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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盏

作者: 叶晚真 时间: 2012-03-07 阅读: 614次 点赞: 336个 评分: 3.0分

时间总是过的这样快,还未来及回首,一切却都已过去那么多年。如今,二十七岁的我,守着“浮生盏”,依旧独善其身,在这座城市过着静水韶华的生活。日子很淡,淡的没有

时间总是过的这样快,还未来及回首,一切却都已过去那么多年。如今,二十七岁的我,守着“浮生盏”,依旧独善其身,在这座城市过着静水韶华的生活。日子很淡,淡的没有丝毫波澜与流动的气息。那些鲜衣怒马的青春岁月,在光阴的流逝里终于一去不复返。许多过去的,曾经的,于是真的成了一抹淡淡的记忆,在蔷薇色的年华里,散落着昏黄的微光。现今的我,多了尘埃落定的静然,还有眉目里淡淡的微笑,只是此生的时光,再也挽不回年少时的热烈与情感。
   五年前的一场车祸里,我失去了双亲,还有这世上除了父母外最爱我的人,季连城。彼时的我,大学刚毕业,尚未涉足社会,没有工作,对世情亦懵懂无知。那场祸事之后,平日往来的亲人朋友一夕之间全部成了陌路,而车祸肇事人在通过律师赔偿了三十万之后,也再未露面。从前,我有父母的呵护,连城的爱护,如今这两种情深我都失去了。偌大的城市,看着车来人往,竟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属。我在父母的坟前,握着那一张轻薄的支票和那一纸判决,内心只余一片凄凉茫然。我想这世间何其辽阔,然而,这茫茫人生路,此后的空寂与漫长,我却只能独自担负,一人走下去。
   半年后,我拿出父母遗留下的积蓄,还有剩下的赔偿金,在这座城市开了一家花店,取名浮生盏。一世漂泊,半生浮盏。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注定一场离散与漂泊,而我们终将倾尽余生欢愉,来与时间抗争。
   时光匆匆流逝,生活开始彰显安定,让我也渐渐习惯把伤痛深埋心底。失去亲人的日子,连城离开的日子,我努力学习淡然。每天在花店与各式的花束为伴。白色的百合,火红的玫瑰,橙红的扶郎花,纯白的满天星,还有一簇簇的风信子……看着那些美丽的花朵,还有前来买花的客人脸上的笑容,好像心情也跟着明媚些许。其实我知道,有关那些失去的痛苦并不曾消逝,时间带走了一切,只是把我留在了沼泽。
   在某个深夜,当我结束了一天的疲惫从浮生盏回到住所之后,我和往常一样登陆了常去的那个微博网站。静夜月光淡泊,心愈发沉寂似水,没来由的,忽然想起不久前读到的圣经里的句子。于是记下:约翰福音,第三章第七问,最后一句话,耶稣说,你需要重生。我想我是真的需要重生。
   路森是在这个夜晚出现的,又或者更早。他在这条消息后面给我留言。那也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路森说,所有的事物都会终结,但,终结会带来重生,不要把它看做绝顶的坏,破碎与失去过后的悲哀,或者只是另一种新生的开始。路森的这句话触及到我心里最柔软也最沉痛的心事,破天荒的,我加了他好友,从此在这茫茫网海之中,我们各自陈述着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那些细碎的交流里,我隐约知道,路森居住在一个离我太过遥远的城市,几乎是天南地北的距离。他年长我五岁,丰实的阅历,成熟的谈吐,以及温厚的性格,这些注定使他成为一个不失有魅力的男人。然而这些并不重要,因为再怎样的相知,曾经的过往,空间的距离,注定让我们只能坐看网海。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我的心早已不再年少,我深深的体会到,有些人事,注定只能是自己承担。因此,我和路森保持着一个既显亲密却又陌生的关系。在网络里,我们的情感默契而相知。在生活里,我们却丝毫没有交集。然而,某一个深夜,在下线之际,他叫住我,留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还有联系方式。他说,青盏,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可以找我。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一行数字,还有他说的这句话,泪水一点一点就落了下来。我的心仿佛在慢慢融化,这不仅仅是因为时间,我想,还因为路森长久以来的陪伴。
   栀子花开的季节,我就要迎来我的二十七岁,彼时,我与路森已相识四年有余。
   浮生盏的生意并不兴盛,只是维持着日常的开支。但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月出而息。忙碌带给我一种侥幸,好让我没有时间去为父母和连城的离去悲伤。但那也只是一种幻觉,只有夜深人寂时,一个人听音乐,阅读,与自己对话谈心,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害怕的,也是孤独的。而路森,在这一千五百多个日子里,像是一个长者,又好像一个亲人般悉心的开导我,劝慰我。因为路森,这样漫长的日子里,我开始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暖意。
