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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

作者: 肖胜林 时间: 2016-12-28 阅读: 201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故乡河沟多,岸上都有一径小路。小路纵横交错,连接着这块地那块地。小路遇水搭桥,那桥大多是青砖筑就。一孔半月型的桥洞,临水照影,很有些古意的味道。桥

一.
   故乡河沟多,岸上都有一径小路。小路纵横交错,连接着这块地那块地。小路遇水搭桥,那桥大多是青砖筑就。一孔半月型的桥洞,临水照影,很有些古意的味道。桥都有自己的名字,连带桥周围的地片,也叫成这座桥的名字。
   问:今天去哪儿锄地了?回:利民桥。或者问这麦子实成,哪儿种的啊?答:益农桥。
   河沟多蒲苇,蒲草墨绿。夏里,有人下水割了蒲草,晾晒干了,柳荫下,蒲草被编织成蒲扇,扇动时,清风里有着蒲草的香气。
   夏季里多雨,河沟里水涨起来。有时水漫过了桥洞,要与桥面持平了。鱼见了新水欢腾,摇头摆尾地顶着水游。最得意的是黑鱼,肆无忌惮地追逐着成群的小鱼儿---小鱼儿是黑鱼的美食。小鱼儿惶惶地游,一头扎过桥洞,由这条河沟,游到了那条河沟去了。“黑鱼不过桥洞”,这是村人们说的。遇到桥洞,黑鱼攒足了劲,蹿出水面,跌落到桥面上。
   雨一下三两天,大雨过了,还有蒙蒙细雨。蒙蒙细雨里,村人们戴了苇笠,牵了牛去村前或村后。牛慢慢吃着带雨水的嫩草,人慢悠悠地跟在牛后。经过一座桥,会看见黑鱼在桥面上挣扎呢。
   最长的真正意义上的河在村西,叫崔家河。宽十几米,平常的日子里水深不及腰,缓缓地流着。没人知道源头,却都知道它是流进了渤海湾。往上推三五十年,冬里,村人们大多顺着这条河,往北走几十里,去海边人家,挑回一担虾酱或者咸蟹。
   河西有田,村人们挖沟筑田,田比河高。河东却是一片荒地,与河岸齐。春里,荒地上各色的草竞相生长。记忆里,人们会把牛啊马啊,散放在荒地上。牛马安静地吃着草。小牛小马不安生,几只小牛顶角儿,小骡驹灰灰地叫着,在草地上打滚儿。
   荒地也有低洼处,都有不多的水,长三五丛芦苇,有不多的小鱼小虾。涸泽而渔,是孩子们的乐趣。孩子们撅着屁股,一捧一捧地把水泼远了。衣服湿了,泥巴溅满了小脸。水小了,捉到三五尾小鱼,孩子们捧在手里,咯咯地笑。
   一年里总有一月半月河水会漫上河岸,那荒地上水及膝盖。有水就有鱼,不能放牧了,却可以去捕鱼。
   渔网是刑丝网、地笼。渔网长长的下到水里去,再不用管。三五个人,站在河堰上,说说桑麻事,吃几支旱烟。太阳慢悠悠地走着,田里庄稼绿油油的,三两簇白云倒映在清清的水里。
   撞上刑丝网的是鲫鱼,入了地笼的是小虾、小鱼。小鱼都有可爱的名字,譬如“麦穗头”“黑老婆”“瞪眼儿”。这名字起的,于这鱼或形似或神似。当然也会捕到泥鳅、黄鳝。泥鳅拿回家,喂了鸭子。黄鳝也不吃,剁去头,黄鳝血滴到一张纸上,晾干了,叫黄鳝膏,止血用。
   鲫鱼是水煎的香。去鳞除胆,敷了面粉,热油煎到七八分熟,再加热水。水漫过鱼,小火慢炖。出锅加点儿香菜,汤白菜绿鱼鲜。小鱼小虾,洗干净了,放锅里,只加盐卤,一点点把卤水熬尽,叫卤炸鱼,咸中出味儿。
   村子不大,人家住得散。房屋大多傍水,得了水的便宜,家家户户都有了菜园。两畦韭菜,半畦辣椒,还有上架的黄瓜,豆角,都自由自在地生长着。韭菜红到发紫的根儿,黄瓜浅黄的花儿,辣椒油油亮亮,豆角长到半米长,一切都蓬蓬勃勃。
   都说三菜不如一鱼。其实啊,饭桌上有自家种的菜,再有一盘水煎鱼啦,卤炸鱼啦,这日子就真的有滋有味了。
  
