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粉丝
作者: 灵的玫瑰绿
时间: 2012-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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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 雨已经停了,天色开始放光。 法国梧桐鲜嫩的翠叶在晨光的沐浴当中显得层次分明,每一片叶子仿佛都有着不同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干净的味道,这是每
一
雨已经停了,天色开始放光。
法国梧桐鲜嫩的翠叶在晨光的沐浴当中显得层次分明,每一片叶子仿佛都有着不同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干净的味道,这是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新的早晨才会拥有的气息。冬妮站在上凉台把手伸出去,感受来自手指尖上的冰凉。冬妮喜欢早晨。早晨是新的。每一个新的早晨意味着每一个新的白天,而每一个新的白天又代表着逝去的昨天。每走进新的一天,就离逝去的昨天又远了一步。冬妮期待着这个的远,向往这样的远。这样的远带给她的不是岁月无情人渐衰,不是两鬓斑白对镜贴花黄。而是让她能像蚕一样蜕去难看的皮,最终从厚重的壳里露出鲜嫩粉白的肉。她不去想还能不能长出一对好看的翅膀,那是从来没飞过的人才会有的梦想,她不去想。她飞过,飞过蓝天白云后又落到了地上。落到地上整个身子全散了架,每一处都是生生的痛在骨子里的疼。她只想能安安静静的蜕一层皮,把那些脏的东西都蜕去,新生的干净的身体能在新的每一天恣意舒展、自由活动,就好。就够了。天一亮冬妮就醒了,那些跑不掉丢不了说不出的梦魇就在这个时候被她打发掉,她不允许它们影响她的早晨,影响每一个新的一天。虽然它们总是让她辗转反侧,让她难以入眠。但说到底,她还是年轻的,年轻的女人在每一个新的日子到来时总是光鲜亮丽、喜上眉梢的。年轻的女人总是带着点娇嗔和傻气的。话说到开心处没心没肺般“咯咯咯”笑一气,让人恍然看见一汪清泉从她干净清秀的脸上叮叮咚咚流淌出来,清脆作响。又仿佛觉得是一只才刚产下鸡娃的小母鸡,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尽光带着成熟饱满而又心无城府。让人忍不住想抓一把。找你说话办事的时候一脸的谦虚,就是摆着理,语气上也缓得让你心里说不出的熨帖和舒坦。一笑一嗔,味道出来了。这味道不仅合口,还让人回味。这人一想回味事情就比较好办。
三年来,冬妮用得最多的就是傻气,还有银铃般的笑声。刚开店的时候,蒲县也就是个比镇大不了多少的小县城,一条街拉通县城的这头到那头,一根烟的功夫你就可以把城里所有的店转完,剩下燃着的烟屁股还能让你到老街唯一的公共厕所蹲半天。那时候的蒲县和冬妮一样,房子歪歪斜斜,像站不住脚。冬妮租下当街的一间门面,放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池、两块镜子、几把剪刀和梳子,几根换洗的毛巾,就开起了一间理发店。等到蒲县变成了今天夜色旖旎、几条宽阔的街道纵横交错、一栋栋高大的商品房比比皆是的繁华县城时,她当初那间只够容纳两三个人转的理发店也变成了“顶极粉丝”美发时尚沙龙,横幅大招牌在门口挂着,夜晚降临时硕大的彩色霓虹灯在店门口交叉打出耀眼的光,辉映出“顶极粉丝”的富丽堂皇。四个请来专门设计发型的理发师和给顾客洗头的服务员,还不算上门来当学徒的,加上冬妮自己坐在柜台里收钱,杂七杂八将近十来个人,在蒲县当街店面里,也算热闹了。
