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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女人

作者: zhenbai 时间: 2012-03-10 阅读: 1566次 点赞: 88个 评分: 5.0分

1  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农闲时节,人们都是做些什么的。反正江浙一带的人,在这个清闲的时节里,是断然不会让自己闲着的。如果不是外出打工挣钱,他们一定会聚在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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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农闲时节,人们都是做些什么的。反正江浙一带的人,在这个清闲的时节里,是断然不会让自己闲着的。如果不是外出打工挣钱,他们一定会聚在麻将桌前,夜以继日地,着了迷似地,乐此不疲地重复着搓麻这种看似简单,却又魅力无穷的民间运动。仿佛这搓麻是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重要得连吃饭睡觉都可以简化成一道可有可无的程序,其他事情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这种说法可是一点都没有经过夸张的。你只要看看王真岩在牌桌前那副投入的样子,肯定不会相信他那刚刚生产了不到两天的媳妇,还躺在床上巴巴地盼着他回去呢。王真岩现在的样子,根本就像个没事人似的。他左手夹着一支烟,却并不去吸,注意力显然都在右手上了。他的右手刚刚抓到了一枚牌,也不急着翻开来看,只用大拇指细细地摩挲两下,紧绷着的脸立马眉开眼笑起来。自摸六筒,糊了!王真岩一边沙哑地喊着,一边摊开了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溜牌子。看他那兴致,不玩到白天黑夜倒个个儿,是决不肯罢休的呢。
   坐在一旁观战已久的连菊嫂可有点耐不住了,她推了推王真岩的肩膀说,你今天赢得也够多了,得让老姐我过过瘾了吧。牌桌上另外三位早已经输得有点不耐烦了,见有人出头,立马应声附和道,真岩啊,你也该回家去看看了,莉娟刚生了小鬼,得多照顾着点儿呢。
   照顾啥呀,生个丫头片子,有啥好照顾的!王真岩伸出两只巴掌大手,哗啦哗啦地洗着牌,哑着嗓子闷声闷气地说,来来,继续继续。
   牌桌上一时没了言语,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连菊嫂也只得缩回手,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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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的寒风在夏杜槽的上空盘旋着,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夏杜槽是浙中的一个小小的山村。说是山村,其实是一大片丘陵地带,所以特别吃风,寒风刮到这里,仿佛找到了称心的憩息之地,呜啦啦地盘旋着不肯再走了。加上前天晚上刚刚下过雪,这白粉似的大雪落到树梢上、田埂里,被风一吹,就冻成了硬梆梆的冰块。
   莉娟搂着细猴似的阿囡,侧着身子蓬头垢面地躺在被窝里,一只手臂早已撑得快要麻木了。她稍微转了转身子,想让那条快要失去知觉的胳膊活动一下。可就这么一动,乳头就从阿囡的嘴里滑了出来,一阵细微但却尖厉的哭声顿时在房间里爆裂开来。小刁胚!莉娟低声地骂着,赶紧把乳头重又塞回到阿囡嘴里,同时也把噪人的哭声封在了里面。
   阿囡是两天前才降生在镇卫生院里的,至今连个名字都还没有。本来镇卫生院的徐医生说反正病床空着,是要让莉娟住满了一周再回家的,可王真岩却耷拉着一张脸说,多住一天就得好几十块钱呢,生个囡哪有这么娇气的,还是回家养得了。莉娟知道,其实丈夫并不是心疼那几个钱,他是因为自己又生了个丫头片子,心里不痛快着呢。
   莉娟生了个囡,不仅王真岩心里不痛快,他的老娘,也就是莉娟的婆婆心里更不痛快呢。想当初,莉娟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对她可真比亲生女儿还要疼的。按照当地的习俗,儿子一旦娶妻成家后,是必须自建新屋单独立户的。婆婆的老屋在村西头的山脚边,而王真岩的新屋则建在村东头的水塘边,说说同在一个村,走走也得花上十来分钟时间的。自从莉娟进门后,婆婆每天都从村西头跑过来,为儿子媳妇洗衣做饭,刮风下雨都不拉下的。甚至,婆婆还时不时地带来些好吃的东西给莉娟,惹得村里的人都羡慕莉娟好福气。
   可是自从四年前女儿盈盈出生后,情况就全变了,不仅丈夫没以前那么体贴了,就连婆婆也很少过来了。婆婆早就盼着能抱孙子了,这莉娟是知道的。想想婆婆过去一直那么照顾自己,可自己却没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她就生出了一片愧疚。
   去年春上,莉娟突然发觉丈夫又变得很体贴自己了,久违了的婆婆也重新跑得勤起来了。她正纳闷着呢,丈夫悄悄地俯到了莉娟的耳边,用按耐不住的兴奋语气告诉她,生育政策放宽了,头胎是女孩的,可以再生一个了!
