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幺婆
作者: 溪桥细柳
时间: 2016-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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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起幺婆,脑海里就现出一个老妇人瘦小的身影:脑后简单拢一个圆髻,面上一道连一道深皱纹,参差不齐几颗牙张嘴便一览无余,眯起的老眼见烟见风就有泪流出…… 幺
摘要:幺婆是母亲的小婶娘,我的叔外婆。舅舅家的孩子都叫她幺婆,我也跟着这么叫。每次见她,亲热又响亮的几声幺婆,我的花褂褂一边一个兜就装满了南瓜子葵花籽炒花生。幺婆用她比树皮还糙的手拍结实拍鼓我衣兜,再抚抚我额头脸蛋。我皱皱又展开眉头,装作没感到毛毛虫爬过般的轻痛。
忆起幺婆,脑海里就现出一个老妇人瘦小的身影:脑后简单拢一个圆髻,面上一道连一道深皱纹,参差不齐几颗牙张嘴便一览无余,眯起的老眼见烟见风就有泪流出……
幺婆是母亲的小婶娘,我的叔外婆。舅舅家的孩子都叫她幺婆,我也跟着这么叫。每次见她,亲热又响亮的几声幺婆,我的花褂褂一边一个兜就装满了南瓜子葵花籽炒花生。幺婆用她比树皮还糙的手拍结实拍鼓我衣兜,再抚抚我额头脸蛋。我皱皱又展开眉头,装作没感到毛毛虫爬过般的轻痛。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幺婆和幺公就先后离世了。但时隔多年,幺婆的慈祥模样及那些与她相连的童年往事,我仍能清楚记得。它们一起被收藏在记忆深处,偶然想起,心头便涌上淡淡的温暖。
幺婆的家,是两间低矮的石板房,就在离三舅家不远的山坡上。站在三舅屋檐头,能看见幺公劈柴的佝偻身影,也能听到幺婆扯起喉咙喊哑巴舅舅吃饭的粗声。
哑巴舅舅是幺公幺婆的独养儿子。听母亲说他小时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嘴里就只会发出咿咿呜呜不知所云的音节。但哑巴舅舅身强力壮,做庄稼是一把好手。那时还在大集体,幺婆家工分全靠哑巴舅舅挣回来。尤其幺婆家门前那块自留菜地,被他经管得四季一片青绿。可惜哑巴舅舅刚成年就去世了,仍然是一场急病没及时医治导致的。哑巴舅舅的短短一生,就只得了两场病,一场让他失语,一场要了他的命。
紧跟着哑巴舅舅去世的是三舅,他是母亲一奶同胞的弟弟。母亲总对我说三舅很疼我,可我却惧怕又不喜欢他。他对所有的孩子都凶,包括我。有一次他调试一把锯子,我们一群孩子围着看稀奇。结果锯子上的木栓弹在我肚皮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可他非但没问要不要紧,还大声骂我蠢不该凑那么近。
三舅后来得了肝病不治而亡,丢下三舅母带着未成年的五个儿女,更加艰难地过日子。但三舅母却是极热情厚道的女主人,对我自是好得不得了。每次我去了,三舅母就一阵风进厨房切切炒炒,最后总能弄出顿像样的饭食招待我这个小客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打鸡蛋汤烙饼子,黄灿灿的蛋皮白生生的饼子,现在想起来还觉美味无比。
可惜三舅母后来精神出问题了,有一回和儿女吵嘴想不开喝了敌敌畏。喝的太猛太多,父亲迅速赶去也没能起死回生。我那朴实能干的三舅母啊,童年里吃过多少顿她做的饭菜没统计过,只她脆嘣嘣的笑声,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和三舅家隔一道梁,住着大舅一家。大舅是个石匠,最大的业务是给人家钻石磨。记忆中,总是大舅母一人打猪草做饭领娃子,家里很难看到大舅人影,他一年到头背着装满工具的布包五里三乡跑。他的发型很难看,是只在头顶留一大撮头发的“锅盖头”,配上僵硬的方脸盘,和小学课本一幅插图里的封建地主很相像,由此我对他畏而厌之,除了不得已的回答问话,从不主动靠近。
在大舅家,我多半是跟着母亲听她和大舅母那些谝不完的家常,诸如今年猪草难打谁家鸡子发瘟一家子过年衣服鞋还没做好之类。大舅后来先大舅母而去。再跟着母亲去他家,我已经长高很多了。想起大舅生前的锅盖头和方脸盘,竟觉有几分亲切。如今不光大舅母早已离世,连大表哥也壮年病故,丢下表嫂带着孩子远嫁他乡。
小时候,亲戚里我最觉亲近的人是二舅。二舅一生很不幸。二舅母死于产后风,二舅一人又当爹又当妈,一手将刚出世的表哥带大,还辛辛苦苦为他盖好新房娶了媳妇。可是二表哥二表嫂太不孝顺,先是好吃好喝的总背着老人,再是对他恶声恶气没个好脸色。这些二舅都忍了,就这样一年年彼此勉强相安无事。二舅一年比一年岁数大身体差,但儿子媳妇总不让他有歇着的时候,他一天到晚手脚不停还老被骂吃闲饭。
晚年的二舅每天都要放牛。有一次回老家,路上巧遇二舅,他身后的牛那么膘肥体壮,而他却多么老迈羸弱。我摸出包里买给祖父的点心给他几块,又给了点钱叫他自己买吃的。和我推搡了半天,二舅才不好意思地把点心和钱装起来。后来听母亲说,二舅几次当她面说起这件事,夸我懂事孝顺,听得我一阵阵脸红惭愧……
母亲过世时二舅去了,他扶着棺盖老泪纵横:“妹,你可是去阴间享福了。你等着,要不了多久二哥就来和你搭伴了……”再后来二舅病倒床了,二表哥两口子不说请医生给看,连饭都不好好端去给二舅吃。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二舅挣扎着爬到屋角抠坛子里的腌菜充饥……躺在棺材里的二舅鼻子耳朵都不完整了,有人悄声说:那是被老鼠咬掉的。二舅是被虐待被饿死的呀!
再次看到二表嫂是在父亲葬礼上。想起二舅的晚景凄凉和惨死,我的视线从她呲着大金牙的横肉脸上迅速挪开,装作没认出她走开了。她倒是真没认出我来。她的眼中,连为他们做牛做马一辈子的老人都容不下,还能认出谁呢?认不出好,真希望从来就没认识过她,或者,二舅根本就没有过那样的儿子儿媳。
幺婆老两口在世时,二舅总和母亲一起叹息幺公幺婆无儿无女可怜,却没料到……没料到啊!
每次回故乡,车子经过那个熟悉的山坳时,都忍不住指着告诉先生,那是幺婆舅舅他们曾住过的地方。他们是我的亲人,曾给我关怀爱抚,而今已永远长眠地下。在另一个世界里,母亲和幺婆舅舅他们,早已重逢和仍是相依相伴的亲人吗?希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