的干什么？见外！”我半是推辞，半含指责，一副宋江的派头，“大家都坐！”说完，屁股已经落到了座位上。
　　 大家纷纷落座。酒瓶子已被李局牢牢控制。
　　 菜肴奉上，甚是丰富。
　　 三杯酒落肚，李局开始了高谈阔论。
　　 “这次美国考察，真他妈的受益匪浅，”李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接着说道，“人家美国，啧啧，那真叫发达，那真叫文明。家家有枪，怎么样，嗯，没有造反的；家家有轿车，怎么样，嗯，没有闯红灯的；街上那么多人，怎么样，嗯，没有吐痰的；超市那么热闹，怎么样，嗯，没有插队的，要是在咱们中国，切……”
　　 李局嘴巴一撇，愤愤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表情呈痛苦状。
　　 “李局说的不假，我非常赞同！我这次日本之行，也是感慨良多啊。”
　　 刘总忍不住接上了话茬子。看上去忧心忡忡。
　　 “人家小日本，不愧为大和民族，那真叫和气啊！”刘总猛吸了一口烟，浓浓的烟雾在室内缭绕开来。
　　 “就说坐车吧，在日本的公交车上，让座形象那实在是比比皆是，”说到这，刘总把头转向我，“比比皆是用在这恰当吧，作家？”
　　 “嗯。”我微笑着点点头。
　　 “人家日本那才叫尊老爱幼啊，尤其是对教师，特别尊重，人家可是有教师服的！”刘总说到这一脸的神秘，“在车上只要看到穿教师服的人，刷刷刷，那是纷纷让座啊。咱中国行吗，整天喊什么尊师重教，我小舅子也是老师，可是这回我听说，奶奶的，他竟然被学生家长打了……”
　　 刘总恨恨地喷了一口烟，继续说道：“人家日本那环保，更是了不得。人家的生活垃圾统统是装袋处理，分类放置。就连那饮料瓶子都是清洗干净之后，才往垃圾箱丢。咱们中国人，操……”
　　 “还用说外国，”王工在一边早已沉不住气了，“我们和台湾地区就没有法比。”
　　 许是天热，王工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浓密的胸毛清晰可见。服务小姐见状惶惶的走了。
　　 “你们知道吗？人家台湾同胞一提起咱们大陆游客就头疼，你猜人家是怎么评价大陆观光客的？‘上车睡觉，下车尿尿，走起路来大喊大叫，闲下来就四处买药’，我们的脸叫这些人给丢光了。”
　　 王工忍无可忍，把酒杯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我猝不及防，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
　　 你一言，我一语。
　　 七嘴八舌，面红耳赤。
　　 无非是，外国的天空很蓝，外国的月亮很圆。
　　 中国人人心不古，顽劣不化，中国人无才无德，个个卑贱。
　　 你方唱罢我登场。滔滔不绝，疑是长江开闸放水；嘈嘈切切，不啻于钟鼓齐鸣。全部是“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我隐隐觉得耳朵鼓膜有些碎裂，有些酸痛。
　　 好不容易挨到酒散。
　　 歪歪扭扭出得酒店，在马路边，我们几个前仰后合，卿卿我我。握手，拥抱，贴面，意犹未尽。
　　 忽的，一辆出租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惊出我一头冷汗
　　 “操你祖宗，眼瞎啊！”刘总勃然大怒。朝着出租车开去的方向狠狠的啐了一口，还不解气，又恨恨地一脚，把眼前的一个饮料瓶子踹出了老远。
　　 李局也火了，猛地把手中的大半支香烟狠狠的摔在地上，又捻了几脚：“他妈的，中国人就是没有素质！”
　　 此时，我发现唯独不见了王工，便四下里寻找。
　　 哗哗哗，循声望去，看到了！我亲爱的王工就在不远处，正晃悠着往一根电线杆子上撒尿呢，嘴里还哼哼唧唧鼓捣着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