   是吗?莉娟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这回,我一定要给你们生个大胖小子!她这么暗暗地想着。可谁知道天不遂人意,最终莉娟还是生了个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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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在窗外呜呜哇哇地叫着,莉娟侧耳细听,那风声中似乎还有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她知道,丈夫这会儿肯定是在搓麻将,而且就在不远处的柱子家或者阿刚家。
   盈盈出世那会儿,婆婆虽然很失望,但月子里总还是过来照顾过几回的。这一次,婆婆是绝对不会再来了。莉娟觉得有些凄凉,但是她一点都不怪婆婆。
   婆婆不来了,丈夫也不回家,家里就只剩下莉娟和刚刚出生的阿囡,还有女儿盈盈了。
   盈盈,你在干嘛呢?莉娟抬眼望去,并没有发现女儿的身影,心里有点急。盈盈虽然只有四岁,但已经十分懂事,能帮莉娟做很多事了。现在,也只有盈盈整天陪着她,让她感到自己不是那么孤单的了。
   我在画画呢,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小妹妹,可不可爱?盈盈举着一张纸头,跑到床头递到了莉娟的眼前。
   嗯,嗯,可爱。莉娟忽然泪眼婆娑起来。现在,只有盈盈和自己一样,是喜欢怀里这个阿囡的了。
   哇,哇——。怀中的阿囡忽然吐出乳头,蹬着四肢哭了起来。莉娟伸手一摸,尿布上果然已经一片淅湿。
   盈盈,帮妈妈拿块尿布来,阿囡囡又尿尿了。莉娟对着坐在床边玩耍的女儿有气无力地说。
   盈盈在床边桌上找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妈妈,没有尿布了。莉娟伸头往床脚张望了一下,只见一只面盆里,早已经堆满了湿尿布。
   这个死真岩,也不知道帮我洗洗尿布!带着一丝怨气,莉娟试着从床上爬起来,可是手臂刚刚抽离阿囡的身体,小家伙便更加没命地哭喊起来,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通红的,仿佛随时都会闭气过去似的。莉娟的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头随即就晕眩起来,浑身也像被抽走了气力似的,摇摇晃晃地支撑不住。
   妈妈你别动,珠珠阿姨说过,要让你睡好几天不可以起床的!盈盈突然扔掉了手中的画纸,蹲下去把床脚的面盆端了起来:我去把这盆尿布洗干净了吧?
   你?能洗干净吗?莉娟觉得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心。外面很冷的,还是等你爸回来了让他洗吧。
   没事的,妈妈,你躺着别动啊,我会洗的。盈盈端着面盆,已经朝门外走了。在她小小的身影里,那只面盆显得特别的硕大。
   莉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好重新躺下,把阿囡搂回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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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娟把那条已经湿透了的尿布从阿囡的小屁屁下取出来,顺手丢到了床脚下。阿囡光着屁股,立马止住了哭声,她拱着小脑袋对准了莉娟的乳头一口含住,便又贪婪地吸了起来。莉娟顿时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困顿疲乏如波浪般一股一股地袭来。真是个小讨债!莉娟轻柔地抚摸着阿囡的脑袋,眼皮不断地垂了下来。
   莉娟似乎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她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已经有点黑下来了。阿囡在她怀里酣睡着,嘴里还含着她的乳头。她侧耳听了听,嗡嗡嗡翁的,果然好像有很多人在屋外焦急地说着话,似乎还有哭声。莉娟突然觉得一阵心慌,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盈盈,盈盈怎么不见了?她好像是说去洗尿布的,天都快黑了,也早该回来了。莉娟急急地坐了起来,被突然惊醒了的阿囡顿时嚎哭起来。
   门被轰地一声踹开了,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莉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王莉娟!你个十三点,盈盈这么点大的伢儿,你怎么好叫她到河边去洗东西的?!王真岩满脸怒色地冲进门来,冲到床前,把坐在被窝中的莉娟一把拽了起来。他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喊道:外面冰天雪地的,你让她去洗东西,自己却躺在被窝里,你还算是个做娘的吗?!
