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文
作者: 清风蝉鸣
时间: 2012-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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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七月的北方,当属盛夏,热情毫不逊色于南方,热浪席卷着热风,把人们都撵到了树荫下,暂时躲避着酷暑的侵袭。这是我新婚后一个月,婆婆带我们一家人去远在一个县城的老
摘要:一个女人的不幸命运
七月的北方,当属盛夏,热情毫不逊色于南方,热浪席卷着热风,把人们都撵到了树荫下,暂时躲避着酷暑的侵袭。这是我新婚后一个月,婆婆带我们一家人去远在一个县城的老家儿,给奶婆婆做八十大寿。经过了四个小时的颠簸,呼哧带喘的车终于疲惫的开进了一座县城。
这座县城看上去似乎很古老,在炎热的笼罩下,感觉一切都是灰灰的,灰灰的道路,灰灰的楼房,灰灰的行人。一条贯穿东西的大道,算是这座县城的中心,大道两旁是排列整齐的店面,由于正在晌午或许是大热天,行人很稀少,显得有点冷清,只有那喝五吆六的商贩,让这座县城显得稍有些生气,城市里极少见到的高头大马,顺着脊背流着汗,无奈的被赶车的老板子指挥着,百无聊懒的迈着方步,大道中间时而有鸡鸭穿过,让这座县城显得很有些乡土气息。
一
奶婆婆随大伯一家居住在这座县城的最东头,一座大院子,青砖的三间大瓦房,房前屋后都是菜园,绿的是黄瓜,红的是西红柿,紫的是茄子,高高耸立两旁的是向日葵,硕大的果实被太阳照射着低垂着头,好像一个羞涩的姑娘,枝干上缠绕着恰紫嫣红的牵牛花……
空气里到处都洋溢着浓郁的清香,真是美极了,从没离开过城市的我觉得格外的新鲜,我被这淳朴的乡村气息陶醉了……
大伯家的房子虽很陈旧,但是很宽敞,进得屋来,一家人寒暄着,我是新进门的媳妇,所以一家人对我格外的热情,姨舅婶娘们……
我努力的记忆着,唯恐下次忘记了叫人。如此这般的热情,让我感觉无所适从,一脸慈祥的奶婆婆拉着我的手:“来,姑娘,炕上坐”。边说边拉我上炕……
“哟,这么快就到了……”随着一声清脆的招呼,进来一个美丽的女人,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笔直的鼻子,花骨朵儿嘴,很娴静,很高雅,很脱俗,白皙的皮肤,穿着也很得体,和这个古老的县城显得不是很协调,我惊讶着她的美丽,从大家的招呼中,我知道她是大伯家的女儿------文,我得叫她堂姐。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丈夫,和文很般配的一个中年男人,高高的个子,英俊潇洒,风流倘傥,听说是这个县的一个局的局长。
我赶紧随大家迎出去:“大姐来了,姐姐,姐夫你们好。”我礼貌的打着招呼。
文用美丽的眼睛端详着我:“是弟妹吧?还是新娘子呢,你们看看,到底是城里的,就是和咱们不一样,穿的真时髦。”文姐热情的和大家夸着我。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件紫色镂空暗花的旗袍,紧紧地裹着我的细腰,显得我特别的有气质,一双高跟鞋,深红色的,让我格外的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的散在肩上,让我很飘逸。
我掩饰着羞怯:“姐姐,看你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姐姐才是真的漂亮。”
文亲热的拉着我的手:“嗨——姐可是老了,”然后认真的说:“姐姐求你件事呗”,
我忙收起笑容,诚恳的说:“什么事,姐姐,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我会尽力的”。
