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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雅有个“活见鬼”

作者: 逝者如斯 时间: 2012-03-10 阅读: 8888次 点赞: 887个 评分: 4.0分

一  写下这个题目,我不禁莞尔一笑。我似乎看见,“活见鬼”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先是对着我扮鬼脸,然后,对准面前的一个红萝卜,手起刀落,大声说道,“切、切、切


   写下这个题目,我不禁莞尔一笑。我似乎看见,“活见鬼”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先是对着我扮鬼脸,然后,对准面前的一个红萝卜,手起刀落,大声说道,“切、切、切,红萝卜丝满天飞”!然后,就有细如面条的红萝卜丝,漫天飞舞,落到了我的头上、身上和未铺磁砖的水泥地面上……
  
   达雅是一家工艺厂,是我唯一打过工的地方。
   记得九六年春节刚过,我对老公赵四槐说,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能不能也跟你去广东打工?干什么都行,我不怕吃苦。谁知,赵四槐竟然打着保护老婆的旗号,实则内心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我相信女人的直觉永远是对的。
   整个春节前后十四天,赵四槐竟然只有在床上向我交过三回税,有两次还是我主动催收的。而在这之前,他每次从广东回到家里,急得等不到晚上,大白天就将我按倒在床上。难道他在广东另有女人?结婚还不到两年,他已经不再爱我了?因为没有孩子,他无牵无挂,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口和我离婚?……
   带着这些疑问,我一个人在家里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了清明节。因为赵四槐每年清明都不能回家,我只好替他在他的祖父、祖母和父母的坟前插上清明标,烧纸祭拜,以尽孝道。清明节的第二天傍晚,我事先没有通知赵四槐,坐上了从家乡直达M市的火车。次日上午,当我出现在达雅工艺厂门口的时候,正碰上赵四槐骑着自行车,后座带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正要冲出厂门。
   我急忙用家乡口音大吼一声“赵四槐——”
   赵四槐吓得双手丢开龙头,自行车往左边一歪,后座的女孩子丝毫没有防备,跌落在地上。
   赵四槐惊魂未定,瞪着双眼从玻璃镜片后面望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我是从天而降的白骨精。
   “刘喜妹,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出门办事,对吗?”
   “你别乱说。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出纳小周,周嫣然。这是我老婆——”
   “啊,是大姐呀,你好漂亮啊,难怪赵会计平日经常在我面前夸你呢,今日一见,果然风韵万千!”
   刚才我还在莫明其妙地吃她的醋,现在她反而夸我,弄得我一时不好下台,心想这丫头的一张嘴,可厉害呢。还是赵四槐打破了尴尬,“小周,你等我一下,我把我老婆带回宿舍,然后我们再去税务局买发票。”
   当晚,赵四槐带我在达雅厂附近的悦佳客栈包了一间房,因为他在厂里住的是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房。小别胜新婚。赵四槐这一次的表现很给力,令我非常满意。两次缠绵过后,他仍然意犹未尽,抓住我的十根手指头,按顺序依次放在口中吮吸着,弄得我浑身痒痒的。
   “我来了,是想上班。你打算怎样安排我?还有,我们能不能住在一起?厂里有没有单独的房间?”
   “厂里的工作很辛苦的,又脏又累,还要整天闻油漆的气味,不要糟蹋了你这双玉手,还是住一段日子就回家吧,反正我养着你!”
   “不,我一定要留下来!达雅厂不要我,那我就在外面找。我就不信我有手有脚,还找不到一份工作,我要自己养活自己!”
   “好吧。说实话,我也舍不得放你走。明天,我向张经理说说,工作大概不成问题。只是住的地方,恐怕有点困难——”
   “张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你和他(她)关系怎样?”
   “是女的。她对我不错。湖南人,是老板的这个——”赵四槐伸出一根小拇指。
   “情妇?小老婆?”
   “不必说得那么难听。就是老板的女朋友。老板每回在我们面前,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女朋友?也对。这种身份听上去还有爱情的成分在里面,的确高明!你们老板是个老头子吧?”
   “六十二岁,别管他吧。我,我还想要你,行不?”
   “还要?你发疯了吧。当心你的身体,我现在来了又不走,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不管,今晚我很兴奋,不过足瘾是睡不着的。”
   “好吧。那我问你,过年在家里,你为何那么不中用?”
   “家里?太冷啦。我在广东过惯了,猛一回家,实在是受不了,睡在床上动都不想动了!”
   原来如此,我释然一笑,差点冤枉好人了。
   赵四槐一边动作,一边问我,“你笑什么?”
   我故作神秘,“女人的笑,有时是没有那么多为什么的。老公,你好棒,我爱你!”
  
