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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人生

作者: 穷高 时间: 2014-07-17 阅读: 6142次 点赞: 994个 评分: 3.0分

战争,是对人民生命、尊严和财产利益最大的索取、掠夺状态,无论胜负,人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题记    引子  1951年6月,朝鲜,铁原阻击战

摘要:战争,是对人民生命、尊严和财产利益最大的索取、掠夺状态,无论胜负,人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争,是对人民生命、尊严和财产利益最大的索取、掠夺状态,无论胜负,人民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题记
  
   引子
   1951年6月,朝鲜,铁原阻击战打响。
   开战已多日,志愿军伤亡很大,官军极度疲惫。但敌军的攻势丝毫不减,坦克像城墙一样坚壁——这是移动的魔鬼操控的城墙,在阵地上横冲直撞地撕扯着战士们的青春之躯;战机马蜂般嘤嗡俯冲,狠毒地吞噬着每个生命;炮弹飞蝗似得呼啸在阵地上空,突然就从某个焦点扎下去,蚕食战士们的血肉。
   整个阵地就像火洗了一般。
   这场恶仗整整整整打了十三个白昼,十三个黑夜。
   撤军的号声终于在第十四个凌晨吹响了,幸存的生命终于可以看见那一天的太阳了。
   那一天的太阳肯定是这些幸存者眼里、心中最灿烂、最温暖的祥光,一定是的。
   但某部营长韩原子却未能看见那天的灿烂朝阳,师部卫生员在一个土坎下发现了躺在血泊里的他,仅从他手臂柔软的感觉断定这个人还没有被阎王爷收去而把他带回野战医院。他在野战医院里足足昏迷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的一个黄昏,韩原子醒了,苏醒后的他得知连队里只有他和一个叫刘树的河南兵活着,刘树双脚已炸飞,自己被飞来的弹片活生生施了宫刑,已不再是一个男人,惨绝人寰地吼了一声又昏过去了……
  
   一
   1955年,刚刚立夏,小小的阳村就沸腾了,兴奋的话题一浪一浪地冲击着这些多日不听稀罕事就耳根发困、舌头发僵、脑袋发木的村里人:韩老根十几年没有音信的二小子韩原子昨天回来了!还是立功回来的——胸脯上带了一大堆军功章,一回来就被区党委任命为阳村党支书,代替了原来的支书张蛮子,牛逼死了!
   一时间,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赶集般涌向韩老根家,韩老根家简直成了集市。
   五十多岁的韩老根夫妇乐得合不拢嘴,喜气膨胀的蹙缩了十几年的眉头这天都舒展了,满脸皱纹呼啦啦开了花,给人们烧水、倒茶、抓葵花子的手似乎都血脉贲张,有使不完的劲。他家院子里的树桩、石头、柴堆、炭块、甚至笤帚把都成了男人们的座椅,大伙众星捧月,把韩原子围在中央不住嘴地问了这问那。女人们则站在外围,手上拿着针线活有一针没一针地缝一下、停一下,脸庞上带着笑意,眼神里透着爱慕,不住地朝这边扫描。与韩原子白白静静的大方脸、劲劲挺挺的大高个一比,自己家那个男人简直就是矮树桩子、黑炭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有几个花媳妇心里已敲起了小鼓,暗暗地盘算着怎么接近这韩支书讨讨巧、卖卖乖,即使博得这帅小伙朝自己笑笑也是甜蜜的满足。女人们胳肢窝下的小孩子却不管不顾妈妈们的心思,刚开始还能靠着妈妈的腿嚼着指头静静站会儿、看几眼,没几分钟就腻了,和几个同伴院里院外追撵着玩去了。
   院墙边白杨树上喜鹊喳喳叫着,为这个小院凭添了几分热闹,院里人们唧唧呱呱说着,不时传来一阵大笑。人们走了一茬又来一伙,断断续续,直到整个村子里鸡不叫狗不咬了,小院里才恢复了宁静。
   院里宁静了,韩原子的内心却不能平静。
