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网的故事

摘要：那个年代，穷啊！二网家亦如此。好不容易他去当了几年兵，回来后混得还是不如人 我老家一个邻居的主人，可能因为他说话做事总没个准数，所以十里八乡人都叫他“大概子”。“大概子”有个儿子跟他一样，没人知道他大号（也就是大名），上至83（岁）下至动手搀都喊“二网子”。
　　 二网是个“小名人”，倒不是他有什么英雄壮举，卓越贡献，或超人智慧，非凡身手，皆因从小家庭困难，念不起书，没文化，加上一般智商，话语焉迟，出了许多笑话。
　　 一
　　 上世纪六十年代，人们向往和信仰到部队当兵。二网如愿以偿，有幸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员。
　　 一晃过了三年，部队批准二网子回家探亲。那时候交通落后，二网从部队出发，倒了几次车终于到了县城，从县城到家不通汽车，只能步行。走呀走，直到天黑，二网进村了。
　　 计划经济年代，发展很慢。几年的时间，二网家乡一如全国其它地方，没有什么变化，住的是草房，吃的是食不裹腹、萝卜菜瓜为主的粗粮，家还是那个家，路还是那个路，人也还是那些人，可是二网子变了，变得摸不着家了？在黑夜里，在当兵前经常走过的一段小路上他碰到了一个自觉已经认不得的人。二网子说：请问姚德庆家在哪里？来人一脸盲然：要死的，这不是二网子吗！怎么当几年兵口音变了，连家也摸不着了？
　　 二
　　 第二天一早，二网按照部队一套，起床、洗漱、出操。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二网起得早，还有比他起得更早的人呢！中途，人家见到他，自然的客套几句：二网子，回来啦！怎么起得这么早啊？他还是用在部队学到的那一口很不标准的普通话回答：这是咱们部队的制度，回来咱也是要遵守的！庄上这人朝他望望，二话没说，走了。
　　 早饭后，庄上许多人包括队里干部都来看看二网子。这个问问在部队生活怎么样？那个看看说，嗯！变了，长胖了。……人多、热闹、风光，是二网记事以来他家所没有过的场面。他很高兴，一面打招呼，一面散香烟，一面回答来人问话。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党领导的人民军队如何如何，我党的组织纪律什么什么的……。来人见二网子左一口“我党”，右一口“我党”，猜测他在部队准入党了。有人直截把话说明：你现在是党员吗？二网学会了婉转，说正在努力，估计没有问题。这人也不客气，你不是党员还老说什么我党我党的，真是的！以后，二网的“我党”一语，不胫而走，广泛流传。
　　 三
　　 又一天上午，二网高兴地陪父亲下地瞧田。他跟在父亲后面，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父亲纳闷，这孩子怎么了，当了几年兵什么都生了？孩子是自己的好，不懂就问这不是好事吗？还是部队育人！想到这里，老父亲高兴了，不禁要求儿子：二网子！部队就是锻炼人，你要好好干，给老子争光，争取入个党，提个干什么的！二网一个立正：是！又走了一段，二网看到一瘫黑黑的，不干不稀的，又不是很臭的东西。二网惊讶，还用他那让人听着很不舒服的普通话问他父亲：老爸，这是啥啦？他父亲扭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上去一个耳光：妈的个B的，连牛屎也认不得了！老八，还老九呢，我是你老子！二网被打得头晕眼花，一时哑口无言。
　　 四
　　 探亲假仅有15天，期间，搞对象是组织上批准二网探家的重要内容。
　　 那时候，社会上广泛流传着：当兵的是是吊蛋头顶糖——香喷，还有“丑归丑，城市户口”的说法。这就是说，当时的复员军人国家给安排工作，农村户口转为城市户口，一辈子吃供应、吃定量。这是多大的诱惑力呀？其实，二网他们这一批兵复员以后，国家政策有变，一律回乡务农，并没有安排工作。
　　 二网交了“桃花运”， 到他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他自然是挑了又挑，终于在归队前的几天里相中一女。女方要求结婚，二网求之不得。下礼、定亲，择日，一套程序几天内全部搞定。
　　 定好的日子到了，也就是结婚的日子。这一天，二网万分欣喜，笑容可掬，缝男散烟，见女给糖。按规矩，第二天回门，也就是新郎陪着新娘回娘家。
