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之三

(05)惠孝自从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跟着侄子在慌乱中跑到芦苇荡里，又莫名奇妙的冒出要加入共产党的想法后，特别是到了县城听到了惠迪吉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叫自己为“同志”那一声开始，整个人好像变了似地，白天里他还是那样，游手好闲，和村里那些混混们搅在一起，可是心里总觉得自己有一种领袖人物的冲动，他曾经暗暗地劝过好几个人，动员他们去参加迎接周至解放的事情，但是都遭到了大家地讥笑，他感到他们很幼稚，其中有一个人，那就是后来做了大队会计的惠玉秀，此人很机灵，但是生性怯懦，胆小怕事。他到能从这个貌似平常的小混混身上感觉到有一股别人不理解的特别来，他从此把惠孝跟得很紧。
　　 惠孝也有偶尔抽几口大烟的嗜好，只是穷没有钱，有时候实在抗不过烟瘾了，只好低三下四去求王德选。这个王德选可是一个不简单的人物，此人个子不高，眼睛深陷，目光深邃，精力充沛，有一身好功夫，喜欢好打不平，是黄埔军校二期学员，有蒋介石亲赠的“中正剑”一把，质地很好的黄色将军呢一套，方圆十里八里无人不知，关中道上无人敢惹的角色。
　　 王德选和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往来，不管是国民党县党部书记还是中共地下党的人员，暗中都和他有交往。当时有名的唐思盈和高于近都和他是好朋友，他们三动不动就躺到热炕上，三把烟枪互相围成三角形，对着一盏棉油灯，你一口我一口过烟瘾，随便谈论着国事，很多地下党的秘密他都知道。当他从惠迪吉口里知道惠孝加入了共产党，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哈大笑不止，唐思颖问他：你笑啥呢？他说：想不到惠孝这个小混混还很有头脑，此人平时就善于钻营投机，以后说不定涧里村的大权就归他了……哈哈哈唐思颖笑着说：不对吧？我听说他侄子永正比他加入的早，还是他的介绍人，再说永正的介绍人是地下党领导王雪婷，咋说也轮不到他惠孝呀！不信？不信你就走着看吧？嘿嘿。
　　 惠孝求王德选赏口大烟过瘾，王德选很爽快就答应了，他的爽快倒叫惠孝感觉不好意思，他看着王德选从柜里取出大烟枪来，赶紧躺倒炕上，自己把棉油灯点燃，狠心地掐了一大块黑土，使劲纳入烟枪里，美滋滋的吸了一口，眯上眼睛，王德选看着眼前这个村里的混混，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啥时间咱成了松沟子了，到爬起来这个小混混来了？其实惠孝此时只是眯着眼睛，并没有完全合上眼睛，他那本来就很小的眼睛特别亮，他从眼缝里看到不可一世的王德选此时都像是在巴结自己，看来这天是真的要变了，自己加入共产党这一步棋是走对了。他娘的，这人生咋就像是在赌博呢？我豁出去一搏，看来这一宝我是拿对了，他看着王德选不断变化的脸色，心里很受活，突然他眼前出现了老婆和不满一岁的女儿饥饿的神情，心里一沉，马上睁开眼睛，王德选见他睁开眼睛就问：瘾过痛了？王德选一声问候，惊醒了惠孝的梦，他赶紧说：美得很，谢谢二叔咧！
　　 惠孝说完话起身却没有走的意思，王德选看出来他一定又有求于自己，赶忙身上摸出几个大洋递给他说：拿去吧，不够尽管来找二叔，嘿嘿。惠孝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赶紧装进粗布上衣里面的口袋里，说了声谢谢二叔，笑眯眯的走了，出了门，又回头看看王德选高大阔气的门楼子，伸手捏捏里面的大洋，满意的离开了。
　　
　　
　　 （06）惠孝的老爹死得早，就在临死那年给惠孝娶了媳妇，老爹看二儿子虽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是脑子灵活，比老大精灵，所以就先给老二娶了媳妇，老大很老实，常年在外给人拉长工，没想到刚给惠孝娶了媳妇不久，老爹就一命呜呼了。家里只剩下老妈和新媳妇，大哥常年到河北塬上拉长工，很少回家，那时候送信全靠人走，等老大回来老爹早已入土了。大哥到老爹坟前哭一场，后又回到了塬上，当长工去了。