   自从1942年,村里来了八路军武工队,自己就干上了八路,过黄河,下江南,入朝鲜,一走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村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那些和自己一起扛长工的弟兄们都有了自己的土地,吃上了饱饭,脸上少了菜色多了血色,有几个都娶了老婆,炕上地下娃娃都三四个了。那些走西口的玩伴也都回来了,规规矩矩地侍奉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着“丑妻近地破棉袄,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平常日子。日子平常、程序也简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倒也安然。庄稼也争气,憋足了劲地疯长,田野里绿汪汪的,房前屋后西瓜蛋子滚得满地都是,自留地里,土豆开了花,豆角上了架,一切都预兆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瞧见自家西屋的余粮一年都吃不完,韩原子不禁无声地笑了,父母的劳作有了回报。自己呢?一想到自己,韩原子的心就揪紧了,在那场残酷的战争中自己失去了男根,失去了作男人的权利,也就意味着自己要永远单身。自己单身无所谓,干革命就要有牺牲,可父母那边怎么交代?哥哥韩平子死于一场瘟疫,家里只有自己这棵独根苗,父母已六十出头了,日日夜夜盼着抱孙子,可自己……唉,怎么办好呢?说还是不说?一说,父母毕竟受不了,还是捱日子吧!捱一天算一天。区党委王书记指示自己带领群众搞好农田水利基本建设,还是这事要紧……韩原子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二
   韩原子睡着了,韩老根却睡不着。
   韩老根实在是太兴奋了,他怎么能睡得着?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老像是活在梦里,掐了自己不下几十次,可每次胳膊、大腿都生疼:这不是梦,二小子确实回来了,就在西屋睡着,他睡着了吗?好几次,韩老根蹑手蹑脚走到儿子窗根下享受地倾听儿子的呼噜声,生怕一觉醒来,儿子又从眼前消失。儿子屋里睡得香甜,老子在窗外听得美气。岂止是美气?韩老根本来就对生活不报什么指望了,迷迷糊糊熬日子,大儿子瘟疫死了,二儿子十几年渺无音讯,枪子不长眼,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韩原子了,谁知喜从天降,这小子忽然就全手全脚地出现在眼前了,区委王书记还亲自登门把他送回来,当众宣布他因为立功太多当村支书不说还享受县委特殊津贴!天爷?怎么好事尽朝自家门里涌?这是什么好年景?莫不是太爷爷活着时的康乾盛世再现?韩老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直发晕。这几年赶上了好世道,分了房子分了地,这下仓里有余粮,儿子又当了官,还愁发不了家?这是哪一代祖宗给自己修来的这洪福?一定是祖坟冒青烟了。一想到祖祖辈辈都是靠扛长工干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后连葬身之地都没有,爷爷奶奶、老爹老妈他们都是一领破席裹尸埋到了乱葬岗子,自己却摊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全村老少、就连那些过去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眼的地主老财都来自己院子里看儿子,对儿子陪着笑脸不说对自己也是格外恭敬笑,祖宗十八代还有谁啥时候这么荣耀过?韩老根就独自嘿嘿个不停,有满肚子话想吐出来,可孩他娘可顾不得听自己瞎叨叨,从昨天下午开始,除了吃饭,老伴就是没完没了地作针线活。叨叨着原子鞋子不新了,衣服也旧了,应该穿得体体面面才像个官样子。为了儿子的官样子,韩原子的母亲山杏花已经熬了整整一夜,这会儿还在油灯下纳鞋底儿。
   夜深了,整个阳村都黑魆魆、静悄悄的,唯有韩老根家那盏老油灯还在黑暗中忽闪,韩老根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抽烟,山杏花则一直在纳鞋底儿,一直纳到东方露白。
  
