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小说』二号 ——长篇《清平草》节选
作者: 酸风眸子
时间: 2012-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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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我们第七队有一位姑娘,叫岳少云。她本来就有一对又大又挺的的乳房,偏偏还爱腆着胸脯做任何动作。于是,我的好友贾泽仁同我就背地里叫她“奶牛”,后来又改成了“奶人
摘要:一个农村姑娘的浪漫史……
我们第七队有一位姑娘,叫岳少云。她本来就有一对又大又挺的的乳房,偏偏还爱腆着胸脯做任何动作。于是,我的好友贾泽仁同我就背地里叫她“奶牛”,后来又改成了“奶人儿”。再后来,队里来了工作队。有位姓邱的女同志长着两只跟冬瓜一样的乳房,队上的女人说,她可以把乳房从肩膀甩到脊梁上,趴在那儿的她儿子就可以“吃妈儿(乳或乳房)。正所谓“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有她来此,少云那双乳就得屈居第二啦。我跟泽仁说,就叫她“奶人二号”吧,简称“二号”。当然,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再后来就不好了:二号与贾泽仁睡到一个炕上了。他们结婚后不久,我曾在他家悄悄地问过泽仁:“你对那二号的‘大妈儿’(乳房)有何认识?”泽仁不禁“哈哈”大笑,看着二号说:“你自己去摸吧。”我还没来得及接茬,二号就嚷嚷上了:“林孟秦我不管你叫五哥了,你嘴里没象牙!”我心悦诚服地说:“是,是,没象牙,没象牙!”然后溜之乎也。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前两天,我去参加他们小儿子的婚礼。二号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我可得和我五哥呆会儿。”她就愣放下那么多事跟我扯淡。我一边听她的絮叨,一边望着她那微凸的腹部和扁平的胸部,就走神儿了:我想到“二号”的典故,进而想起它们现在恐怕也就是两只瘪瘪的布袋子一样的赘物时,不禁脸红了一下,好在“二号”热情得很:“五哥热不,给你个蒲扇。”我不禁心中发愧,大呼:“没事儿。”我有这样的毛病,总会在庄重的场合想起最不庄重的事。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贾泽仁并不是像别的地主子弟那样长期地打着光棍,甚至终生独身。他在文革前就娶妻生子,而且他的夫人是岳少云,曾经的书记、现在的队长岳振林的女公子,我的女友柳叶的堂姐。富有戏剧性的是:柳叶给她的堂姐做了月下老,人家夫妻够得上棒打鸳鸯两不分,而柳叶和我却是一个临风洒泪,一个对月伤神。
那岳少云身条略长,脸也略长,嘴巴和眼睛很大,但眉毛清秀,像是被刀裁过那样细细的,黑黑的。贾泽仁说,二号长得最好的地方是她的眉。我说,此外还有她那俩“妈儿”吧?她虽然只有二年级文化水平,却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者。也是一个极具天才的文艺爱好者,有一副好嗓子,歌唱得好,一曲《洪湖水浪打浪》倾倒了全公社各大队的社员。而贾泽仁又是一个全才,吹拉弹唱。因此大队组织俱乐部,尽管他是地主子弟,可又不得不用他,可以说,我们俩是俱乐部的抬柱子,我的擅长是编导,其实我总觉得他在编写节目上比我要强,因为每次我写出的稿子,他都可以挑出最关键的问题,但他有意回避写,也不动手给我改。只是我写的曲子他从没说过“不”字。这样下来,他就在表演上更显得突出。