　　 惠孝从王德选家里回来，已经半下午了，他横披着粗布衣服，大踏步的进了家门，老妈看见他回来了，就骂他：死哪去了？整天不着家，你不要老妈连你老婆女儿都不要了？唉！我就不爱回家，一回来你就囔囔个不停，我这不是回来了？钱呢？老妈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嘿嘿，没有钱！我哪有钱！嗯，我就知道你狗日的不争气，一天到晚不着家，啥求事情都不干，你呀你——老妈咬咬牙，用手一指，指望你，早都把你媳妇女儿饿死了……哈哈哈……妈吔——你真是我的好老妈，近日给你先不要生气，也不要发火，你儿子有钱了——瞧瞧——这是啥？惠孝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明晃晃的大洋，老妈眼睛一亮：我就说嘛，你爹说你狗日的比你大哥精灵，还真莫说错，儿子，哪来的大洋呢？今日个你有人叔咋这么大方的？一下这给了你这多的钱？哈哈哈哈……我有人叔？他能舍得给你娃？他才是个啬鬼，我成天给他打灯笼，赢了钱顶多给我几个铜圆。那你是？老妈瞪着眼睛问。不要问了，反正钱来路正着呢！给——拿去用吧！我走了——
　　 老妈追出来：儿子，晚上饭咋弄——莫管我，你和秀华自个吃吧！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其实惠孝是早早去赌场，为的就是给自个找个好位子；别看这小小的赌场里，臭规矩多得很，谁先到了，谁就有权利抢先占个好位子，等那些赌徒们来了，挤不进去，就给占了好位子的人几个铜圆，马上就能买来一个好位子；惠孝就是靠赌场来养活自己，他来得早了，就买好位子挣几个铜圆，来得迟了就给大财主和掌柜打灯笼照明引路，反正都有钱挣。
　　 这个小小的赌场就是涧里村一个精彩的缩影。有钱没钱的，有权没权的，远的近的，本村邻村的，老的少的，啥人都有，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别看只有一间小房子，每天都有在这里发财的，也有一晚上把家产输个精光的；还有很多跟着吃油嘴的，那都是些好赌没钱的，靠人家施舍呢。竟然还有人把自己的老婆输了，叫老婆去顶债，给人家生个男娃就算还了债。今晚上惠孝来得早，抢先占了个好位子，但是他不敢纳宝，万一要输了，名日个就要饿肚子了，所以他尽量把挣钱的机会留给自己，其实他很想纳几宝，但是他不敢去冒险，他今日个把好位子卖给了河北一个大耍家，一下子就挣了五个铜元，他笑眯眯地离开好位子，出来站在人家背后，等人家赢了钱，自己也能沾点光，偏偏那河北耍家手气太差，不大一会儿就输了精光，灰溜溜挤出来，见了惠孝骂了句：晦气鬼！惠孝连连说对不起，怪你运气不好，那人哼哼几声无可无奈何的离开了。
　　 正在这时候，何大掌柜披了件绸缎衫，手里摇晃着一把很精致的鹅毛扇子，慢慢进来了，惠孝赶紧上前迎着：您咋才来呢？这么迟的？家里有点事情，给耽搁了，位子呢？您来迟了，给河北家了，也好，给您说不定也输了，河北家输的成精钩子了嘿嘿嘿……哈哈哈何掌柜大声笑了起来，看着惠孝的小眼睛说：卖了几个铜圆？惠孝神秘伸出手，一巴掌，咋样？你呀！你小子太精明了……嘿嘿，惠孝跟着笑了，这时候王德才挤过来了，他是个老实人，他是王德选的大哥，干活是一把好手，也喜欢赌钱，他小赢了几把，主动把位子让给了何大掌柜的，惠孝看见王德才赢了钱，很羡慕，舌头把嘴巴舔了舔，咽了口唾沫，傻傻的笑笑，拉着他到外面去，走到一个没人处说：兄弟，听说周至马上要解放了，你有啥想法没有？德才听这话一愣，惠孝哥，说这话干啥？咱一个庄稼汉想咋的？嘿嘿，你呀你，光知道干活，屁事不懂！听哥说，人到世上，啥事都跟赌博一样，你纳宝能知道准赢嘛？不知道嘛，但是你赢了，这说明你运气好，不是你财命好，知道不？德才还是不明白，虽然看不见惠孝的脸是啥表情，但能听出来话里有话，就问：你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惠孝说：我想叫你加入共产党呢，你愿意不？啥？是个啥组织呢？咱不知道嘛！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说天马上就要变了，将来是共产党的天下，党员肯定吃香。是吗？我可不敢，谁知将来是个啥样子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哈哈，我说兄弟，你都敢纳宝，咱就当是纳宝呢！哦？德才莫肯定也莫拒绝，惠孝当是答应了，高兴极了，心里说：有你兄弟作伴，我这宝看来算是纳对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