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决

他说，我等你，只有九夜。你若不来，我便走，从此相逢遥遥无期。
　　 当时我看着他，不语，他笑，凄哀。那时我才懂得，人生一旦错过，无论是什么，都挽回不了。就像我，丢了他，也丢了她。
　　 ------引
　　
　　
　　 『你说的心疼只是你误以为是友情的东西，其实，那是爱。』
　　 我是孤城的王，苏蛊。
　　 闲来无事，微服南下赏琼花之时曾遇到一眉目如画的少年，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相互拱手，惺惺相惜。
　　 可是在我道出我的名字之时他就犯难了。
　　 他说，酥骨，这名字诚然起的有点不雅。
　　 我笑，此苏蛊非彼酥骨，你可知孤城王也叫这名字？
　　 他笑，笑得清雅俊丽，两个浅浅梨窝如同针尖穿过一般，格外明显，格外诱人，也因此我记住了他。
　　 他仔细瞧了我半天才悠悠道，不像不像。
　　 我折扇轻摇，笑的不伦不类道，不是不是。
　　 他亦笑，笑得清浅绝美，不染尘俗。
　　 他叫九夜，是山野闲人，当然这也是他说的。谦恭如斯，寂静如水。无关的，却对他印象深刻。
　　 孤城的夜晚美不胜收，每到夜晚，夜空更是繁华，如簇烟花，飘落满城芳华。我站在城楼上，望着夜空中漆如鬼魅的山峦，听着旁边护城大人的劝诫。
　　 王，王后一事朝臣都在等您的答复，还望您仔细想想，您乃九五之尊，万不可效仿先王啊！
　　 我转身瞥他一眼未做答。父王一生未娶，孤独终老，没人知道其缘由，听元老级朝臣说，父王曾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人死时，父王才四十五岁，正是年轻风华正茂之时，却也是从那时起父王下定决心终生不娶。只是那个害父王孤老一生的人是谁，没人知道。我是父王抱来的，出身不详。
　　 一年一度的侍卫选拔赛又要开始了，这是父王定的规矩，不知怎么的，对待这件事情上，父王一直很执着，就像现在，虽然已老态龙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他老人家还是喜欢来看热闹，龙辇华盖独隐于一处，他眯着眼向我招招手，我走过把手放进他那干瘪苍白的手中，他抓紧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又看见他了……我又看见他了…
　　 我的眼睛随着他看的方向瞧去，他目光毫无焦距，却一个劲的向那个方向喊着，默邵，默邵……待我看请那方向站着的人时，心没由的颤了下，竟是九夜。
　　 我回头看着突然老泪纵横的父王，轻轻道：儿臣为父王留下他。
　　 父王点头，喃喃道，留下他，留下他……父王的失神让我为之一愣，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他执着如此……
　　 选拔继续进行，我命人将九夜召到我面前，他一身素白衣衫，头发全部用支桃木簪束着，很是精神，也很俊俏。他不看我，独自敛裾，跪地。
　　 吾王圣安，他轻声道。
　　 我点头，道，起来吧。
　　 他缓缓起身，终于肯抬头看我，我笑。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瞳孔，异然道：是你？
　　 是孤。我似笑非笑，瞅着他的眼睛，他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说出来，我慢慢看向父王轻轻地问九夜，你可看见我父王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点头，我说，此后你便跟着我父王吧，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你好好保护他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继而垂低眉眼淡淡道，是。
　　 选拔大赛仍然进行，有很多人羡慕九夜的好命，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孤独才将开始。
　　 回到寝宫的时候我已累的如同散了一样，好不容易将父王送回了他的寝宫，一路上父王一直握着九夜的手不松开，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九夜牵着他走。九夜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扶着父王安静地走着，父王问他，可是来自润县的孩子？