二号只上过两年半学,基本上没有文化,演戏唱词都是我,或者贾泽仁一句一句教。不过她心灵,大体只教一遍,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个别的再由泽仁给她“打打找儿”就算完事大吉。在戏台上,你绝不会见到岳少云忘词的场面。不过只要不是教给她的,她只要一瞎咧咧,没有不出差儿的时候。我有一个独唱《草原晨曲》,叫得挺响的。“我们像双翼的神马,奔驰在草原上……”二号少云挺爱听。她说:“五哥你唱这个歌,那就是贾世骏。”她就知道贾世骏的歌唱得好。爱听,也就爱哼哼,光哼哼还不过瘾,还要用她那美妙歌喉唱上几句。那次是在地里耪地,她把锄一戳,腰一直,就来了:“我们像一匹骟马,奔驰在草原上……”别人没怎么注意,我经常唱的歌,我一听就听出来了。隔着几条垅,我就召呼她:“哎,少云少云。不是‘骟’马,是‘骒’马。”她狐疑地:“我听你就是这么唱么!”也对,“生翼神马”和“一匹骟马”也确实对得够工稳的。我还是强调:“不对不对!”大小伙子们没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是骟马,什么是骒马的,一个个都笑起来了。二号瞅瞅泽仁,见泽仁正跟她活动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只是不出声儿。二号脸一红:“爱啥马啥马,啥马也得耪地。”猫腰开始继续耪地。那时,她还是个姑娘。
到了当媳妇,特别是当了孩子妈,她就更汪洋恣肆了。我和泽仁“普及样板戏”时,她那时已经是大旺、二旺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当然已经失去了和我们一起登台演出的机会了。但她爱唱同时也唱得好的特点依然存在,当然那个“大闺女哭孩子——瞎咧咧”的毛病也不会有所改观。比如,杨子荣唱的“越是艰险越向前”,她可以咧咧成“越是见钱越向前”,诸如此类。
贾泽仁长得高挑身材,有一双往上吊起的细长眼,只是嘴唇薄点,天生一副“戏子”相。别看平时蔫蔫乎乎,到了台上,浑身都是戏。可以说,当时的他、二号和我是铁三角,也是最佳组合。别的大队都称羡不已,公社汇演也给少红挣来不少脸面。当时我们排的评剧《红色联络站》在全公社十三个大队都演过来了。还接受了外公社的演出任务。而我们大队总有二十几个戏迷跟着我们到外村看我们演出。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二号与泽仁恋上了。我向来心粗,还没看出来时,是柳叶跟我说的:“少云看上泽仁了。”
我知道泽仁会有许多姑娘看上他,不过就他那个出身,也只是开“慌花”的毛桃,坐不下果儿的。就说:“看上他的人多了。有本事跟人家过去?”
柳叶拨拉我一下:“我看是真的。她让我给你说,让咱俩做当间人呢。”
“真咋的?”
柳叶嗔怪地斜了我一眼。我想,这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说:
“岳振林那里通得过?”
“那就看少云的了。我觉得少云定了的事,谁也搬不动她。”
“她不会自己跟泽仁说,还用咱们瞎炒和啥?”
“你知道啥。这叫‘当巴间儿没人事不成’。”
“那咱俩呢?”
“咱俩将来也得找个人给说和。”
“你知道不,贾泽仁说,你们老岳家有‘一只凤来一只鹊,一只草鸡白把屁股蹶。’”
“贾泽仁这小子蔫坏。啥意思?”
“说你们老岳家的姑娘中,有一个够得上全村的一只凤,还有一只喜鹊。可还有一个是全村属得上最寒碜的难找到主儿的。”
“你就是那只凤。”
“去!”她推了我的腿一下,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真的。”
她拉过一条辫子,回过头小声地说:“那两个是谁?”
“那喜鹊就是岳少云。”
“她是长得挺好的。那个呢?”
“唉呀,那个还用得着我说出来么?”
“僵丫?”
“聪明。”我点点她的脑门儿。“全村的凤就被我霸占了。”
“那可不见得。”她鼻子哼哼着,像一只受到宠爱的小狗。不幸的是,她却一语成谶了。
果然,柳叶跟少云她妈一说,从她妈那里就崩回来了:“唉呀那可不中。”
柳叶说:“你先别急,其实那贾泽仁挺好的。”
“挺好你咋不跟他去?!”这是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说话?问你闺女去!”
柳叶拂袖而去。晚上跟我说:“那人咋那浑呢。”
我说:“俗话说‘事缓则圆’。你这当媒人的比人家还急脸子,那还办成事啦?”
在我的劝说下,她又跟振林谈了。振林这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就是不说同意不同意,只是问柳叶“她们啥时候儿好上的”、“谁找的谁”、“有没有发生别的事”。柳叶说,她们好了一年多了,是你家少云找的贾泽仁。“他们发生没发生事我哪知道?问你家少云去好了。”
“说实在的,我就知道这大丫头大小子在一起扭哇唱的,没好事!”