   生日的这一天,和过去的四年一样收到路森快递的花。是从外省空运来的淡紫色的晚香玉,新鲜欲滴,香气经过处理过后,是淡雅却不浓烈的芬芳。晚上回去,我把那束花放在书桌旁,和路森聊天。
   我问他,你明知道我经营的就是花店,为什么还要每年送我一束晚香玉。
   路森在那一端沉默,许久后,他说。青盏,因为我想亲手送给你快乐与幸福。
   看着他这句,我有些失语,呼吸里是花束清雅的香气,还有路森遥远的企盼与祝福。在这个深夜,我又一次的感伤着,我为我的一无所有而悲哀,那一瞬间,我泪如雨下。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路森待我一如既往的细致与好。他会悉心整理各式的菜谱发给我,也会找一些笑话给我看,发给我他去旅行时拍摄的风景,给我讲述在各地出行的经历。在我们的谈话里,他有时沉稳坚定,有时清和风趣,四年里,待我始终如一。只是我们从来没有提出过要交换各自的相片,或者相见。并非刻意的保持神秘,于我,只是一份内心的赫然与畏惧,于路森,则带着一份怜惜与尊重。四年来,路森唯一了解的,或者也只有浮生盏这家花店的地址。
   在某个深夜,我被腹内一阵绞痛惊醒,原以为只是短暂的疼痛,却没有料想这持续的痛苦。不过些时,我已是汗水涔涔,衣衫湿漉。我摸出手机,打了医院的电话,报了地址,在屋子里等待。也许是这疼痛太过难忍,我忽然想起了路森,想起了他留给我的那十一位数字的号码。我拨打他的电话,只响了两声对方便接起。
   青盏,是你么。路森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一如他初时的印象。
   是,路森。我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出什么事情了么。路森察觉到我的不对劲。
   还好,只是一些小状况。腹内的疼痛使我冷汗涔涔。未等路森回话,我无意识的挂断了电话。然后在那一刻,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
   到了医院后,才知是急性盲肠炎。勉力签了手术同意书。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渐渐推入身体,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时光又回到毕业那一年,我带着连城回去见了父母,他们对连城很是喜欢。连城安排了一次去丽江的旅行,既是我与他的毕业旅行,亦是借机会带着爸妈出去旅游。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父母的笑容,连城的宠溺,然而,当我们去机场的途中,在一处转角下车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冲出车道,向着人行横道冲来。连城情急之下用力退开我,然后又想去拉开我的父母。一切都是那样的快,在那一瞬间,那辆轿车却已经撞倒了他们三人,我跌坐在一旁,却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那一刻,我的世界一片猩红。红色的轿车,红色的父母,红色的连城,还有横亘在我身畔的风,亦是红,挥之不去的红。
   当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夕阳恹恹的黄昏。窗前,是一道背对着我的男子身影。我左手上挂着吊针,用右手臂撑着起来,却牵扯到手术处得伤口,我疼的嘶了一口气。那男子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他走到我的床前,俯身看着我,他笑,说,青盏,你睡了两天两夜,终于醒了。
   我的脑子瞬间的转不过弯来,有些茫然,然后,我叫了他的名,我说,路森,是你。
   路森穿着白色的衬衣,黑色西裤,看上去只是三十出头。他的眼睛深邃而有力,望着我,像一片大海,足以容纳我所有欣喜悲欢。他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格外温柔。然后他坐在我邻铺的空床位上,给我讲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晚我挂断电话后,路森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发短信,却没有回应,最后打电话过来,是医护人员接的。路森知道我在医院,询问了医院的名字后,连夜搭飞机,又坐了十三个小时的汽车,来到我身边。却看到手术后昏迷不醒梦靥连连的我,医生说麻醉剂的药力早已过去,而我的昏迷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因素居多,所以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等待我苏醒。
   我看着他,过去四年里那么遥远的温暖如今就在眼前,我却只是失语。我有些茫然。路森看出我的不适与疲倦,他说,你睡了两天都没有吃东西,只是打点滴,我出去给你买一些吃的。我微微颔首。看着路森离去的身影,我那时却并未察觉,有一种温暖在心底悄然滋生。