文一本正经的,并很神秘的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和我说:“姐姐原来是你们省城粮食局的干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被别人迫害了……”说罢,很谨慎的从兜里掏出一份材料,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隽隽的小楷,字迹很秀美,是一份上访材料,姐姐接着说:“你回去,上粮食局帮大姐找找,给大姐平反,让姐姐官复原职……”
她和我认真的讲着她的苦难经历,她不厌其烦的诉说的,我越来越觉得她的话有点离谱了,我正不知所措,不知道谁把我拽到了一旁……我幡然醒悟,以前只是听说文精神有问题,看来是真的了。只是文还是各顾各的,自言自语的在那,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喃喃的诉说着。……
二
文,是大伯家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聪明伶俐,温尔文雅,长得俊俏,不多言不多语的,深得大家的喜爱,文的身下又是两个弟弟,所以她倍加受宠,不知不觉中,文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文和一个他的中学同学相爱了,这个男孩子无父无母,生活很清贫,大伯家所有人都不同意她的亲事,大伯疼女儿,怕女儿结婚以后的日子受苦,为了分开他俩,大伯托人把文送到省城的毛织厂做了工人,乖巧的文无奈的,忍痛离开了她的恋人,离开了那座有着她初恋的县城,成了省城的姑娘。
进厂半年有余,出了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却彻底改变了文的命运,同宿舍的小王丢了二斤全国粮票,那时候全国粮票虽然不是很值钱,但是,是很稀缺的东西,其实小王只是问问,问大家看没看到她的粮票,而且把她屋里的所有人都问了,而文,却走心了,她总是觉得人家怀疑她拿了粮票,总觉得背后人家在说她偷了那二斤粮票,性格内向的文,先是越来越不爱说话,后来她见人就解释,遇见谁都说:我没拿那二斤粮票,我没拿那二斤粮票,粮票不是我拿的……慢慢的,渐渐地,文,疯了!
进到精神病院的时候,文已经是一个彻底的精神病患者了。也许是第一次发病,也许是急性期,在进行了半年的治疗后,文,竟然好了,竟然好的一点症状也没有了。文,还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脱俗,而且出落得更加成熟美丽。出院后,大伯没让她回到原来的工厂,而是回到了县城,在县里的糕点厂里做了一名出纳员。
几年后,县城里几乎没人知道,她曾经得过精神病,没人知道她曾经疯过,只是知道她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不想离自己的家人太远。很快的她又恋爱了,随后很快的结婚了。和现在的姐夫组成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姐夫简直是受宠若惊,他把县里最美丽的姑娘娶回了家,他们的生活也特别的富足。文,那时候真的是一个幸福的,美丽的女人。
也许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也许生活就这样平淡的走下去了。文的工作生活都很顺利,文的丈夫也一路升迁,在一个县城里,很快从股级提到了副科,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女儿可爱,丈夫可心,文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着,生活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里。可生活却总是和人们开着玩笑。
计划生育开始了,文恰巧又怀孕了,县里刚刚开始施行一对夫妻一个孩,文总害怕计划到她这,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东躲西藏的过着日子,儿子落地的时候,文的精神又一次在恐惧中分裂了。但是,这次发病不是很重,生活能够自理,还能上班,能照顾她的一双儿女,只是逢人便说,她的苦难经历,她如何在文革中受到迫害,有时间她就到县委去上访,被人撵出来也就罢了,也就是我见到的和祥林嫂一般的,永远各顾各的,自言自语在那喃喃诉说着的文。