柳叶没再言语,可心里却说:“你可是没唱没扭的,你那事也够丢人的。”不过再怎么说,岳振林还是她伯父,她不敢跟他叫板。
柳叶的工作本来不可能有成效,她只是起一个通报信息的角色。真正豁得出去的,还是二号岳少云。
从这个问题上,我看到一个女人的魄力和韧性。
她是被迫只穿着三角裤衩和兜肚离开岳家。当然贾泽仁是在街上给她披上了棉大袄。到了贾家,她还将她的裤头和兜肚让贾泽仁送还娘家。贾泽仁不答,只是笑。少云说:“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我送回去,我就不让你上炕。”贾泽仁说:“好好好,我给你送去。”说罢找了个包袱皮,将那两样宝贝裹起来,出去就藏在柴禾垛里了。回来少云号问他交给谁了,他说:“我敢见到你家的谁?你爸见到我眼都红得滴血,恨不得拆巴拆巴把我盘缠了。我看没人,就隔着墙扔进去了。”这个少云二号心里也不装事,经了这么大的变故,她还是笑逐颜开地告诉泽仁:“赶明儿个你去打听打听,谁捡去了。”泽仁也笑着说:“我的姑奶奶,你还真有闲心儿!”说罢,两人大笑。笑着笑着,岳少云就滴下泪来。泽仁见状,也觉得心里不好受。爬上炕搂住少云就哄:“少云少云,我贾泽仁发誓一辈子对你好。我不给你一点气受。你是我们老贾家的……”说着也不觉眼圈红了,少云一见,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发泄出来,“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叨咕:“贾泽仁哪,我们可得长志气呀!我们要是混不好,我可是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呀……”贾泽仁也一边哭,一边赌咒发誓,小两口的新婚之夜好像凝聚了整个清平坞的甜酸苦辣。
贾守朴在院里转了一宿磨,听着厢房里儿子和媳妇震塌屋顶的笑声,不禁也是菀尔;听着媳妇哇哇大哭和儿子呜呜地哭,也不禁眼里涌出一汪老泪。不过他心里对少云是肃然起敬的,他甚至把岳少云看作贾家的恩人。他还想,这个儿媳妇很可能是他们这个家时来运转的“福星”。因此,他对少云比亲闺女还要亲。少云知道老公公对自己好,虽然自己是这个家庭中唯一的一个“革命动力”,但从未把老公公当“革命对象”,不管是心里边还是形式上,这就是少云的德性。就是贾守朴挨斗、扫大街,少云不管多晚,总是等老公公回来,把饭热好,端上去,等老公公吃完,再把洗脚水给端上来。贾守朴的衣服总是那么干干净净……几十年如此,贾守朴和贾泽仁能有什么说的?
二号好骂人,但多是泛指。比如对泽仁说别的什么事,也来上一口“妈那个X的”之类。泽仁说个媳妇不易,而且是这样一种情况娶来的,只是拿她当个好宝儿,基本上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笑置之,何况人家从未指着鼻子骂你哩?而且更有一绝,少云跟别人,跟泽仁嘴里不干不净,可只要是老公公贾守朴在场,她可能知道自己的毛病,尽可能三缄其口。但喜欢骂人还是越演越烈,到有了儿子大旺以后,原来是女人的生殖器常挂在嘴边上,现在是男人的生殖器可就长期挂在她嘴边上了,张口就是“鸡巴、撩子、的儿”,都是男人的那玩艺儿。有一件事,虽然我给她加了一点工,但毕竟原创权属于她。她家生活条件也算不差:三个大劳力,挣得工分多,再不怎么值钱,也比人多劳少户强些。那天二号到公社割了点肉,打算包顿带肉的饺子。也就是半斤肉,顺手放在锅台上,就紧急马慌地去了趟茅房,回来一看,一只大黑猫正叼着那块肉跨上墙头儿,回过头来用黄黄的眼睛瞟了她一眼,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对不起,我先偏啦!二号对邻院这只大黑猫从来没有好印象,不是为了她好容易买来那点肉,就算只看到这只猫她就来气。