　　 九夜抬头，然后点头，轻轻嗯了声，似乎并不怎么惊于父王的问话，竟是如此宠辱不惊。我暗叹了下也没说什么。一路安静无话，向九夜交待了父王的一切事情我才回到寝宫。着实要累散了，让侍内弄了洗澡水洗了澡，爬上龙床看奏章。越看越恼，全是让孤王纳后的事情，随手将折子甩在一边刚要揉太阳穴休息会儿就听见执事公公突兀的嗓音：九侍卫，王休息了，可否明天再来？
　　 公公，麻烦通报一声吧。
　　 不卑不亢的声音诚然那么有磁性。我笑了，道，海公公，让他进来。
　　 我就着亵衣侧躺在床上，见他进来，故意假寐。他上前离着好远的地跪下道，吾王圣安。
　　 我笑，孤不安。
　　 他抬头看我，我笑的不伦不类道，过来给孤看看，孤哪里不安了。
　　 他突然声音有点颤抖道，草民不敢。
　　 我笑着起身走到他身边扶起他，道，没人的时侯还叫我苏蛊吧，以后父王的事你得多操心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敛了眼里情思道，是。
　　 我上床，让他坐在我的龙床前，他很不自在，我说，这王宫里无聊得很，如果连你也对我如此疏远，孤王得多孤独？还像初识时待我可好？
　　 你看，我都把孤改成我了，你怎么忍心不如我所愿呢？
　　 今儿个去看父王，却被他的一句话吓到了，九夜站在一边听着我们父子瞎扯。父王问：儿子，你可相信轮回？
　　 我在喝茶，一口茶硬是喷在了桌子上，九夜见状上前帮我拍背，而父王眼神却仍然深遂，他幽幽道，他又回到我身边了，我等了他二十年。
　　 我突然不知说什么了，父王摸索着九夜的手，看着他紧紧握住九夜的手，我的心似被人用针扎了一般。疼，细细的疼，或许我懂父王的执着了吧，我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答道，当然相信，而且啊，这次他会陪您直到您仙去，您说，儿子要不要将他赏给父王呢？
　　 父王听了笑的乐呵呵，而唯独他一直看着我不语。
　　
　　 永乐王献来一个美人，貌似是邻国的公主，来和亲的，我最头疼的就是每年邻国的和亲了，一年一个一年一个都要烦死我了，本来想让护城大人帮我搞定，却没想到他竟然去找父王。我真想打他一顿吊在城门口让烈日普照三日，让他感受我阳光般的爱。
　　 我低着头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深情地忏悔。父王和九夜在一边陪我，我偷瞄九夜示意他过来，九夜走了过来，我指指他的肩膀意思让我靠靠我睡会，累得很，他乖巧地坐到了我旁边，我头一偏倒在他身上，父王也睡着了。我问：父王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淡淡道，没有。
　　 我笑，没有就好，然后头一歪，睡着了。睡梦中，我身处黑色的夜幕中，一双温暖的手摸上我的脸，我笑了。感觉如此心安，只是不一会儿就感觉脸颊湿热热的。这种感觉然后一直下移，直到落到我的唇上，我不舒服地醒了过来，只见九夜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看着我没有眨眼，我也看着他，我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亵渎孤王可是死罪，他的唇没有离开我的，反而见我醒来更加大胆地与我湿吻起来，说实话，我被他吓到了。没有任何回应，木然地等他吻完看他背着父王回去睡觉。
　　 九夜他刚才做了什么？
　　 美人不久进宫，父王很喜欢她的活跃，钦定道：儿子，这个儿媳妇就定了，择日完婚，好让老头子我抱抱孙子。
　　 我看着一边笑的灿烂的李瑶对父王道，嗯，就这么定了，父王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而九夜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对李瑶说，以后，对他尊敬点儿。
　　 刚才无意间听见她对九夜说九夜是父王的男宠，多难听的话，怎么可以说他？他吻了孤王，孤王都没有问他的罪，别人哪有权力说他？
　　 李瑶嬉笑道，是，尊敬的孤城王。
　　 我把九夜当朋友，真的，不知是什么感觉，只是看见他就高兴。李瑶是父王看上的儿媳，自然我得尊着父王的意思成亲立后，我只有一个父王所以我爱他。
