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每个人都是导演,在拍自己的生活
血红的眼球,那层红色就像蒸汽一样氤氲在黑白珠子的表面。它们的白质上有着苍蝇的黑斑,还有水草似横斜的红色和黑色的裂纹,就像传说中秘色窑上的裂痕,从眼球向四边散去,消失在眼角,就像树根藏在了地下。一个人的血丝竟然有黑色,我怀疑这是他的静脉。当然,只是怀疑,我又不是生物学家,不爱干剖尸的勾当。
我是谁?呵呵。这么说吧,我是一个导演,一个很不出名的导演,一个很不出名在导一部大戏的导演。刚才那幕,让你想到了什么?是残忍的医生在停尸间玩弄手术刀,还是慈祥的屠户把割下来的带血丝的白肉放在案板上?亦或是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充血眼睛的特写镜头?他的彷徨,厌倦,恐惧都赤裸裸的刻在眼睛上。作为一个导演,我很欣赏这样的特写镜头,很有表现力和张力,但我不兴奋,反而沉思。
因为我在拍的这部戏,叫做生活;这部戏的主演,导演全是我。
这个镜头不是我杀人防火后抽烟离开,经过生死大逃杀,最后在打开象征自由的铁门的那一瞬间,一只漆黑的枪管直抵我的胸口时出现的。
我不拍恐怖片,警匪片,我只是在拍最平常的生活,可说实话,平凡比所有恐怖片都恐怖,比所有警匪片都刺激。
这是我在无数次玩完游戏,关掉电脑,走进卫生间,摘掉眼镜,洗一把脸,然后贴着镜子仔细看我那双眼睛发现的。而且我必须贴的很近,因为度数很深,近的我都感觉得到镜子它冰冷的气息。
“你好,镜子。”
它轻轻的冷笑了一声,那种冰凉的气息就是它的冷笑,这么多次的靠近后,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可我不知道它为什么笑我,可能是我装的和它太熟了吧。年复一年的,我和它越靠越近,对天发誓,我可没想吻它,也许它也觉得我想吻它,总是有些人,不懂我的无奈。其实我看都不想看他们,却不得不看,还要看的很仔细,很认真。这么近,近的我都厌倦了镜子和镜子中的人了,他就是我的主演。
从前的镜子,我对它印象不深。和它的关系也没这么亲密。我只是偶尔去看看它,记得它笑的很温柔,就像记忆中童年里无处不在的春风拂面,它也是那些春风中的一缕。还有那一眼可以看到河底石块中躲藏的小鱼的敏锐。镜子里的人,我的主演,那时候像一颗嫩笋,头还没冒出黄泥,谁也不知道他将来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斜是正,是青是黑。你如果把他捧在手心里,可以嗅到那股自然特赐给的香气,大人是没有的,我现在就没有了。有人说,那味道就像新雨后的山间,清新的几乎要流泪;像一道彩虹,难得的叫人无比怀念。
我仔细翻了翻从前的记录,据说我拍这个戏也有十几二十年了,我记得也是这样,可我实在找不出关于这部戏的哪怕是十几二十分钟的视频来放放,我只有一个个残缺的片段。我也就不知道这十几二十年我到底拍了些什么,这是可有可无的十几二十年,可下意识告诉我,它又是如此重要。在这十几二十年里,有什么东西我丢掉了,丢掉了就永远丢掉了,就像少年派里的那只老虎,理查德帕克,派和它生死与共了这么久,结果它一上岸就扭着屁股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妈的,头也不回的走掉了。干嘛要走呢,留下来多好,派成为一个中产阶级,穿西服戴领带。你也就可以去动物园享享福,或者派弄个笼子继续养着你,你在梦里可以做做他帮你抓鱼的梦,然后有空他带你上街溜溜......
它还是走了好,文明社会的大街上不能牵着老虎,你可以牵着小猫小狗,但你不能牵老虎。当你懂礼貌,懂规矩,当你长大了,你的老虎,就该摇着它的尾巴躲到山林里去,再不回来。你也不能和别人说你和它的故事,你得说,厨师吃了水手,杀死了派的妈妈,然后派杀死了厨师,并吃了厨师的肉......
不然你领不到保险金诶。
扯远了,扯远了。我不能老讲别人的戏,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戏,没戏就没趣,没趣就没朋友,重要的是还会没钱,没朋友没钱就没法混。所以我必须让自己有戏起来。我仔细地想,仔细的想,难道我真的没戏吗?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实话,最后我还可以当柴烧,多散发一些光和热(比较胖),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能让人记住我的东西了。我很郁闷,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我真想按住他的肩膀,死命地摇他,大声地问他,你咋就这样了呢?你这要长成烂竹子了啊!这他妈就要成一部烂片了啊!
本来,他是一个好演员,身体好,不傻不呆,爱玩玩玩具爱看书。怎么拍着拍着这人就变了呢?他还是一个好演员,可这个好和那个好已经不一样了,他是一个狡黠的好演员,他已经是半个文明人了,他吃喝玩乐,可他的演技再好,也骗不了自己,他演的很勤奋,演的很快乐,演得很无所谓。可我是导演,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我们当初的剧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我们的心里还藏着那只老虎。他不该是这样,可他确实就是这样。一步步走来,我感觉如在梦中。
我说,怪我,导不出一场好戏。
他说,怪不得你,真正的导演另有其人。
谁?我问。
他神秘的指了指天,笑了笑。
我一拍大腿,娘的,敢情是导演和片名弄反了!
他摇摇手笑笑说,没反没反,本来就是一样的。
我叹了一口气,同意了。
怎么办,我问。
要么继续拍,要么趁早收摊,还可以节约经费,回报社会。他说。
不行不行。我头摇得像筛糠,我实在是没做好下岗准备。
我也不想下岗,还有很多东西我没见过呢。他出神的想。他懂我,天哪,他懂我!早点弄明白他懂我,说不定咱就可以早点弄出一部好戏了!
那么,问题来了。他继续说。
但愿长醉不复醒,还是扶摇直上九万里,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呢?
选第一个我还不如早点去当柴烧。我急忙说。
是啊,我也受不了。他疲惫地说。
谁叫你的演技还骗不了自己呢?我说。
我们握了握手,达成了共识。可我不信任他,世界上如果真要选个人让我不信任,我肯定选他。可我又不得不相信他。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是受不了了。我又洗了把脸,戴上眼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忧心忡忡的走了出去,在阳台上,一个明媚的春天,在我带着血丝的眼睛里出现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快点下楼去,拥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