三
时间像是长了腿的野马,不经意间过了十来年,这期间县城里的人来省城的时候多一些,他们都以省城里有亲戚为荣,上学转车,就医候诊,都是以我为中转站,我也乐此不疲的照应着。但是文却从没来过,我不知道文过的怎样,我以为她一直幸福着,美丽着。
深秋的季节里,惊闻奶奶去世了,我们一家人又来到了这座县城,县城还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灰灰的,灰灰的道路,灰灰的楼房,只是多了几座高楼,落叶被寒风吹得满地的苍凉,冷风刮得人们抬不起头来,硕大的院子里,果实已经没有了,枯枝凌乱的散落在地里,向日葵也只剩下一个枝干。院的犄角旮旯里似乎能看见零星的白雪,告诉人们冬天不远了。
进的屋里,大家先在灵位那默哀。一个女人一直默默地跪在那里,低着头嘴里不停地,虔诚的念叨着,大家起身,然后寒暄,那个女人只是一抬头,说:“弟妹来了。”然后又俯下身去。默默地叨念着谁都听不清的话。我记不得曾经见过她,但是恍惚中又似曾见过,我心里揣摩着:“这人是谁呢?”,突然我心惊了一下,是文,我的堂姐,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年不见,文的变化如此之大,真的令我膛目结舌,蓬乱的夹着些许白发的头发,半遮着毫无血色的脸,呆滞的两个眼睛,空旷的蠕动着,衣服很旧,只是还算是干净,俨然那个美丽的女人不见了,我赶紧拉起文:“姐,是你吗?你还好吗?”我不无心疼的问着她。
文露出没有内容的笑容:“我很好呀,弟妹,你来了就好了,”忽然,她反手使劲攥住了我的手,激动地说:“弟妹,我睡觉的地方被一个女人占领了。我撵不走她,你来了帮帮我,帮我把她撵走了,你帮帮我吧!”我虽然茫然不知所措,但是还是赶紧安慰着她:“好的姐姐,我一定帮你。”文欣慰的点点头,又俯下身跪在那里,虔诚的烧着冥纸。嘴里叨念着,这次我有点听清了,“她占了我五子登科的地方,奶奶,你到阴间帮我报仇……”文继续各顾各的,自言自语的在那,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喃喃的诉说着……
晚上,是大伯把文的事情详细的讲给了我们:这几年文的病情越来越重了,慢慢地她不能上班了,不能照顾两个孩子了,她每天在县政府那上访,门卫每天都撵她好几遍,她的丈夫听说了文婚前就有病,在省里的精神病院找到了她婚前的病例,并起诉离婚了,法院当然无条件的判处了离婚,两个孩子留给了爸爸,她也回了娘家。很快另一个女人进了他的家,这就是文所说的,一个女人占了她睡觉的地方,可怜的文,神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已经不懂什么是离婚,她每天能做的就是,上午回家一次,然后围着院子绕一圈,喊着孩子的名字,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去那个她曾经的家,围着院子绕一圈,如果赶上她兜里有钱,她会把所有的钱,都扔到院子里,然后念叨着只有她自己才懂得那些话,路过县政府就进,只不过每次都被门卫搁在门外。
“大伯,不能再到医院治治吗?”我看着可怜的文,和大伯商榷着。
“我也老了,你大娘没退休金,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加上你姐的,仅够我们吃饭的,哪来的钱看病呀,精神病院是全托的,贵着呢。”大伯无奈地说,:“再说,这么多年的病了,要是治不好,那不是糟践钱吗?”大伯沮丧的摇着头。
我沉思了一会,说:“大伯,我同学在省专科医院做病房主任,我回家联系一下,你等我信吧,等转过年来天暖和一些,来接我姐,咱死马当活马医,就治这一次,治好治不好,咱就认了,你说呢,大伯?”我征询着大伯的意见,“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就当帮我姐了”。
大伯死活推脱着:“算了,不治了,谁的钱不是钱呀,别糟践钱了,再说你们也都不容易。孩子还小,还得供孩子读书呢。”
我还是坚决的说:“大伯,别争了,就当我们给大姐一次机会吧!”
