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债
作者: 茧庐主人
时间: 2012-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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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初春的山村仍然还冷的紧。窝在家中有时还不得生上一盆炭火才能在电视前躲过凛冽的寒风。河水倒似有所小涨,桃树也被抹了一层还并不显眼的新绿。这些,都明明白告诉了农
初春的山村仍然还冷的紧。窝在家中有时还不得生上一盆炭火才能在电视前躲过凛冽的寒风。河水倒似有所小涨,桃树也被抹了一层还并不显眼的新绿。这些,都明明白告诉了农人们--春来了!该为一年的希望去准备些什么了。
老铳叔此时就用谷糠饲好了那头壮黄牛,搁在检什间里孤寂了整半年的牛犁又被老铳洗整的清清爽爽了。“今年看你了,伙计!”吐了口唾在手上搓了搓,很是怜爱地拍了下牛脊对黄牛打了个招呼,挎上牛犁赶着黄牛开始了春耕的首日。老铳是个标准的农民,自己伺弄着八亩地,除了插秧赶时间不得不请些族人亲戚赶活,田里的其它一应农事都是他一手做完的。家里尚饲着一头母猪和三头菜猪,再加上揽来的一百来担谷田的耕田工资,虽累些,却也有近万元的年收入哩。所以,今年前,老铳的日子过的挺舒坦,无忧少虑的。本来,闺女香秀去年底已嫁了,最后的一件大事也成了,老铳应该更过的踏实了,可是,老铳今年心里反而更沉重,老有一种喉咙里卡了东西的感觉。
老铳到田里的时候永明已在铲田埂了,穿着长统雨鞋,戴着一顶斗笠躬着腰,留给老铳的是一个稍显单薄的背影,永明很是专注,摆弄锄头不是他的专长,这几多年一直在外面打工做玩具,田里的事基本没碰过,要不是检出了毛病,去年结过婚后就该带着新婚妻子上广东了。可是,因为这病,他只能断了打工的念想。于是,他只能第一次拿起锄头走向陌生的田间。便是这农活中最简单的的铲田埂,还是他老叔昨儿教了一个上午。这会,似刚找到点感觉,嗯,就似甫进厂给毛绒玩具装眼睛突然找到窍门时一样的感觉,永明竟似乎忘了这个世界一样,只知道手中不停动着,两脚不停退着,如同在玩具厂里加班,没有心思,只是下意识地尽最最快的速度把案几上这推玩具装好。
老铳看着自己的女婿这副专注心里骤有了一股暖意。他最喜欢发狠的人,挑上这女婿,本也就是看中了这小伙子在那些同厂打工的后生间的口碑。都说这永明干起活来起早贪黑,同村这些人在那厂拿一千时永明铁定就有一千五。而且,他还省,打工这些年永明每年带回来的钱都不低于一万五。所以,打了六年工,永明那栋两直两层的楼房就做的有个样子了。大概也正是他太发狠的原因,结婚一个月后他检出了毛病。
蓦然老铳鼻子有些发酸,因为他看见了永明抻腰抬手擦汗时露出的手骨,嶙峋的,苍白而不见一点血色。连枯瘦的指掌一块丢给老铳一个土鸡爪子的感觉。老铳卸下了肩上的牛犁,从袋子里掏出了纸烟,点上了一根,然后又扯出了一根径向永明。“来,点根烟,歇一下。”永明这时才发现走近了的岳父,应了声,并叫了声爹,忙接过岳父递过来的烟和打火机,点上了,天虽有小雨的征兆,但没下,田埂上是干的,两翁婿就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永明呐,今年还有啥打算吗?”老铳深吸了口烟,连同烟雾一块吐出了父辈从心底的关心。
“没啥打算,先养养,病好了再作打算,种点田,种点菜,先把生活给稳定下来再说。”永明轻声细语,回答岳父时眼神兀自游离地望着远方。
永明被岳父这一关心到掀动了心事。这些年打工的积蓄用来做了房子,去年结婚的所有开销全是借的,一共近八万块。倘是没病,携妻子在外面熬个几年倒也不很难偿清,可现在,医生说近几年不能再过群体生活了。那会害人害已。不能打工,这就意味着这八万块钱的债务变成了一座山。永明想到这心里又一次打了个寒颤。
老铳自然看见了女婿的游离眼神。便也不答话,只猛吸着手中的香烟。
“爹,今年耕田的钱可能要欠你了,手头上只剩下了千多块,买下肥料农药,怕是没节余了。”尽管是翁婿,但十五担谷田六百元的耕田工资无疑还是要给岳父的。永明突然想起岳父这当儿是来给自己耕老窖,便趁此向岳父提出了自己的为难。虽然他知道老丈人绝计不会起自己耕田债,但永明还是必须正经地把这事说在前头。这是礼貌,这也有必要。在农村,儿子与女婿的关系是十分明朗的。儿子必须伺奉父母,女儿女婿则只需体点良心。
“仔哩,操这心做啥哦,丈人佬还能动,这点活怎么会要你钱哦!”老铳听永明说了这话后更是心里酸涩的历害,答了这声便起身套牛去了。