   三
   天一亮,韩老根就扛起锄头下了地,山杏花就下地生火做饭。
   阳村的人们看见的第一缕炊烟就是从韩原子就飘起来的,看着这缕炊烟,有的人泪眼婆娑,有的人欣然微笑,有的人静思默想,有的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一个人却蘸着红糖吃黄酱——色不是色味不是味儿,里里外外都别扭。这个人就是张蛮子。
   张蛮子怎么都想不通区委王书记为什么就要让韩原子代替他当支书,而让他当村长。虽说村长也是官,也是党员,可村长不是一把手,不代表党,说了不算。支书才是党,支书的决定才是党的意志!整个阳村数咱参加革命早,咱不代表党谁能代表党?论资格,咱张蛮子1937年就是党员,打鬼子,撵老蒋,搞土改,农业社,哪件事没咱的功劳?咱干革命时他韩原子还穿开裆裤哩;论年龄,韩原子还不到三十,咱已是快四十的人了,过得桥比他走得路都要多;论威望,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咱张蛮子的大名?县委书记都和咱握过手哩!再说了,咱张蛮子做哪一件工作不是尽心尽力,谁能挑出咱的毛病,戳咱脊梁骨?这么多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他韩原子一个半生瓜子,一回来就夺了咱的权?他不就是参加过抗美援朝吗?咱也是九死一生过来的,有啥了不起?张蛮子越想越气,执意要找到王书记理论个明白,问问他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摊上这降级的倒霉差事。
   这不,昨天全村老少都去韩老根家看望韩原子,张蛮子却气咻咻跑区委找王书记理论去了。谁知王书记下乡不在区里,他白白跑了三十里,进了家门天已擦黑,匆匆扒了两口饭,想找个人倒倒苦水,最起码泻泻心火轻松一下,可村前村后跑了一圈儿也没找着一个哥们儿,他们都去韩原子家了。这伙马屁精!张蛮子更气了,又没办法,跑回家一头扎炕上生闷气。婆娘刘桃英要带孩子去韩原子家看热闹也被他凶巴巴喝住:“看什么看?哪也不许去!睡觉!”
   刘桃英一向听男人的话,没敢吭声,吆喝娃子们早早睡了觉。
   那晚,阳村可真日怪了,村长家熄灯最早,支书家的灯亮了一夜。
   现在,张蛮子看见山杏花家屋顶炊烟早早飘起,气就不打一处来!拿起锄头又放下,拿起铁锹当锄使,什么都做不在心上,干脆不干活了,扔了家什坐田垄上抽起旱烟叶子来,抽了一锅又一锅,一袋叶子快抽完了,心火没泻不说是越来越旺。
   “他妈的!这口窝囊气要是出不了,我就不是张蛮子!再找王书记理论去!”烟锅在山石上使劲一磕插回腰里,锄头、铁锹扔自留地里通通不管了,径直朝大路走去。
   走了不出十里路,田埂那边一个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过来了,张蛮子定睛一看,不是王书记还能是谁?这一大早的,王书记干啥来了?张蛮子不由得有点慌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王书记,您……”
   “蛮子,昨晚下乡回来听人说你找我有事,我这一大早就赶来了,你是不是又要上区里找我?到底有甚要紧事?”还没到身边,王书记铜钟般的大嗓门远远就敲响了。经王书记这么一问,张蛮子刚才还气鼓鼓的皮球“嗤——”一下子泄了,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皮:“这……也没啥!”
   “没啥事?没啥事你昨天去区里干啥?今天还要去?是不是遇到难处理的问题啦?来,坐下说!坐下说!”王书记不由分说拉着张蛮子坐路边草滩上点了一锅烟等下文。
   张蛮子却没有了下文,支吾起来。王书记是他的领路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这个老革命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丝毫不逊于毛主席。如果有人问张蛮子有话最想和谁说,他一定会说王书记;如果有人问张蛮子谁最理解他,他一定会说王书记;如果有人开玩笑“蛮子,愿意不愿意叫王书记一声爹?”张蛮子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叫王书记爹。——他如果要叫王书记爹,也没人会说啥。蛮子这个长工娃自从跟着王书记干上革命,就把王书记视作亲人了,心里有什么疙瘩非得找王书记才能解开,只有王书记的话才能让他浑身有劲、心里亮堂。蛮子遇上的疑难事几乎都是王书记帮他解决的,王书记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地上的蚂蚁都多,王书记干事的痛快劲儿三岁孩童都晓得,尤其谈到王书记的人品谁不竖大拇指?跟他二十多年了,张蛮子从来没听他说过一点点私事,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是关乎公家的事,如今,自己因为当不成支书就烦扰王书记,合适吗?
   张蛮子第一次在王书记面前脸红起来,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这里支吾,王书记那里可就全明白了,他见多识广啥事没经过,啥人没见过,跟何况对方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张蛮子的每一个毛孔里能流出几滴血他都清清楚楚:“蛮子,你找我是不是因为被换了支书、降了级心里别扭?”
   被王书记看穿了心事,张蛮子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低下头等王书记训斥。谁知,王书记老半天没开口,张蛮子疑惑不已,不由得抬起头来,见王书记目光利剑似的扫射着自己,浑身一激灵,又赶紧低下头,已是满头大汗,又不敢擦,汗水流下来一点一点打湿了面前的土地,几只小小的蚂蚁赶紧凑上来解渴。
   四周静悄悄的,张蛮子只听见风从耳旁擦过去的簌簌声,还有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声。张蛮子太熟悉这个样子了,也最害怕这个时候了,每当王书记这个样子,就预示着他真的生气了,也就预兆着接下来会有一顿暴风骤雨。他已无计可施,静静地等着王书记的雷雨劈头盖脑地砸下来,面对这个毫无私心的前辈,就是被他的雷电劈死,自己也心甘情愿。
   但王书记没有发火,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开口了:“你知道不?韩原子同志是县团级待遇!不用说你没有资格和他争,就是县委书记都不能和他争!他要是愿意当县委书记早当上了,可韩原子同志想回家当个一般农民,村支书也是县委李书记和我硬给安上的……”
   “啊!这……咋回事?”张蛮子大吃一惊。
   “在朝鲜的一场恶仗中,韩原子营的人打没了,只剩下他和一个河南兵,河南兵双脚被炸掉了,他身负重伤,在部队医院住了一年多才能下地劳动。出院后,军部就授予韩原子同志一等功,发了伤残证,提拔他当了团长,并且调拔他们团回东北黑龙江军垦部工作,这样,韩原子团就成了朝鲜战场最先回国的部队。只一两年时间,韩原子同志就掌握了全部农业垦殖技术,成了这方面的专家。韩原子同志是受过重伤、做过大手术的人,黑龙江冬天实在太冷,韩原子同志受不了,要求复员回乡。黑龙江省农业厅派去的人就差下跪了也没留住他,华东局还派人去接他,希望他当山东水利厅厅长,他不答应,咱们山西省农业局也没留住他。没办法,上级只好在县里给他挂了个农业顾问的闲职让他带着工资回乡,县委李书记让他当阳村支书,他还推辞了好几次,后来李书记表示让他当支书的目的是为了发挥他的特长,给阳村人谋幸福,韩原子同志才勉强答应……韩原子同志连省水利厅长那么大的官位都不在乎,还在乎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你也太小瞧人家了,张蛮子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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