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黃太太

摘要：中年的女人，事业的瓶颈、家庭的危机，怎一個“累”字了得…… 1
　　 黄太太一切都小小的，小小的个子、小小的瓜子脸盘子上雾气一样淡淡的的眉、细细的眼、小小的鼻头、小小的嘴巴，搭配得很精致，又透着一股子精明，只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句话：“只顾着长心眼儿了。”矮矮的黄太太确也是聪明的，是《红楼梦》里李纨说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聪颖的黄太太一直都是功课很好的学生，尽管是农家的女儿，却骄傲得很——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不过旁的人就不喜欢了。“看她一双眼睛，简直长在了头顶上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哼！”男孩子说这话是酸葡萄，喜欢她的男同学挺多的，没有一个入了她的细细的眼睛里；女孩子则复杂的多，依了时下的一句流行语，就是羡慕嫉妒恨了，都愿意做了“花魁”，可花魁只有一个。黄太太也不是没有听见过，却只浅浅地一笑就过去了，从来都不当桩事。
　　 功课很好的黄太太跨进了大学的门，尽管是他们那个西部内陆省份的大学，对于80年代中期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近乎惨烈的高考录取率，一个小县城农家的孩子已经很知足了，况且，毕了业就会有一个体面的职业，——医生，黄太太给从来没有见过大学生的父母实在挣足了面子，得宠得不得了。倒也刺激了底下的妹妹，发奋非常，功课一点儿不输黄太太，甚至更好。
　　 黄太太很像一面旗帜，在她的家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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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外有山、人上有人。小县城农家飞出的金凤凰黄太太在大学里头并不怎么显山显水。已经习惯了做众人中心的黄太太一段时期非常郁闷，镇日恹恹的，心底头又暗自咬了牙：“早晚会让你们刮目相看！”让哪一个刮目相看？那些个趾高气扬的、感觉良好的、见过世面的城市来的女同学？黄太太很见不得那些并不漂亮却满是得意神态的脸。当然，黄太太自己也并没有漂亮到哪里去，尽管是北方人，却天生就了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子，不过过于矮了点儿，上下身比例又不很合理，好像一个孩子没有发育好，给人看了怪怪的。皮肤挺白皙，却有一些雀斑，一块原本莹润的玉，不幸有了瑕疵，也就不那么喜人了。黄太太原本打算着要‘韬光养晦’，过一阵子就拿了功课来一个‘绝地反击’的，不料，竟沉寂了下去，益发的隐没在了同学中间了。晚上，一个人躲在帐子里偷偷哭了多少回，也于事无补。看着那些镇日人前人后出了风头的女孩子，心里又酸楚楚的。
　　 黄太太并不是一个容易就会放弃的人。她决定将来毕了业，无论如何要留在城市里，她不容许将来自己的孩子遭受跟自己一样的遭遇。想到孩子，黄太太的脸上微微红了，细细的眼睛里流转出一抹淡淡的醺意来，——有男孩子悄悄地给她写了信。黄太太并不知道那个男孩子是谁，信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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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年代的大学，每一个班级在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信箱。黄太太几乎每一天都要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以至于跟她最要好的女同学终于起了疑：“你不会是在等情书吧？”黄太太红了脸，手摆动得如同一把娟秀的小扇子，也就不再要同学陪着一道去了，少女心中的小秘密总须得要好好保护的。
　　 真的是同班级的一个男孩子暗中喜欢了黄太太，——如果不是他，黄太太如今还不知道是“某太太”呢。
　　 谈恋爱的时候，黄太太曾经噘着小嘴娇嗲嗲地问过黄先生：“你到底喜欢我什么？”黄先生“呵呵”笑了两声，又挠挠头：“我也不知道。”“真的？”黄太太细细的眼睛里闪烁着，却是一抹狐疑。“嗯。”点点头，又伸出手在黄太太的头上轻轻揉两下，“你的头发真软。”黄太太笑了：“这你也喜欢？”答案是肯定的。黄太太低了头，心里一阵阵欢喜，她其实早就猜中了，硬要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方觉得一种爽爽的欢喜。沐浴在爱情中间的黄太太不再关注争奇斗艳了，脸上的雀斑竟也淡了很多，人，真的犹如一块玉一样莹润了起来。黄太太的大学收获颇丰，至少，她收获到了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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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毕业之后，黄太太被分配到了省医院里。医院，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总是激流暗涌的，——表面上大家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却“你坏他坏人人坏”。初来乍到，又是农村家里的孩子，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黄太太人生的新旅程开始得并不如意顺利，甚至一度因为处处被刁难非难，黄太太萌生了离开的念头，又感慨果然是“江湖难混”，社会不比学校，纵然没有龙潭虎穴那样子可怕，到底荆棘丛生。
　　 黄太太果然不俗。坚持了将近十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了。她所在的科室主任退休了，而其他人都没有她的学历高，尽管有工作年限比她时间久的，却不过是中专生，不符合“领导干部培养要年轻化、知识化”的要求，“矬子里面拔将军”，黄太太顺理成章地坐在了科主任的位子上了，终于成为了医院中间力量的一份子。