   住院的这段期间,路森一直陪着我,他在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每天给我煲汤煮粥送来,陪我聊天谈心,我在他的照顾下,身体很快就康复起来。出院的那天,路森跑前跑后帮我办手续,收拾行李,我看着他,回想起那时连城也是这般无微不至的照顾,瞬间我泪眼朦胧。路森收拾好后叫我,他转过身,却看见我哀伤的面容。他放下行李,走到我面前,递给我纸巾,他说,青盏,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内心轰然,我看着他,止不住的泪水,我想,一切是真的都过去,可是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出院后,路森并没有很快的离开,而是暂时留在了这座城市。我也因而知道,他在一家软件公司,从事软件开发,是一名工程师。这一次他请了长假,虽然他可以不用回公司,但是必须按时提交完成工作任务。他每天清晨准备好早餐,给我送来,陪我散步去花店工作,然后独自返回住所。中午的时候,必然会接到他的电话,叮嘱我按时吃饭,稍作休息。路森说,我是一个孤独却坚忍的女子,他只是想尽力给我温暖与照顾,好让我不那么辛苦。我安静的听着,依旧沉默。只是渐渐的,我越来越习惯生活里四处都是路森的影子。有时在深夜,看见他的头像依旧亮着,就像是一盏明亮的灯盏,点亮我昏暗的岁月。
   新年将近,某个冬日的午后,当我结束经营的时候,我看见站在花店门口等待的路森。他穿着黑色的长毛衣,带着一条宽大的围巾,他看着我,眼神熠熠,我向他走近。路森摘下围巾,很自然的就裹在我的脖子上,冬日的寒流中,我感受到他的暖意,冲他微微一笑。路森带我去一家小店吃饭,店面不大,却很整洁,里面的暖气开的很暖。我们吃着简单的晚餐,然而我听到路森说,青盏,我要离开一阵子。我放下筷子,静静的听着他说。路森说,接近年关,他必须回公司处理一些事情,而家里,他离开那么久,也须得给家人一个交代。
   听到他要离开,我的心里一下子好像空空的,但我微笑。我说,路森,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生活。是我太自私,一直眷顾你的温暖,没有放任你回去,如今你要走,我也只能送你离开。
   路森看着我,眼神灼热,他说,青盏,请你相信我,我会很快回来。我沉默。我想我们其实内心都是清楚的,关于那个说不出口的未来,遥远而模糊,是我们谁也不能探测的禁忌。我看着路森,路森看着我,却只剩两两相望的沉默。
   风寒,雪落,路森就这样离开。日子回复到最初的寂静。我守着浮生盏,还有寂寞的心情。生活安静的好像只剩下了清寂,没有亲人,没有爱情。我的沧海情深,早已随着连城的离开而死去。我想,那是我一生都不能愈合的伤口。只是,在某些深夜里,当我失眠的时候,我看着路森黯淡的头像,回想起他的笑容,他的样子,他的温暖,内心轰鸣。
   日子就这样漫漫而过,可是我清楚,有些东西已在慢慢生变。除夕那日,我去墓园探视了父母,连城葬在他的家乡,我也只能朝着那个遥远的方向跪拜祭扫。回家后,对着满室的清冷,内心生凉。窗外,是爆竹声,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可是那些热闹,全部都不属于我。我开了电脑,路森并不在线,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呆呆的坐在地板上,只是沉默不言语。最后是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我有些诧异,以为是物业的人。漫不经心的开门,整个人却呆在了那里。路森一手抱着大束的晚香玉,一手提着方便袋,脚边是一个行李箱。他消瘦了许多,可是依旧清俊挺拔。他朝着我温柔的笑,他说,青盏,除夕快乐。我看着他的风尘仆仆,潸然泪下。
   一度以为自己淡泊了,可是路森的出现,却让我内心欢喜不已。他带过来很多食材,原本我打算一切从简,但是路森说,除夕夜,一定要吃饺子。我们在厨房里包饺子,路森的厨艺很好,这些在我住院期间就已经知道了。但是却不知道他连饺子也会包。除了父亲,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包饺子下厨,看着路森的样子,我露出淡淡的笑意。路森察觉到我在笑,抬起脸望着我,眉目里尽是宠溺,我怔住了,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眼神。
   除了包饺子,路森还做了一些可口的菜式,这一年的除夕夜,因为路森的陪伴,不再如往年一样清冷。席间我问道,路森才告知我,原来他回去后,将所有的工作全部压缩赶在年前完成,最后在家人妥协之后,连夜赶来找我。虽然他只是轻描淡写,并未道出这个过程中的艰辛与劳累,但他眉眼中的倦怠却无法隐藏。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跋山涉水在除夕夜来陪我过年的男人,内心的堡垒,似乎开始一点一点的坍塌。我望着他的眉眼,低低的说了一句,路森,谢谢你。而他只是轻轻一笑,往我碗里夹菜。这一年的除夕,终于不再那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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