大伯不无感动地站起来,弓着身子:“那我可怎么谢你们呀”。
我赶紧也站起来,说:“都是一家人,你这样就见外了,你就等我的消息吧”。我扶着大伯坐回到椅子上,继续说:“要是姐姐真的好了,那可太好了。”
四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春雨霏霏的季节里,我把文接来了,如今却又满地的落叶,秋风无情的吹打着干枯的枝条,我的心随着落叶荒凉着。半年来,所有的好药,都给文试过了,我的同学把所有的,他能想到的医疗方案都做了尝试,可文的病情一点不见好转,也许是病程太长了,也许是别的原因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无奈了,这期间文的前夫得了癌症,不久前去世了。儿子接了父亲的班,女儿考上了省里的师范大学,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来看过他们的母亲。
大伯找了一辆车来接文出院,我和大伯来到了文的病房里 ,文立在窗前,各顾各的,自言自语在那喃喃的诉说着,那永远的不幸遭遇…… “姐,我大伯接你回家了。”文回过神来,看着我们。我看看往日美丽的文,眉眼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只是目光有些呆滞,比来的时候稍胖了一些,皮肤有些红润,气色还蛮不错的。听说回家,文的脸上有些欣喜。
大伯看见半年没见的女儿,关切的问:“小文,你怎么样?爸爸来接你回家。”
文看看大伯,迫切地说:“我很好,赶快带我回家吧,我丈夫肯定想我了,孩子们也想我了,我都急死了。”
大伯看看我,想说又不敢说,我知道大伯的意思,我说:“姐,艳她爸爸已经去世了,是癌症,你别再想着他了。”
文姐马上怪罪地看着我:“弟妹,咱可别那样说,那是我丈夫,是永远不会死的,他和孩子在等我回家呢,是那个女人把我睡觉的地方占了”我真的无语了,她即使疯了,也忘不了她的丈夫,她即使疯了,也忘不了她的孩子们。我的心一阵阵的疼着,一阵阵的颤栗着……
我帮她穿戴整齐了,看着她上了回家的车,大伯一个劲的和我说着感谢的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的心只是苦楚,还有莫名的绝望,为了文的病?还是为了文的命运?我含着泪和大伯和文道着别,车绝尘而去,大伯和我挥着手,车渐渐地远去了……我痛哭失声,是一种绝望,也是无奈吧,我为文的未来担忧,我为文的命运难过。我的心被文带走了……
后记
转眼二十几年过去了,我的孩子已经工作了,闲暇之余的我每每想起文,还是不无惦念,不无思念,我想再看看苦命的文,我不知道文过得怎么样了,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今天是周末,我想去看看文。
我带着给文买的穿的和吃的,大包小裹的登上了开往那座县城的长途汽车。恰逢盛夏,天还是那般的炎热,道路两旁是五颜六色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被烈日照射的低垂着头,道两旁的山峦被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着,显得很有生机,二十几年前颠簸的老道,如今变成了平坦的高速公路,我沉浸在对文的回忆中,没觉得很久,就进了那座县城。
县城变化很大,让我有点感觉陌生,贯穿东西的那条大道,已经被拓宽了,两旁是高楼大厦,两旁的商场代替了过去的商贩,也许是周末,虽然是炎热的盛夏,人们还在热情的购买着商品,行人也都穿着流行的衣服,和省城没什么两样,再没有了灰灰的感觉,我似乎被这繁荣的景象感染着,我下了车,拎着大包小裹的正在想着怎么走,从那边走过来了一个,和这座崭新的县城极不协调的一个女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女人,乱蓬蓬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破旧的衣服换算是干净,呆滞的目光,茫然地蠕动着,嘴里各顾各的,自言自语的在那边走边喃喃的诉说着……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文,我激动的使劲喊着她:“姐,是我,我来看你来了。”
文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想起了我,走了过来:“是弟妹来了,挺好的?弟妹。”
我忙回答她:“我挺好的,你好吗?姐!”
文的眼睛里空旷的闪了闪,还是没有内容的笑了笑:“我很好,我过得可好了,你快回家吧,我得回家看看去,我孩子和我丈夫在家等我呢!一会我带他们回去”说罢,急匆匆地走了。
我愣愣的傻傻的站在那,我的心冷到了极点,看着远远走去的文,望着文的背影,炎热的天气里我却打着寒战,昔日里,美丽的文已经荡然无存了。真的是红颜薄命吗?真的是老天爷对美丽的惩罚吗?
文已经被这座县城熟悉了,已经成了这座县城的一道风景,所有的人对她见怪不怪了,她还是活在她往日的记忆里,她每天依旧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来回于她娘家和她原来的家之间,不管春夏秋冬,酷暑严寒,每天去看她的丈夫,看她的儿女们,那个家早已经没有人住了,只是一个空旷的院子,女儿已经嫁到了省城,儿子接了爸爸的班,住进了单位给的楼房里,他们也许已经忘了有一个疯妈妈,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想记得有这样一个疯妈妈。
失去了美丽,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的文,也许是幸福的,她的内心也许是美丽的,因为心里依旧装着她爱着的丈夫,她爱着的一双儿女,她的心盛着满满的爱,她有她自己的世界,她还是各顾各的,自言自语的在那喃喃的,宛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永远的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