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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渠畔

作者: 玫雨朵朵 时间: 2016-12-28 阅读: 12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道渠水在我身体里流淌了整整四十年。  一道渠水流淌在先人的脊梁上,我在一道渠水中打捞关于先人们的记忆。  爷爷背着一捆棘棘刺趟

一道渠水在我身体里流淌了整整四十年。
   一道渠水流淌在先人的脊梁上,我在一道渠水中打捞关于先人们的记忆。
   爷爷背着一捆棘棘刺趟过美利渠。趟过多少次呢?我数不清,我只知道爷爷日积月累的咳嗽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长,长过一道渠水,最后随着渠水流向了山的那边……
   爸爸不甘心守着这块贫瘠的土地,他甩起鞭子,于是枣红马驹拉着胶轱辘车翻过渠上的石板桥。一年又一年,爸爸这一去就是好多年……
   奶奶的身影总在渠畔出现,我看到水花溅到她被风吹乱的白发上,闪烁着银色的光。她绾起裤脚,手中的捣衣槌击出鼓点的节奏,在黄昏的渠水上荡起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水泡泡,水泡在水上荡着秋千,一摇一晃的,然后飘远。
   伴随着奶奶击出的节奏,我的脚丫子执著地在渠水中晃动,我用银铃子的笑声把她背上的疲惫都驱赶到这道渠水上。我爬到奶奶的背上,把脸贴在她脖子上,一股淡淡的汗味就散发出女人独有的清香。我说我不让她累,不让她老,说我长大了念最好的大学,嫁个城里人,把她也接到城里去享清福。我用比清晨的阳光更加清澈的美利渠水洗她的头发,擦拭她的乳房,搓她裸露的背心,极力想掸掉她脸上的老年斑,连同她的疲倦……回来的路上,奶奶抱着洗过的衣服,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大声朗诵起课本上的诗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银铃似的声音在星空回荡......
   哦,对了,还有妈妈。妈妈总是在星夜赶路,在渠畔来回奔跑,引水浇灌……我听见星星编织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音乐声,那声音就在菜田里流淌;我听见农田里的作物发出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就像个吃不饱的孩子,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我听见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歌唱,我听见星星三五成群,唧唧喳喳窃窃私语;我听见高高的谷草垛子和着风舞蹈,风声已过了青春的凛冽,变得柔软多了……
   我忘不了,那一次美利渠水汹涌着,差一点把妈妈卷走。妈妈在浪头上翻了十几个跟头,渠水像一头饥饿到发疯了的狮子,咬住妈妈不放。妈妈用身体使劲捶打渠水,她不能死,她的孩子还小,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羊羔绵弱无助;她的丈夫还在外面的世界淘生计,还指望着她保护他们的崽子,照顾好这个家;她还有早年丧夫的婆婆,还有等待出嫁和娶媳妇的小姑子、小叔子;对了,新垒的三间土坯房还没有装上窗户,她还要夜夜为孩子们驱蚊盖被子,煤油灯下的麻绳还等着她穿针引线,绣花纳底,当然,她的几十亩沙地还等着除草,水稻地正缺秧苗……
   妈妈倔强的躯体打疼了渠水,打醒了这头狮子的良知,它终于松开了手,把妈妈送到了岸边。就这样,这个女人近似野蛮地征服了五月,征服了五月里湍急的美利渠水,征服了死神。当妈妈从波涛汹涌的美利渠下游拖着湿漉漉羸弱的身体回来时,就像一朵马兰花在村人们面前开放,她紧贴在身上的单薄的紫色碎花布衫上滴滴答答的水滴,好比花瓣滴下的晶莹的泪珠,让人动容,让人心揪心疼。
   马兰花的盛开令整座村庄都在颤栗,被折服的美利渠水也欢快地跳着,闪烁着动人的生命荣光。妈妈没有一丝怨言,全家人也都继续沉默地忙活着,包括妈妈在内,谁都对狮子一样发疯的美利渠生不起来一丝丝怨恨。妈妈和村人们知道,宁夏平原上的所有生灵,离不开这道渠水的灌溉和滋养。是的,妈妈不能,也不可能有抱怨,那是她的命,她说她还没有尽到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媳妇,一个女儿,一个女人应尽的一切,她不能卸下这个担子……
   美利渠,承载着一个姓氏荣辱生死的美利渠,它的喊声那样粗犷,它的胸膛里一条条鞭子抽得那么响,它就像传说中的那匹白马,驮载着弯弯曲曲的阡陌,滋养着偏远土地上的芽苗和老枝......这里的每一座房屋都灌注着它的血和水,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享受过它汗滴的苦涩和甘之如饴的稻米香与锅盔黄。岁月峥嵘,它从清晨出发,在夕阳下牧歌,每一眼回望,满目都是揪人泪下的苍茫……
   当年,那个梳着羊角辫,光着瘦脚丫,擦着鼻涕,唱着歌谣,赶着羊群,数着叶子上的露水,采摘着弯月亮上的诗意,把梦种植在星星上的女孩,她在梦中曾不止一次的趟过美利渠,在寻觅的路上蹉跎又蹉跎,徘徊再徘徊……
   如今,她的脚步还在异乡流浪,她梦中的美利渠越变越苍老,苍老得已经无法包容一座村庄的去留。每一次走过美利渠的身旁,她都会放慢脚步和思想,想从它身上搜索先人们的背影,打捞它往昔的荣光和辉煌。可是如今,它和村庄里灯油渐枯的老人一样眼眸浑浊,被留守在宁夏平原上,被当作一种象征来回顾和慨叹。它的胸前堆满垃圾,他的门扉越变越窄,窄得几乎不能敞开门檐接受一个中年女儿的满脸沧桑,亦不能为一朵素色花的爱情再奏响激悦的音符,更无法以往日男子汉血气方刚的气息,去接受一个只剩下破碎心灵的留守者以诗意承载这个姓氏的过往。岁月悠悠,美利渠怎么也不会相信,那个承受过它恩泽的女子,她的陀螺依然旋转在流水封冻的薄冰上。
   美利渠畔,她亲手种植的那棵小白杨,早已荡然无存,也许它被砍伐者连同哪所拆迁的旧房子一起变卖到了废料厂,而她内心的一道渠水如同火焰,永远不会熄灭,她栽种下的守望一直都在渠畔。
   多少年了,她怀里揣着祖先的姓氏和浓重的乡音,一直都在路上寻找。白球鞋穿烂了一双又一双,她的梦从来没有变,变了的只是路边的风景,而面对心中的风景,每一次梦见都会拿出手机,用十指连心的疼痛敲击,敲击出美利渠水的清澈和甘甜,敲出祖先的善良,宽容,勤恳,淳厚。尽管她也知道这种洗心的文字并不能洗净她破旧的生活和烙在脸上的皱纹,但她依然欣慰,每当她敲击出这些陈事且用方言大声朗诵时,她的心底就有一道清澈的渠水缓缓流淌......
   是的,就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她仿佛看见她的祖先们的笑容荡漾在这一道渠水上,那是满意,那是宽恕,那是期待......每每此时,她潮湿的眸子里所有的文字都爬满了感激的泪珠,而她的灵魂,仿佛又回到美利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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