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河畔

幽冥河畔，鬼火涌动，似人形而忽散忽灭，渐变微弱而遭吞噬。阴风游走河岸，夹杂腐味，让人作呕。河一头在人间，一头在地狱。河岸两边有黑木林，无叶无根，杵天而立。
　　 岸上有一黑色告示栏。告示的红纸泛白且碎。有年轻人不知何处来，从告示栏前过。忽然河里鬼火闪动，火中有黑羽飞箭激射而出，穿透他左肩，将他定在告示栏上。黑箭接二连三，足足有六根，直至年轻人无法动弹为止。
　　 光阴似箭，千百年后，有苦行罗汉至幽冥河畔过，问白骨，所住何处。
　　 “所住柳树阴下。”
　　 “因何原因被钉在告示栏上？”
　　 “不知鬼火厉害。”
　　 “多久？”
　　 “正好九百九十九年。”
　　 “要去那里？”
　　 “去火炎地狱救我母亲。”
　　 “家母何人？”
　　 “寡妇而遭官家玷污，跳河而亡，尸首浮于幽冥河上。现在被判入狱。”
　　 “所判何罪。”
　　 “被官家强奸理该顺就，家母反抗咬伤一耳。”
　　 “依理该判罪。”
　　 “家母无罪！”
　　 “罪者污染心净，不为现世报，也非来世报。墮迷妄虚空，非他可救。”
　　 “然而母亲正在受苦。”
　　 “理该受苦！”
　　 “佛也不懂法？”
　　 “法无边，万物皆法。”
　　 时至秋日，黑木越显突兀。河上鬼火由绿变青，由青变白，续而欢呼雀跃。罗汉在告示栏边立一顶帐篷，渴饮幽冥水，饥食黑木枝。夜晚摘得鬼花回帐篷内。将其做灯，念起经书：“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和尚，若要念经可到奈何桥下，那里朝可蔽露，昼可遮阳，惊雷不怕，恶雨不侵。何必在此荒芜之地，扰我清梦。”
　　 “我原以为地狱恶，不料人间更毒。地狱虽有鬼，但都守鬼份。人间有人却不守人份。盗我袈裟，偷我木鱼。还将我驱逐出寺，今无处可往，方在此念经。”
　　 年轻人不答，但知和尚痛在己身方是痛。
　　 秋过冬来，幽冥水由灰变黑，由黑变黛，奇寒无比，却不结冰。有夜叉飘至岸上，问年轻人。
　　 “此为何处？”
　　 “幽冥河畔。”
　　 “阁下是何人？”
　　 “原来救母，无奈鬼火厉害，现是孤魂白骨。”
　　 “家母何人？”
　　 “家母原为柳荫下一寡妇，遭狗官奸污，跳河自尽。尸首浮于河上，现在火炎地狱受难。”
　　 “人间不公，地狱也不公。现在准备怎么办。”
　　 “待箭羽腐烂，我从告示栏上下来。便去救母。”
　　 “可怜，可怜。”
　　 天寒地冻，夜叉无处可去。同罗汉在岸边立一顶帐篷。哈气成冰，全身发抖。
　　 冬去春来，黑木愈加黑亮，河水由黑转灰，鬼火零落几颗，孤舞于水面。恍若远影孤灯。
　　 箭羽化为消屑，白骨从告示栏下来。有农夫背铁耙从黑木林中出来。问白骨。
　　 “要去那个地方？”
　　 “去火炎地狱救我母亲。”
　　 “由陆路走，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里。至人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里。期间荆棘遍地，野草丛生，又有不得轮回之鬼魂拦路。年轻人还是在此呆着为好。”
　　 “我的母亲，在世时遭受非难，死去又受地狱不公对待。身为儿子怎可不去解救。”
　　 “力所能及而为之，力不能及而不为。”
　　 “我不去怎知道，可为还是不可为。”
　　 “既然执意要去，可伐黑木作舟，三日就可到鬼门关。只是河中女妖，妖媚难抵，年轻人千万小心。”
　　 农夫见告示栏离黑木林最近，便同罗汉，夜叉一样立下帐篷。再帮年轻人伐木作舟。
　　 小舟行至河中央，果真听四围莺莺燕燕有女子俏骂嬉戏之声，遂加速划桨。
　　 忽然有女子从水中冒出，双手扶在舟前。观其容貌莫约二十三四岁，肌若白雪，发如青丝，美艳动人。
　　 “你要去哪儿？”
　　 “去救我母亲。”
　　 “你可是岸边告示栏上的白骨？”
　　 “是！”
　　 “你被钉在上面至少九百年。你母亲不知投胎多少次。现在怎么找得到，不如留下和我做伴。”
　　 “我不懂水中生活，虽过几百年，但家母肯定还在火炎中受罪。”
　　 “哎！既然如此就不拦你”女妖游到小舟后面，将小舟朝地府推去。
　　 “你可知道那六只箭羽是谁射出的”她朝着渐渐远去的小舟喊。
　　 “是鬼火。”
　　 “是我，想帮你留下，可上不了岸。”也不知隔这么远白骨听没听到。
　　 三日后，河上大雾弥漫。小舟驶至桥头。上立着牛头，马面。
　　 “地府无门，来者皆鬼。”
　　 “我来找我的母亲，她在火炎地狱。”
　　 “阎王早知你今日要来，叫我二人在此等候。”它手指右边高山，山上有岩浆在滚动。
　　 “火炎地狱在那下面。从此黑木林穿过便到。”
　　 年轻人弃舟登岸，沿牛头所指方向而去。山下有一洞口。被一捆巨大白纸所堵，火焰不侵，浓烟不染。他用双手去剥白纸。片片记述母亲罪行。其中一条：
　　 “勾引人夫，畏罪而逃，失足落于桥下。”
　　 年轻人不以为真，发疯剥纸，直至三年后手骨磨平，白骨被浓烟熏黑，年轻人才将纸球剥完。
　　 炎洞内炽热如炉。周围四壁怪石林立，常有黑烟滚滚，从裂痕中冒出。莫约行至一里，有一巨大的岩池，底下岩浆翻滚，热浪呼啸。
　　 池中有高台，无桥无路可往。台上一个铁笼。笼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
　　 年轻人绕池而寻，周围只是怪石乌黑，浓烟呛人。无洞也无路可走。于是出门来，只见来时的路已没，满眼黑木杵天而立，无叶无根。天空铅云重压，风声嚎啸。
　　 他依着一点记忆，往幽冥河畔寻去。经历了春秋四季。才见鬼火在林边蠕动。在稍前往，有一白衣女子依靠树干，笑颜如花，说在等他。
　　 “怎么是你？”他记得，正是拦住他的女妖。
　　 “当日叫你留下伴我，你不肯。现在不是空手而归。”
　　 “我是人还是鬼？”
　　 “你非人也非鬼，人有人份，鬼有鬼份。你只是一具白骨。”
　　 “我要去找牛头马面，那里不是火炎地狱，那里没有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在那捆白纸里，被你撕碎了。还是留下来陪我吧。这是幽冥河畔——一切都是假象。”
　　 年轻人驾着小舟，远远的将白衣女妖甩在后头。他回到告示栏边。罗汉、夜叉和农夫已不知所踪。然而告示栏上贴着三张通缉告示，分别是：
　　 苦行罗汉，东海夜叉，黑木老叟。
　　 告示红纸泛白且碎。
　　 倏地，奈何桥传来轰塌声。幽冥河畔鬼火涌动，阴风惨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