   二.
   “小雪不封河,抵不住北风戳;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两日。”有这节气赶着,北风吹几日,就看不见河水了,河水在厚厚的冰下安静地做着它的梦.
   故乡的早上是在换豆腐的梆子声里开始的。换豆腐的老者戴着厚厚的棉帽,梆子敲得响亮而有节奏。梆子声唤起了赖被窝的小媳妇,吱吱呀呀的门声响了,小媳妇穿着红红的棉袄,装了半瓢黄豆,换一块白白嫩嫩的豆腐。邻家的门也开了,是小脚的老太,黑旧的手绢包了一包黄豆换豆腐渣。豆腐渣装进小盆里,还冒热气儿。
   黑公鸡扑棱棱飞上土墙,伸长了脖子,冲着东边刚冒红的太阳喔喔地叫,鸡不叫了,谁家的狗又叫几声,懒懒的。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村后的那条小河。孩子们大呼小叫的在冰面上赛擦滑滑:助跑,然后忽然停住脚步,双脚分开,人在冰上滑出去。滑一段,再猛然蹲下来,依旧人往前滑。是需要技巧的,来福家的二小子滑不远就跌倒在冰面上,人仰躺在冰上,身子在冰面上转了个圆。一旁的小姑娘哈哈哈地笑,笑得弯下腰来。
   村里锣鼓声响起来。先是大鼓咚咚,那是秧歌队的队长在下命令,该出来扭秧歌了。只一刻,一帮媳妇穿了红红绿绿的秧歌服,头上插着塑绢的花,踩着锣鼓点儿集拢来。秧歌要扭出花样,正月里是要各村里表演的。
   扭的时候,头摇晃,肩要抖,腰身要灵活,扭出精气神。为这,秧歌队都练习了一冬了。
   三两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青草垛边看他们扭。老头吃着旱烟袋,对那边的老太太说:这扭得怎么也比不过你们年轻时候好看。那边就回一句,你是觉得她们都没你老伴扭得好看吧。老伴早不在了,老伴年轻时扭得就是好看。老头眯起了眼,咂几口烟,心思远了,话就懒得再说。
   老太太看看天,才想起自家今中午要做小豆腐的,起了身颠颠儿地往家走。小豆腐是豆腐渣加了豆面,加了萝卜叶儿,放了盐,蒸出来的。灶里添了柴,烟囱里炊烟袅袅。不大会儿,小豆腐的清香就从房子里流出来,流满了整条小街。
   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一垛芦苇或者蒲草,这是初冬的时候,男人们一镰一镰删割来的。这时节,芦苇垛旁,男人放了长木条凳,凳子上绑了钉耙,开始梳理芦苇。芦苇梳理得仔细,比当年自己给新来的媳妇梳头还仔细。一把一把的芦苇叶子被梳理下来,芦苇只剩了光洁的杆儿。没了叶子的芦苇可以拧成锅盖,也可以编成苇箔。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芦苇要在男人手下梳理一个冬季。苇絮飘飘摇摇地飞满了小院,挂在了光秃秃的枣树枝上,挂在了人家的门楣上。
   上午扭秧歌的女人们,现在聚在一起编蒲包。蒲草在她们手里跳动着,像舞蹈。编着蒲包,还不忘说说东家长西家短,也不忘给村西头的那家姑娘踅摸对象。收音机里在唱着京剧。“爱听不爱听,听那《二进宫》;爱看不爱看,看那《铁弓缘》”。听过多少遍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里面唱,女人们也跟着有板有眼地哼哼,一不留神,蒲包编错了花色。
   小街上时不时传来三两声吆喝声,那是收破烂的、磨剪子戗菜刀的。这头吆喝了,等老太太们拿了废铜烂铁出门,收破烂的却走远了。磨剪子戗菜刀的选一处墙根,背风阳光足的地儿住下来,吆喝几声又紧得敲小铜锣。
   爆玉米花的不吆喝,生炉自己先放一炮,那咚的一声响,搅乱了小村一时的安宁。孩子们不再去冰上疯玩,都围在爆玉米花的旁边,看爆玉米的不慌不忙摇动着爆花机,看炭火呼呼地燃烧。最是那一声“咚"响,震得孩子们心里痒痒的。
   李老太爷也来爆,他的玉米花是要留到年夜里给孩子们吃的。李老太爷爆了玉米花,回家放塑料袋里扎好口,然后沏一壶茶。茶闷着,李老太爷研墨泼笔习字。大半年没动毛笔了,手生;过不了几天乡邻们会拿了红纸叫写春联,这字是不能露怯的。
   李老太爷不光写春联,谁家的孩子要结婚,李老太爷也要写几幅大红的对联。“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或者“扫净庭街迎客驾,携来笙管接鸳舆”。当然“左龙右虎”“双喜”字更是少不了的。
   夕阳落下去了,余晖淹没在袅袅炊烟里。孩子们不知道又到什么地方疯玩去了,孩子娘站在自己门口呼唤着孩子的乳名,一遍一遍。小街上响起脚步的踢踏声。后来,呼唤声消失了,踢踏声消失了,满天里都是眨眼睛的星星,小村渐渐归于安静。
   半夜里,有北风起来。天明,风停了,雪花飘飘悠悠地下来。慢慢儿,整个村庄就洁白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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