正像她爱贾泽仁,不是为了他那地主出身,而是见到他就欢喜。她顺手从地上拣了块砖头,冲着大黑猫就甩了过去,嘴里还“你个鸡巴猫,你个鸡巴猫!”地骂着。大黑猫当然非等闲之辈,此时早就一跃下去,找个地方享受美味去了。这时就听到隔壁“哎呀”一声,二号一听,心说“坏了”,就赶紧跑到邻院,只见本家大哥贾泽义正捂着裤裆佝偻着腰“哎哟”呢。见二号来了,这贾泽义只是疼得咧嘴,跟兄弟媳妇说什么呢?只顺口说了一句:“你可真会咂!”说完自觉着不合适,二号呢,早就闹了个大红脸。二号搀着贾泽义进了屋,贾泽义也有点抹不开脸地说:“你去给我找找赤脚医生吧。”二号一听,二话没说,飞快跑出去。不一会儿,大队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于俊河,于俊河,赶紧到贾泽义家去,快点去啊快点去!贾泽义家……”二号随后又从地里把贾泽仁找回来。快晌午了,贾泽仁才蔫头耷脑地回来了。二号一见泽仁的样子就慌了,一边放着桌子,答对吃饭,一边问贾泽仁:“咋样儿?”“咋样儿?”泽仁一边反问,一边还是忍不住“噗哧”就乐了,一边点着她,一边说“你可砸得够准的!大宽的地方,你往哪儿砸不好?”“我不是砸那个鸡巴猫……”一回头见贾守朴正咬大玉术面饼子,就噤了口。好在贾守朴耳朵背,就是二号那大嗓门他听得见,也装听不见。泽仁说:“你都给人家砸青了。下午买点啥看看去吧。”
就这件事,二号跟别人告诉时,就满嘴里都是男性生殖器:“买点鸡巴肉,还让鸡巴猫叼去了。一长气,把大伯子鸡巴给砸了……”我听贾泽仁跟我一说,就乐了。我想了想,就对泽仁说:“这真是算得上《二号传奇》。你听着。”于是,我就结合二号的特点,给他演义了一段荤段子:“称俩鸡巴钱儿,赶个鸡巴集。买点鸡巴肉,都是鸡巴皮。夹着一泡尿,去尿不能移。来个鸡巴猫,叼肉走得急。怒气冲霄汉,一砖砸过去。他咋那么准,正中泽义的鸡……”我一边数着,泽仁也一边哈哈大笑。可能泽仁在被窝里跟二号说了,二号见到我时说:“你要是再编排我,就不管你叫五哥了!”我笑着说:“不敢,不敢。”
话说回来,二号除了光着屁股跑到贾家这样大的主意是自己拿的以外,到了贾家,无论大事小情,还是泽仁说了算。对了我们一句歇后语:蝎子掉磨眼——你一蜇我一磨。这样就显得人家格外和美。二号说什么也不回娘家。直到振林托人捎话:她妈病得挺重,想她,也想她外孙子大旺。这才给家一个回话,让她兄弟到贾家去接,她们三口子一起去。不当年不当节,振林割了十五斤肉,宴请女儿女婿外加小外孙。过后,我跟泽仁说:“你丈人是牵着不走打着快。”泽仁颇有哲理地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二号说:“五哥你又胡咧咧啥呢?”我说:“你爸可高兴透了。”
二号岳少云真的给老贾家立下了大功:挨着肩儿地给贾泽仁生下了两个大胖小子,大的小名叫大旺,大名叫贾树礼。依着贾泽仁叫贾霁开,但当了爷爷的贾守朴也参加了意见,那两口子只有尊重当爷爷的意见了。不过到了“批林批孔”运动时,贾泽仁偷偷给大旺的学名改成了“树理”;二儿子二旺,大名贾树德。这时泽仁也不参加意见了,顺下来就成了。这两个儿子,学习一个赛着一个,跟他爸当年一个样。两个孩子只差一岁,一块上学。大的用功,二的淘气,不过大旺期中考试准是第一,而二旺每次期末就是第一,大旺就得屈居第二。后来我都参加工作出去了,听说大旺高考考上了北方交通大学,二旺考上了人民大学,这是我们清平坞恢复高考以来双双飞出的金凤凰!为此,我专程回去一趟,跟泽仁,泽仁他爸贾守朴坐坐实实地吃了一顿经典的涮羊肉,喝了两瓶我带去的五粮液。
这时候的清平坞都沸腾了。岳振林一家不用说,就是岳少红等岳姓人家也都拿点什么到老贾家祝贺。背地里一口同音:还是人家那个底儿。人家坟地上有那棵蒿子!
其实,“人家”的坟地和自家的坟地都到村西边的公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