　　 从进入大学校门就开始了“韬光养晦”，将近二十年，做了科主任的黄太太终于有了自己的舞台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快乐让她喜不自禁，抬头看天上的太阳都比原来的大多了、亮多了。黄太太是有点儿小小的野心的女子。尽管她的科室不是医院的所谓重点科室，她却雄心勃勃，制定了一系列科室发展的计划，勾划了一“‘壮丽的蓝图”。一段时期黄太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简直春风得意。人，舒展成一棵茂盛的树。那是黄太太事业的黄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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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水轮流转”。医院扩张发展，引进了很多博士、研究生，黄太太的科室也不例外，院长从上海的医科大学为他们招来了一个博士。尽管并没有给博士一个明确的职务，黄太太却感觉到了威胁，压抑得紧，又告诉不得旁的人，黄先生对她只关注了事业也早就有微词了，不过平素并不说，只偶尔蜻蜓点水一样。黄太太工作上的事情跟丈夫说的也不多。
　　 黄太太看着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一阵阵发紧。怪不得近来黄先生总拿了略微嫌恶的目光看了自己呢，——好多年了，已经变淡几乎不看见的雀斑又冒了出来，给脸上无端的罩了一团黑气。
　　 家庭，一直都是黄太太坚强的后盾。黄先生自不必说，自从学生时代起爱上了黄太太就没有正眼看过第二个旁的什么女人，当然，背着黄太太是不是看过，或者，在心底里是不是看过黄太太并不确定，黄太太也不去深究。黄太太还知道的，哪里会有不吃腥的猫儿？况且，黄先生做的是美容整形这一行，又小有名气，素日里身边围绕了多少女人？美的不提，就是丑的女人，在黄先生的一双妙手底下，也能够变了美的女人。尽管知道是“人造”的，到底没有几个看见了美女人不动心的男人的，尽管黄太太也知道那些个‘美女’不过是自己老公手底下的“产品”，可果然一张美仑美奂的俏脸儿带着娇羞又感激的笑看了过来，难保他的心跳不会加快了速度。黄太太表面上很平静，每每黄先生讲起来自己又整出了一张美丽的脸蛋儿时，也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只轻轻的“哦？”一声，同已经长得颇亭亭玉立的女儿交换一个彼此会心的眼神儿就过去了。背地里，黄先生睡着了或者洗澡的时候，黄太太就会拿了他的手机过来，仔细翻看着，不放过任何一个稍微眼生的号码。当然，黄太太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暧昧的短信。
　　 黄太太感觉有些累。男人没有事业，女人会看不起；男人有了事业，女人又会惴惴不安，如今的女孩子都那么勇往无前的，只要自己喜欢，哪里管其他人怎么样呢。男人，已婚的男人又如何？黄太太就听见过一个女孩子大庭广众之下跟另外一个女孩子这样说：“哼！只要我喜欢，我就可以让一个已婚的男人先变成单身的男人，然后再让他变成我的男朋友，然后，嘿嘿，变成我的老公。只要我愿意！”
　　 以前，黄先生没有做美容医生之前，黄太太从来没有危机感。现在不一样了，黄太太总觉得自己的身边有一颗危险的定时炸弹，黄先生身边围绕了太多的妖精一样的年轻女人。黄太太的头皮有些麻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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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太太的世界似乎顷刻之间就坍塌了。
　　 职场上的斗争已经失败了，院长引进来的那个博士做了科室的领导人，黄太太眼看着“复辟”的机会一点点没有了，也就将一颗争强好胜的心收起来了。家，对于女人到底比事业重要，她忽然明白了这一点。可是，黄太太绝没有想到，原本安全的后院竟也着了火，——黄先生竟然在外边有了人了！而且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尽管黄先生矢口否认，黄太太却凭着女人天生的敏感感觉到了。
　　 黄太太大哭了一场。女儿走过来，款款地告诉她：“你对爸爸太厉害了！对爷爷奶奶也不好。你想啊，有哪一个男人总愿意被女人喝来唤去的？你又不是他妈，就是他妈，他长大了也不能整天那么叱责他的。何况老婆。以后，你对我爸的态度应该要改一改了。男人嘛，女人的温柔是最厉害的武器，无往不摧的。”黄太太的眼珠子差点没有跌落出来，女儿竟然这样的成熟了？从来都只觉得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呢。黄太太益发感觉害怕起来，——如今的女孩子都成熟的这样早嚜？瞪着女儿光洁的脸，黄太太的嘴巴半张着，心跳得“咚咚咚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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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太太决定了，她要离婚！
　　 黄太太有精神洁癖，她实在无法忍受黄先生的出轨，尽管黄先生已经承认了，确实有一个女孩子，是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学生，曾经到他的科室实习过，可是，他不过只将她看成是一个实习生罢了，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黄先生癞皮狗似地恳求黄太太收回离婚的念头，又诅咒发誓，拍得胸脯子“碰碰”的响：“以后再也不会了！”黄太太看着黄先生，满眼睛的将信将疑，到底软化了。
　　 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了。可真的回得去吗？黄太太不知道。或者，生活就是糊涂着过的吧？黄太太忽然想起来一句电影里的台词：“婚姻就是将错就错。”黄太太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巨幅相片，——那是结婚15周年两个人在影楼里照的，相片里两张笑意盈盈的已经不再年轻却有些浓妆艳抹的脸，不知怎地，原来看着很喜欢的感觉，如今，黄太太竟然瞧出了一份嘲弄来了，好像那笑容在讽刺什么似的。婚姻，很多时候是由谎言堆积的。“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黄太太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一句话了。
　　 黄太太忽然微笑了，心里却有些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