   莉娟被丈夫这副样子给吓住了,她颤抖着问,盈盈,她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出去看看吧!你个十三点、二百五,盈盈被你害死了!王真岩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指使劲地点着莉娟的头。
   什么意思?盈盈被我害死了?莉娟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咬着牙从床上爬下来,顾不上披件外衣,就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屋外。
   只见不远处的水塘边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口硕大的铁锅倒扣在水塘边的泥地上,铁锅上,正仰面倒挂着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身子。
   盈盈——!莉娟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便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一头栽到了门前的水门汀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咕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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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水塘边的人都朝莉娟家涌了过来,几个年轻后生七手八脚把她抬进了屋里。
   莉娟很快就被弄醒了,让大家始料未及的是,她居然没有嚎哭,只是傻傻地仰面躺在床上,就像灵魂出窍了一般,一边的阿囡哭得都快要透不过气了,她也竟然充耳不闻。
   作孽啦,真当作孽啦。连菊嫂一边叹着气,一边走到床边想把阿囡抱起来。可是她的手刚刚抱起阿囡,便被莉娟劈手夺了回去。
   连菊嫂悻悻地缩回了手,鄙夷地丢了一句:你这个做娘的,脑筋也真当有点毛病了,盈盈才多大点的孩子呀,哪里好叫她去河里洗尿布的?
   没有,我没有叫她去,是她自己说要帮我洗的,她说她会洗的!莉娟忽然把阿囡搂得紧紧的,歇斯底里痛哭起来:盈盈,我的宝贝盈盈,你最懂事了,你别吓妈妈了,你不能丢下妈妈啊!
   盈盈才四岁呀,她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那说能洗,你就让她去洗了?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十三点的妈?王真岩怒嚎着,跳起来又要朝莉娟打去,幸好被边上围观的人紧紧拉住了。
   这个莉娟呀,真的是有点十三点的,盈盈这么可爱一个伢儿,摊上这样一个妈,可怜呀!人们嗡嗡地议论著,也不知是谁的声音,特别的尖利,在一阵嗡嗡声中居然显得分外的清晰。
   是啊,盈盈还这么小,我怎么能答应让她去洗尿布的呢?外面水缸里又没有水了,盈盈肯定会到河边去洗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外面下了雪,地上又特别滑,就是大人也不敢到河边去洗东西的呀,我怎么能让盈盈去洗尿布呢?我这个十三点,我真是个十三点哪!莉娟的思路突然变得异常地清晰,想着想着,她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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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观的人们终于陆陆续续从莉娟家离开了。只有王真岩,还坐在地上,手里握着一瓶尖庄,咕噜咕噜地灌几口,然后骂骂咧咧地数落着莉娟的十三点。
   屋外,已经漆黑一片。水塘边的那口大锅上,盈盈小小的身体还孤零零地到挂在上面,似乎是被人们遗忘了的一件东西。
   王真岩终于停止了咒骂,趴在地上发出了迷迷糊糊的呼噜声。
   莉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用被子的一角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缓缓地穿起了衣服。一件一件,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戴整齐了,然后用毛巾被把熟睡中的阿囡裹紧了,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口中喃喃地喊着大女儿盈盈的名字,向着水塘边那口大锅上的盈盈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路过村东头的水塘边,看到水面上漂着一大堆东西,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惊叫声很快引来了许多村民,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那堆东西捞上了岸,仔细一看,果然是王莉娟,在她的臂弯里,一左一右紧紧地搂着盈盈和阿囡,一大两小母女三个就像是连在一起似的,怎么掰也掰不开。
   闻讯赶来的人们唏嘘着,充满了同情地说,真岩可真苦命啊,娶了这么个脑精不灵清的老婆,弄得家破人亡的,害两个孩子都丢了小命。可怜哪,可怜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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