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军功章

那天下午都3点多钟了，我还睡得一塌糊涂，好像永远睡不醒似的。自从父亲10月份病倒以来，到现在已经4个月了，我虽然没有天天守在病房里，可一颗心却整日悬在云里雾里。作为长子，肩上头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我强迫自己起来，摇一摇头，略微梳理一下思路，锁门，下楼，急急往医院走去。
　　 父亲是昨晚凌晨1点又一次被紧急送到急诊室的，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动用了120救护车。父亲已经到了绝症的晚期，再用担架抬送就显得迟了。
　　 急诊室里，母亲陪护在父亲的病床前。看到我进来，父亲用眼睛盯住我，伴着紧促地喘息，使出浑身力气，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什么，我好像听到3个字里有个“下”字，到底是什么下，却高低闹不明白。
　　 “咳……”父亲叹息了一声，失望地侧转了头。
　　 就在我出门没走几步，准备要求医生将父亲转到后面老干病房的时候，父亲骤然停止了呼吸，时间是1999年2月28日下午6时。父亲属羊，终年68岁，据看守太平间的管理人说，父亲走的时间，正是羊归圈的时辰。邻居一位大婶也讲过，亲人即将与你诀别的时候，你会进入酣睡状态，此言虽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实际应验了，也就不由人不信。
　　 客厅以前摆放电视的柜子上，现在竖上了父亲的遗像，这张像是父亲当年从军时，提升为连政治副指导员后的留念。照片上的父亲身穿军装，头戴大沿帽，左胸前整整齐齐别着八块军功章，年轻英俊，威武潇洒，与他从部队转业来到地方后，迅速衰变苍老形成了鲜明反差。
　　 父亲有许多张照片，犹以当兵时期为最，有身披武装皮带，腰挎小型手枪的单人照，有在朝鲜战场上受伤的父亲，与看护他的阿妈妮的合影……父亲逝世后，开始原本安放的是父亲生前的一张近照，母亲看后抑郁地说，显得又老又病，还目光散乱。母亲的话没错，父亲自离开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后，跌入了人生的最低谷，常常以酒浇愁，一喝就是大半夜，脾气暴躁，身体每况愈下。大概是在我4、5岁的时候，父亲有一次回故乡探亲，天近傍晚，父亲领着我，送姑奶奶返回县城，年幼的我，非闹腾跟姑奶奶去县城，可父亲就是不准，在经过一个小河边时，姑奶奶与我们恋恋不舍地分了手，我急了，嚎啕着拼命用双手抓挠父亲的脖颈，以至于抓出了一道道的许多血痕，待姑奶奶渐渐走远后，父亲突然放下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夜色笼罩，脚边的河水涌动着幽黑的波光，四周一片死寂空旷，我们父子显得是那样的凄凉和孤单，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和父亲才离开了那条小河旁。多少年以后我方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父亲当时初到地方，正承受着自身尊严遭人污蔑，以后几年里，家庭中又痛失7岁长女的深重打击和重重磨难。
　　 父亲转业在地方上，给政府看过大门，到卫生队扫过马路，文革时受过游街批斗，以致于积怨成疾。我曾经在父亲的档案里，看到过父亲当年写的一句话：“老子打下的天下你们坐。”或许这就是父亲到了地方以后，久久释解不开的心头疙瘩，他也因此“强龙”斗不过地方上的“地头蛇”。父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没有炮火硝烟的岁月，比之战火纷飞的战争年月还要残酷百倍。记得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一天下午，我刚放学正走在路上，冷不丁的一长队汽车开了过来，又敲锣打鼓又高呼口号。我抬头猛然发现，父亲就站在车厢的最前面，胸前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打倒保黄派某某某”，还打着红八叉，父亲大声呼喊口号，却被身后的两个人制止，还被紧紧扭住了双臂。我追着汽车跑了好长一段路，一直到看不见汽车的后影。父亲晚上回到家以后解释说，两个马路工人被抓到公安局7、8天了，他去探望，却正赶上造反派准备上街游斗这两个工人，他们说父亲来得正好，就把父亲一块押上了车。我们兄妹有时埋怨父亲，不该早早地离开部队，说连你的警卫员都升成团政委了，如果留在部队，还不是当师长了，也不用受这么多的罪了。父亲总是笑笑，垂下头不言语。然而，父亲在他快60岁的那年，终于长呼短叹地第一次感慨转业的失误，说道：“转业把我转死洌。”
　　 处理完父亲的丧事，破解父亲的遗言便摆上了日程。全家人把带“下”字的墙旮旯、箱柜底都翻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正在一筹莫展陷入迷茫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父亲珍藏了21年的一瓶酒，那瓶酒也不是名酒，是父亲47岁那年，在北京施做第一次大手术痊愈不久后，我陪同父亲在一家普通商店里买的一瓶普通的酒，当时父亲说，他要让这瓶酒一直陪伴他，看能陪他多少年。酒最终找到了，全家人如释重负，并把这瓶酒放在了父亲的骨灰盒旁边。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两个妹妹在清理父亲的床铺时，突然发现最下面一层，整整齐齐叠放着1000元人民币。我们终于醒悟到了父亲指的什么“下”，原来就是这床铺下的1000元钱。父亲在临终之时，为何始终惦记着，他没有来得及交给家人的这笔数目不是很多的钱呢？父亲是把他对儿女们的最后的关爱，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可在儿女们心中，任何东西都不能比过父亲留下的八块军功章，这是父亲为了祖国解放，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真实写照，是共和国给予父亲的至高荣誉，比金子还要珍贵，是儿女们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