   达雅厂并不算大,也就5000多平方米的样子,房子很旧,一栋五层的办公楼,一栋两层宿舍楼,三排一层楼的车间,外加一间铁皮结构的厨房。厨房的后面,有一块空地,两端各竖起了一个篮球架,算是员工的活动场所。厂房因为紧挨着F镇镇政府,好像听我老公说就快要搬迁了,它的前身是F镇最早的织布厂,后来说垮就垮了,因此租金比新开发区的新厂房要便宜一半。
   第三天,我正式成为了达雅工艺厂的员工,我的工作岗位是令人眼红的厨师助理,即帮厨。说白了,帮厨就是帮助厨师洗菜、切菜、配菜、淘米、生火、做饭,除了不用炒菜之外,样样都要做。这份职业,晚上不用加班,白天不用和蜡烛、油漆、天那水等有气味的化学品打交道,而且吃得比员工好,甚至比管理人员都要好,因为管理餐的菜也是厨师炒的。总而言之,这是一份肥差,是要靠天大的后门才能得到的。而我的老公,达雅工艺厂的会计赵四槐,只在张经理面前提了一句,“张经理,我老婆来了,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份事干?”
   更令我意外的是,张经理破天荒腾出了厂里厨房隔壁的一间存放资料的储藏室,分给我老公和我当宿舍,这在达雅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从这件事来看,首先勿容置疑张经理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好人,老板能够看上她,说明她除了长得漂亮之外,必有其他方面的过人之处;其次说明我老公在厂里很受器重。这种器重当然是凭他的本事、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换来的。如果没有他两年多来为达雅厂所做的种种付出,那么今天,张经理也就不会对他有所回报。这种回报说不定还事先报给了香港的老板批准呢。
   有了一份好工作,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窝,我的确很知足。从家里动身来广东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愿望。于是,我从市场的书店里买来一张胖乎乎的男娃画,贴在床头边。画上的小家伙光着屁股,咧开嘴巴笑着,双手当足,正作爬行状,可爱极了。另外,我在枕头芯内,偷偷地放进一个红布包,那是今年正月我妈妈从小姑山的娘娘庙里求来的。这是属于我的秘密,不能告诉赵四槐,因为他是读书之人,难免不信那一套。而我,对于神灵菩萨,是深信不疑的。西方大多数科学家和学者,包括国家首脑,不是也信基督教么?一个人有信仰,日子就会觉得有盼头,我如今的第一个盼头是:早日当妈妈,为赵四槐生个胖小子。
  
   达雅厂的工人并不多,才三百人左右。厨房一共三人,一位厨师,两名帮厨,要负责一日三餐,管理餐和员工餐是分开炒菜。员工吃的是三个菜,两素一荤;管理人员吃的是两荤两素四个菜。这就是等级区别。在中国,从封建社会流传下来的等级制度,不仅没有废止,反而愈演愈烈,比方说当官的,一把手坐宝马,二把手就只能骑摩托车,三把手就只能走路。老百姓呢,走路还要挑着担子。当然,也许在工厂,多一个荤菜本来没有什么,可能就多那么三两块肥肉而已,但它是一种标签,把人分成两类:高尚的或低级的。本来嘛,工作或职业没有贵贱,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者同样值得尊重。人为地划分等级的做法是大错而特错的,如果说能力有大小,工资有高低,那么吃饭呢,同样是人,都是从娘胎里生下来的,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凭什么有的人吃香的喝辣的,有的人却食不果腹?这,就是社会,我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妇人,虽然初来乍到,有些看不惯,可也管不了那么多。
   我第一天进厨房上班,感觉还蛮不错。厨师是个名叫夏罚钱的小青年,听说是陕西人,年龄至多二十岁出头,还没结婚,不知有没有女朋友。一个上午我和他就混熟了,我问他,“你是不是超生的?”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马上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百?”
   他摇了摇头。
   “四千?”
   他点点头。看来他的父母当时心情不好,连名字也没用心替他取,就随随便便叫“罚钱”算了。或许这名字是有意为之,意在纪念这个儿子来之不易。我听说陕西的有些山区比较穷,在八十年代四千元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谁违反了就只有认罚。他告诉我说,他头上有四个姐姐,为了生下他,他妈妈在外面东躲西藏一年多,吃够了苦头。这种情况我能了解,因为在我们家乡,就是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躲避计划生育的人也有着类似的经历。有一户人家的大肚子女人被管计生的人半夜捉上了车,行到半路就小产了,结果白白捡了一个儿子。如果车开到了医院,就算还差一个钟头要生,也会打针将小孩子弄掉。这种做法看似十分不人道,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全国超生的人就会多得不可开交。
  
