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家乡的皮影戏

我的家位于江汉平原的中下游。那里物产丰富，土地肥沃，是一个很富饶的鱼米之乡。
　　 皮影戏是我们家乡人自娱自乐的传统戏。皮影戏分两种，一种是皮皮影戏，一种是肉皮影戏，即人在舞台上喝皮影腔。这种规模庞大，阵容量大，需要专业队伍。一般这种很少能看到。但皮影戏占了优势，人少，只要两三人操作，有时还可一人操作。一人一布一桌而已。
　　 我年幼的时候，爸爸带我去看了一次皮影戏。那次还是受关庚，狗旦爸的影响，因为他们跟着他们的爸看过几次了。爸不带我去的思想我懂，我太小了，看不了一会就嗑睡。
　　 爸是个皮影戏迷，来回二三十里地他都去，他看戏很特别，不许人吵。这也许是爸不愿带我去的根本原因。其实我真的不想去看皮影，小孩子看久了，只闻锣鼓响，对白布上的人影也生厌倦，来来去去总是几张白脸，黑脸，花脸。爷爷奶奶带我看了好几次都是在他们的怀抱里做梦回家。每次醒来，眼一睁，耳鼓里还有锣鼓的余音，说着梦话。这皮影戏好长，天都亮了还在唱？！
　　 这次是在关村，离家不到两里地。关庚，狗旦一约，我就高兴地答应了爸。爸那时年轻走路飞快，天色虽然有些黑，路也有些灰蒙蒙，曲曲弯弯的道，在他看来如白昼。
　　 走出村头不远，就瞧见戏场的灯火，隐约听见戏场方向传来的锣鼓声。爸怕赶不上戏，把牵着我的手抽出来，转身抱着我腰一举。很快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肩头上。关庚，狗旦的爸立即效仿，我们三小伙都比大人长得高。我一高兴双膀伸开作飞行状。爸喊，抓住头发。我一紧张双手抓住爸的头发，两腿用力一夹，有惊无险。爸在前走，我回头看关庚，狗旦，他们都在吐舌做怪脸。
　　 到了戏场，只见戏台的屏幕两侧两只大夜壶灯照得特亮。大人们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面最佳位置。我骑在爸的肩头上不想下来，出神地看着夜壶灯，火光随着夜风的力度左右飘摆。火光很大。突然间，我要拉尿，我在忍尿姿式，关庚，狗旦也喊要拉尿。狗旦的爸说，等会等夜壶灯无油，你们用尿加油。我听不懂问爸，尿真的能点亮灯吗？那我们家今后把尿装进灯瓶里，不用排长队买计划油了。一句话向得大人们都哄笑起来。大人们为解决我们尿急不得不我们走出戏场的一角。等待我们拉完尿转回原地时，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无法挤回原地。我们只有跟着大人转后台。我们通过后台缝隙，看到左边一老者手持几张皮影子在白布上调试，一脚踩着弹簧板，那是用来刀枪箭戟仿声用的。右边一老者手持夹板，锣锤，鼓捧是用来伴奏的，他也就是乐器的总指挥。
　　 不一会锣鼓声齐响，爸说戏要开场了，大人们快步向戏台挪过。白色屏幕上现出了一个长须大汉的影子。台柱的两旁燃放起鞭炮。老者得意地唱出了京剧《甘露寺》的一段一一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惯取咽喉，鞭打督邮他气冲牛斗，虎牢关前战温候，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老者字正音圆唱得气壮山河，个个鼓掌欢呼。关庚的爸说，今天的戏是张飞大战长坂坡。狗旦的爸说，张爹人前人后总说他是张飞的第几重孙，是真的吗？我爸接话说，那是张爹演张飞，学张飞，希望他子子孙孙做张飞。哦，我现在明白了，那后台上左边拿影子的老者就是我们常听人讲的皮影张。
　　 有次我们上学在街上看到他卖艺，也是用皮影子演张飞喝断当阳桥。我还记得台词一一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战？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嗨！奇来弯子来也嗨。
　　 在记忆中，锣鼓声陡起，有人喊，张飞出来了。张爹道白，却说曹军百万追赵云至长坂坡，我张飞立于桥上。张爹的弹簧板一踩，叭的一声响，好似地动山摇，他还没喊出，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于我决一战。锣鼓的音响效果达到了张飞无人敢挡的效果。戏台下掌声雷动，我进入戏中，也为张飞的胆气鼓掌。这次我没算白来，被张爹的吼声和熟练的皮影子戏法深深地吸引。以致于关庚，狗旦什么时候溜出戏场买糖葫芦，我都不知道。第二次认真地看皮影戏是我们都读初中了，地点也是在关村。
　　 那时我们都开始接触《三国志》和《三国演义》。不过这次我们是偷着溜出的。因为父母都要求我们考上高中，所以管教很严。
　　 那是一个秋天收获的好日，关村粮棉创全区第一，区里特批唱皮影戏三天。在第三天里，我们叫狗旦装病，我和关庚用独轮车夜送狗旦假装进医院。那夜我们来到关村，大开了皮影戏的眼界。照明不再是大土夜壶。而是发电机发电照明，戏场如同白昼。皮影子已经有了灯光作装饰。太阳有灯光，月亮星星也有灯光显示，象电影一样。今天的压轴戏也是张飞大战长坂坡。张爹今天当配角，只是跟着帮腔。而真正的主角是他儿子张宝。张宝继承父业，说唱用的是高音喇叭，比张爹的演技更上一层楼。关村诺大一个大禾场，连地角都站满了人。这次的戏台搭得更高，张爹的儿子演张飞通过电灯光，音响的作用演得活灵活现。特别演张飞喊最后一句台词，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喊得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曹军纷纷逃窜，惨相百态。台下观众看得目不转晴，齐声高喊，好！今晚的皮影戏让我们了解张飞又有了新的突破。我们不枉虚行，同时也感谢狗旦的足智多谋。
　　 长大后，儿时的小朋友都各奔东西，关庚当上一名人民教师，昔日的狗旦更名陈木生是一名新闻记者，曾写下了《张飞的后代》纪实文学，发表在各大刊物上。几年前我从深圳回了趟老家，爸知道我爱看皮影戏，带我到关村农民皮影剧场看戏。这次又是张飞大战长坂坡主演者是张爹的孙子张华。没有音乐伴奏，也没有高音刺叭，标准的原声唱。张华也学着张爹的那一套，先进一出京剧《甘露寺》赞张飞的选段，随之舌头一转，变成了皮影戏腔调，皮影子张飞在白布上一靠，锣鼓齐鸣，张飞独立长坂桥，倒竖虎须，圆睁环眼，喝喊声如雷霆之势。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战？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决死战？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声声入耳，句句如长虹贯日，气吞山河。曹军闻声肝胆碎裂，惨相万生。拆屏视之，一人一桌一踩板，一锣锤，一鼓槌。掌声雷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现在有家乡人来深圳，我总忘不了问张家的皮影戏，他们答曰，走向了经济市场。我为家乡的皮影戏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