　　 成亲那天我喝的酩酊大醉，一身喜服上沾满了酒渍，辞别了朝臣，迷糊中有人扶着我，我大喊大叫着，捧住九夜的脸开始胡说，你说为什么啊，你说为什么我的心会疼呢？尤其是看到你这张脸？九夜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九夜没说话，走了良久快到寝宫时他才说，你说的心疼只是你误以为是友情的东西，其实，那是爱。
　　 夜黑了，有明月点点洒落下来，看着月光下他的脸我将唇凑了过去。吻着他，他身上有浅浅的少年清香。我说，我不喜欢心疼的感觉，不要让我疼可好？
　　
　　 『你的抉择我尊重，只是你心疼的时候我怕你疼。』
　　 新婚那晚，九夜在我寝宫外守了一晚上，从那时起就再也没见他来过。偶尔和瑶儿去见父王才会见他一面，父王身体越来越差，九夜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他。偶尔父王说想见我就让九夜来找我，我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九夜安静的让人害怕，他只与我一个眼神交汇我都感觉到空前绝后的死寂。有好几个夜晚等瑶儿睡觉了我出来透风时会看见他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望着我的寝宫，我只是笑，他会一直看着我直到我回去睡觉。
　　 父王的病情终于恶化，他沙哑着喉咙对我说，等我死后，让九夜陪葬。
　　 只在一瞬间我仿佛被泼了冰水，我问为什么，父王说他是默邵，他要跟他死在一起。原来人的执念竟是这么可怕，九夜就因为长的像那个人就被活生生地用来陪葬！我不能这么做，我了解了所有知道内情的宫女太监。父王，我敬你，重你，而唯独这事儿子不能随你所愿。
　　 可是在父王下葬的那天，还是有人来闹事，闹的不可开交而且都是朝中大臣。
　　 吾王万不可忤逆先王啊！九夜乃孤煞，因此先王才让他陪葬啊！
　　 吾王，孤城的主，请您为百姓想想！想想先王想想列祖列尊啊！一个男人能为王带来什么啊！您置王后于何地呢！
　　 我在一边把九夜护在身后大喊：让他死可以，谁先上来把孤了断了再说！
　　 然而九夜走上前，看着我良久才说，你的抉择我尊重，只是你心疼的时候我怕你疼。
　　 我木然地感觉脸上一片冰凉，他捧住我的脸吻了下来，嘴里喃喃道，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呢？
　　 就在这时一个更大的哭声传来，我看着瑶儿拿着侍卫刀搭在细白如凝脂的脖子上一下就荒了，我说，瑶儿你这是做什么！别给孤难堪了，乖，放下刀……我诱哄着，瑶儿看着我和九夜，问，王，臣妾问您，要我还是要他？
　　 我着急的看着她道，两个孤都要不行么？瑶儿你不要给孤难堪好么！孤试图保住他难道就这么不被世俗所容么？
　　 瑶儿继续说，眼泪一双一双滚落，因为爱你，所以才给你难堪，我多想你能在乎我多一点，可是我都比不过什么都不能给你的男人九夜。每晚每晚你喊着他的名字入眠你可知我也会痛？
　　 她说着说着，突然脸色大变，旁边都没人说话了，我转身便看见没入九夜腹部的侍卫刀，我忙蹲下来抱住他欲倒的身体，九夜笑，笑的九天之上的繁星都失了色。
　　 他摸着我的脸，问道，你知道默邵么？他是我父亲，母亲说他这辈子放不下的就是这个深宫里的男人，而我最放不下的…也是这个深宫里的男人……你可知道？
　　 我点头，安静地抓住他的手点头。
　　 他笑，笑的还是那么漂亮，我们还没有相爱却已分别，你可知我有多不甘？
　　
　　 我不说话，只是脸颊两边湿的厉害。突然，他使劲撑起来，鲜血在他唇角开了花，鲜红鲜红，他附上我耳朵说，我爱你……顿时泪水决堤，因为他软躺在我怀里了……
　　
　　 『在这里，做孤城万年的王』
　　 我梦见九夜了，他说，我等你，只有九夜，你若不来我便走，从此相逢遥遥无期。他看着我，笑的凄哀。
　　 而我却哭着醒过来，醒来只有冷清孤寂的寝宫冰凉如水。
　　 瑶儿走了，她带着最后一丝情感永远地陪着九夜躺在地下了，我木然地游走在这个囚牢里怎么也走不出去，我慌，我痛，每到夜晚我似乎都能看见九夜在不远处看着我，直到我回屋。回到寝宫仿佛能看到瑶儿对着我笑。
　　 邻国要攻打孤城了，我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好河山。
　　 九夜，瑶儿，父王，我在这里，仍然做着孤城万年的王，你们可有看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