   二
   另一个帮厨是湖南人,名叫梅玉华,比我大十岁,是张经理的老乡。她给我的感觉是话太多,最喜欢打听八卦新闻。厂里只要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从她的嘴巴里传播出来。她已在厨房做了两年,看来深得张经理的信任。如果我不好好表现,说不定难以长期立足下去。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厨师开始炒菜了。
   “快点,波菜洗好没有?”厨师小夏在问。
   “好了!”我赶快将一大筐菠菜端来,递到他手上。第一次提那么重的东西,挺沉的。看来在厨房呆久了,我的手劲会练得很大呢。
   “红萝卜是谁切的?”
   “是我!”梅玉华应道,“怎么啦?”
   “怎么切的是片片,我不是让你切成丝吗?这样炒起来容易熟些。”
   “切成丝?那多麻烦呀!”
   “有什么麻烦,拿一个来我切给你看!”
   我正在洗大蒜,听了连忙把刀和一个红萝卜递过去。
   小夏也不用菜板,将红萝卜直接放在灶台上,手起刀落,“刷刷刷”三下五除二就将一个红萝卜变成了一块块薄片片,然后随着他左手大拇指和二拇指不停地向后移动,红萝卜丝就静静地躺在灶台上,一根根又细又匀称。我在一旁“啧啧”称赞,梅玉华却只有瞄了一眼,嘴巴里好像还“哼”了一声。看得出,她似乎与厨师小夏之间,存在着什么矛盾。小夏对她算是忍让了。按道理来说,帮厨就得听厨师的,因为菜的切法与炒法是有很大关联的,在家我也炒菜做饭,这点,我还是略懂一二的。
   好久没有干过体力活了。在厨房里一天忙下来,我的右手酸酸麻麻的,腰也很痛。下午在切瘦肉时,一不小心还将左手的中指切下了一小块皮,幸亏流的血不多。晚上躺在床上,老公赵四槐抓着我的左手不停地放在嘴巴前吹着,一副很心痛的样子,嘴里说有些后悔让我进厨房。
   我笑着说,“没事的,一点小伤嘛,是我自己不小心。这么一个好差事,不是我老公面子大,别人还进不了呢!”
   过了几分钟,老公的手又开始不安分了,他将右手的五根指头放在我下身的那个地方,来来回回不停地揉着,想逗我响应。
   我歉意地说想早点休息,因为明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去买菜。厨师是天天要去的,两个帮厨轮流去。老公听话地将手放着不动了,只是把脚缠在我的身上。睡到半夜,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原来这家伙到底还是没忍住。也难怪,老公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性欲正旺呢。只要他高兴,由着他吧。我看见电视里很多夫妻晚上都是背对着背睡,同床异梦,那多无聊啊。老公贪恋我的身体,说明他是爱我的。于是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一觉睡到大天亮。
   菜买回来以后,我和玉华开始挑菜,做好炒菜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比如青菜的黄叶子要去掉,洋葱要先剥皮,猪肉要先放在锅里用开水烫至八分熟才切,草鱼要将头和身子切开,除鳞,去内脏等。小夏坐在一旁抽完一根烟,然后开始煮早餐。
   员工吃的是稀饭,梅玉华早就淘好了米,打开柴油通道的开关,用块碎布往灶里点着火,就基本上不用去管它,等水开了再用小火煮半小时左右就行了。我们三个人的早餐是另外煮的,梅玉华说通常是吃汤米粉或面条,一人一个荷包蛋,有时还会放点瘦肉和青菜叶子。当然油放得不会少。不过,这种做法,只能偷偷地进行,若是被张经理发现了,是会挨批的,弄不好还会被炒鱿鱼。
   端着香喷喷的面条在手,我发现碗里有很多瘦肉,还有半根玉米香肠。梅玉华竟然笑着说今天是沾了我的光。那意思很明显,是说小夏在照顾我或巴结我,因为我老公是厂里的会计,大家喜欢当面叫他“财神爷”,掌管着计算工资和发放工资的大权。
   我搞不懂以前他们早上到底吃的是什么,又不便多问,只得笑了一下没做声。上午下班以后,等小夏走了,梅玉华问我,“刘喜妹,你们今天买了多少斤肉啊?”
   “我不记得了,是小夏看的称,好像是五十一斤八两吧,怎么了?”
   “多少钱一斤呢?”她又在问。
   我开始多了一个心眼,反问她,“你昨天不是去买了吗?菜市场每天的行情不会变化太大吧?”
   “你刚来,不清楚情况。张经理要我们轮流跟着去买菜,是怕小夏搞明堂的!”
   “买菜能有什么明堂啊?就那么点钱,三百多人吃饭,要是我,算计不周,一定会不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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