　　 在回门的路上，二网在前，媳妇在后。走着走着，二网子尿急了，要撒尿。可是媳妇不能站那儿看着他撒尿啊！只好往前走。等到二网撒完尿，媳妇已经走了一程。成了媳妇在前，二网在后的“队形”。二网迈开了在部队训练有素的步子，终于赶上了媳妇，好气又好笑，无奈地说了一句“乖乖，你比我还性呢！”这句话，后来怎么让村里人都知道了？除了二网说，还能有谁？
　　 从此以后，在村里甚至更大范围，只要是遇到比自己能、比自己强的人，就会脱口而出：二网那话，乖乖，你比我还性呢！二网连做梦都没想到，不经意的一泡尿，一句话，对“人类”语言竟然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或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让二网运交华盖，一辈子都没比别人“性”过。
　　 五
　　 又过了二年，二网子服役期满，复员回乡。在快到家的那段小路上，又碰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曾经因为摸不着家而被问路的人。这人说话滑稽，问二网子，又回来啦！这次在家蹲几天啦。
　　 二网说，这下不走了。
　　 哎，不是说你在部队入党、提干了吗？这人阴阳怪气地说。
　　 二网子不想跟他多说，但不说还不行。心想，这人在庄上嘴臭，你不跟他说清楚，他会给你到处瞎嚼。可是怎么说？明明是服役期满，是正常复员，就因为老爸对我有要求，对外人有宣传，要我在部队好好干，要入党，要提干，且一时传得沸沸扬扬的。实话实说，多没面子。还是找个理由吧。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二网入伍前虽然没上过学，但是经过部队这所大学校五年的淬火锻炼，文化还是有提高的，想个不上档次的小点子，编个不经一驳的小故事，还是可以的。他说，他妈的，老子不干了。这几年，多次受连里嘉奖，前些天，连队一只小猪掉下大粪池子，咱奋不顾身跳下去救了小猪，不但不给入党，连功都没给。我不高兴，连长跟我说，这次不给你记功，下一次考虑你入党问题，你可要经得住考验罗！只要你好好干，过两年提干也不是不可能的。我想不通，以前多次受奖，这回救了小猪，凭什么不给我入党。一怒之下，老子不干了。
　　 这人了解二网子几斤几两，故没给二网情面，一语道破：你就编吧，就你这水平要能提干，恐怕部队没人了！二网生气地吱唔着，你，你，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不跟你说了…
　　 二网子回到家里与父母亲、兄弟姐妹也是这么说的。可这事在“人才济济”的农村里，特别是大概子儿子二网子说的话，人们本就半信半疑，最终定是经不住推敲的。这社会就这样，往往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正经人”说什么人就信，相反，你说什么人家就不信，即使是真的还要问问别人，核实一下。二网当属后一种情况。一时，村里人奔走相告，二网子在部队里自己把小猪扔到粪池里又把小猪捞上来，回过头来还跟部队里要功要奖呢！
　　 复员了就是回原籍做社员。不久，二网子参加了由队长安排的剥玉米劳动。社场上，全队人都在紧张地忙着，唯二网子不扎实，一会儿说自己在部队里怎么怎么好，一会儿说自己在哪里见到了什么好看好顽的东西。在自己的位置上说说也就罢了，他还跑到别的位置上摆呼。队长看不下去了，就说了他几句，他觉得没面子，嚯地站起来，并用手指着队长：你敢批评我，你是老几啊！你批评我就是批评中国人民解放军，你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中国人民解放军……。场上人都笑了！
　　 ……
　　 二网这些故事村里人都知道。二网这辈子有正名而没人叫，有老婆生了个女儿以后走了，再也没回来。他给他所在的村子留下了“我党”和“乖乖，你比我还‘性’呢”这两个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最后，他带着对“我党”的眷恋和对人生尊严的缺憾，于一个黄昏时分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