他有些不忍面对眼神里满是忧郁的女婿。对女婿因为结婚的负债,老铳在女儿出嫁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这里的乡俗已经都是这样。拎篮后相亲女儿的一杯茶都得两三千了,三四万的彩礼还不得么。这还是中间往子里走哩,彩礼要的高的,早达到七八万了!所以,老铳当初和永明请来做媒的老支书谈盘子时,老铳也多少拿了些硬话,说是没那水平女儿不嫁。所以,连同婚嫁酒水彩礼禄礼等永明楞是咬着牙负了近八万元的婚债。这一下子,等于掏尽了永明的全部家当。永明十五岁那年就没了爹,这些年就一个只会做点家务活的老娘陪着他为他打理着家里头的事。按说,这七八万的婚债对永明来说未必真有好大,同永明当初想的差不多,老铳也觉的永明小俩口在外头再拼个几年就出头的。可他也没有想到永明会得这种不能去打工的病。
老铳的壮黄牛很是能干,老铳只需扶着犁跟着走,开完坂,黄牛便径直带着老铳走就是了。只要不倒了犁,老铳的思想尽可能随意游走。这一刻,盘旋在老铳脑子里的就是女儿香秀和永明小夫妻,香秀一眼的无奈和永明比常人更吃力劳作的清瘦身影就一直在老铳眼前晃。扰的老铳几番想扔了牛犁。更恼人的是,初春的霏雨说下就下,不大,却迷蒙乱舞,像是眼际未干的泪痕,使本就嫌冷的老铳又泛多了几分寒意。老铳只得勒住了黄牛,又走到永明那边穿出门时顺带来的蓑衣。
永明竟没被这飘忽的烟雨影响,一条约两百尺的田埂眼看就将被他铲完,不见的铲的很平整,但平面的杂草一根也没有留下,一条铲光溜的田埂被毛雨漉淋的象极了逼仄的油路。细雨没湿进永明上身的旧仿皮夹克,但雨靴以上的裤管终于还是被春雨侵淫了。老铳看着心里很是不忍,倘是健康的农家后生,这点毛毛雨自然无所谓,可永明是个病体啊,“别铲了,弄的受寒,还早着,不忙这一时哈!”老铳很是慈蔼地拍了下犹在动作的永明,并不忘又递上一根纸烟。“好,把这点铲完便回家”,永明接过烟时抬头看了看天,“没事,这雨大不起来哩。明天想去斫几根树打个平车架哩”。永明这话是下意识地说的,这种境地,不容他不去作好每天打算,手上仅千多元钱了,农药化肥,人情客往,诊金汤药和油米柴盐。这点钱显然不够。好在永明还有十几亩毛竹山,整部平车,一年下来或能砍两三千块钱毛竹。所以,前几天永明就把父亲留下来的平车送去修了,眼前缺的是一架车架。
永明的这句话再次让老铳打了个颤,上山砍毛竹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可目前,刚过春,竹笋正出,一般人是不砍毛竹的,免得放竹时伤了笋而误了产量。可永明这么早就盯上了那十几亩竹山,谁都揣度的出永明的窘迫。
春天的天说变就变,它一点也不卖永明的帐,就这一会就下起了响雨。好在田不远处有座社公庙,刚好躲雨,翁婿俩便顶着一件蓑衣往社坊冲。这社公庙很小,但容纳两个避雨人却没问题。永明用斗笠扇了扇庙里条凳上的积尘,请老丈人坐下,然后也掏出了内衣袋里的香烟递了支给老铳。点上后也并排和岳父坐下了。
“最近身体还好么?”岳父先打破了沉寂。语气满透着关爱。
“人倒是没什么不舒服,但那位老中医说不能断药,至少要静养半年才能作其它治疗”。
答岳父话时永明心里很痛苦,本来连香烟都是不能吸的,但他不能正常入眠,如果没烟作伴,恐怕会更难熬过一个个漫长夜。身体和生活质量差一点倒问题不大,可身后的如山债务更压的抬不起头。静了半晌,永明回过头来问了声老丈人:“爹,你说我那片竹山能卖多少钱?”老铳被女婿的这一突然迸出的话题弄了个懵。好半会才回答说:“干嘛,这竹山可不能卖,这可是你目前的生活来源!”
“可七叔要做屋了,欠他六千抉钱总不可能再不还吧!”
七叔是永明房里的堂叔,儿子二十好几了,得赶着做屋张罗儿媳呐。这钱当然是该还的。老铳自是知道这情况,所以,让永明的回答噎住了。这本就是个大问题,人家肯借钱是天大面子,这时候不可能不还。
“除了卖山没别法子了吗?”老铳一时也不知道有啥法子,顿了好久才有气无力地支应了一声。
永明只能是摇头,七叔的钱显然是要还的,还有三妗的养老钱也是说要就要的。稍可后缓的只有银行的一万块,其他几个朋友的看似不紧但也很难说。想到这,永明心里一下揪紧,猛然眼前一黑竟又晕过去了。像往常发病时一样。这一下,老铳慌了手脚,一边死劲呼唤着永明的名字,一边把他往背上背,哽咽着“仔,怪我,不是我你不用欠这么多债,仔,我帮你,我会帮你的呀,直到帮到把钱还完!仔,挺到,一定挺住……”这时的老铳突然觉得,永明这一步确实跟自己有莫大关系,如果自己不要虚排场不要那么多彩礼,至少,女婿现在不需要为还债而急的血脉贲张。想到这,老铳打定了主意,决心帮女婿到底,直到度过难关。
雨,就在老铳背上永明冲出庙时停了。不远处,没卸掉犁的黄牛仍在原地静待着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