想来是夜里的雨把门口的鞭炮纸屑淋得一地都是,清洁工在门口奋力“卟唰卟唰”地扫地。走进店里,映入眼帘的是靠在墙角站成一排的花蓝,蓝子里的鲜花娇艳欲滴。玫瑰花瓣上洒着金粉,满天星和康乃馨开得到处都是,百合在一簇簇色彩鲜明的花团中支出骄傲的角。空气中回荡着浓郁的花香。昨天是冬妮的“顶极粉丝”三周年店庆,街坊和朋友们送来了花篮。由她们几个顶尖发廊自己组织的美发协会还为她请来了腰鼓队,在店门口咚咚呛呛热闹了大半天,还燃了两串一万响的鞭炮。冬妮的女儿穿着公主裙在人群中淘气,憨厚的丈夫和员工们一起忙里忙外……乡下的爹和娘穿着崭新的衣服,坐在店门口,脸上绽开的笑容像炉子上温热的那壶老酒,温暖而醇厚。冬妮知道,他们开心的不只是穿着新衣服坐在门口看喜庆的悠闲,他们高兴的是坐在自己的女儿开的店里看别人来庆贺。
手机响了,是女儿,用丈夫的手机打过来的,娇声娇气地喊着妈妈。手机屏幕上丈夫和女儿贴着脑袋在朝她笑。冬妮从深圳回来不久亲戚就给她介绍了高强。冬妮的亲戚对她说:高强是个老实人咯,虽然家在农村,但他个人有工作,人也长得桩桩正正。可以的!”亲戚把高强带到家里,那天冬妮刚洗过澡,穿着粉红色的短袖衬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蛋被热水冲得红朴朴的,头发尖儿上还滴着水。看到他们来了,她大方地招呼亲戚和他坐,倒是高强,看到她了,脸红红得像猴子的屁股,木了好一半天。后来亲戚给冬妮说,高强说他不敢来呢。这么乖的一个姑娘,怕人家看不上呢。冬妮听了心里就踏实了。她要的就是这种人。她要嫁的就只能是这种人。家境太好的她嫁过去容易受气;人太精明的她怕嫁过去站不住脚;家境一般人老实,她嫁过去才能当得了家;虽然只是在乡里的邮政所,但有个工作好歹不会让她太辛苦。最关键的,是看到她第一眼就木纳了,怕她不干,肯定没有谈过恋爱,就算谈了也肯定没有多少经验。她要的就是这种人。
交往了一段时间,冬妮知道该定下来了。
远房的姨娘家添了长孙,特意请冬妮家里的人去过事务。老家的人谁家添了人口,都要请远近的亲戚去吃饭的。待家人全都走后冬妮就叫高强来陪她。初冬的晚上冷风吹得呼呼的,冬妮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滚烫,火苗子狂乱地舔着锅底,水蒸汽不断向上冒,屋子里飘浮着一团白雾。冬妮只穿着一件大红的绒线衫,站在雾里像落入凡间的仙女。屋里的火炉烤得高强身上冒汗、嗓子直冒烟。茶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他还是渴。要怎样才能不渴呢?眼前这个仙女般的女人坐在那里,嫩得滴水。高强挪一步、又挪一步,他要解决他的渴。他笨拙地向她要,她娇羞地躲藏着。最后,他们相互懵懂着探索着对方的身子。像两个新奇的孩子。
床单上点点斑斑的殷红,高强激动地搂着冬妮。一个劲地发誓一辈子都对她好。两团浸了猪血的药棉被冬妮藏到了床角。她不爱眼前的这个男人,但她要和他过日子,既然要过日子,她就不能让他对她有所怀疑。孩子生下来以后,冬妮对高强说,堂姐在深圳往她的户头上打了三万块钱,让她给存着。冬妮要不我们先借堂姐的这笔钱做点生意吧?高强说三万块钱呢,怕还不起。大生意靠走,小生意靠守,这大大小小几十万人的县城,随便开个店,还怕找不回这本钱?
开什么店呢?卖服装?利润倒是高但容易存底货,到时候生意不好,赚的钱全部赔在底货上了。烟酒?做这个行当通常需要朝中有人,不靠单位签单只靠零敲碎打卖的几个钱,可能连房租都做不起。想了又想,冬妮确定去学美发。是谁说过这个世界上女人和孩子的钱最好赚?女人那几根发丝,随便加一下热,上一下色就能有几十百吧元的进帐。冬妮手巧人又不笨,很快就去外面把技术学了回来。回来后找上门面自己就把店开起了。但要说后来把理发店的名字起成“顶极粉丝”那还确真是个巧合,冬妮的女儿喜欢吃银丝面,但她说不起这三个字,只能指着面说“粉,粉”,后来再大点就说“粉,粉西(丝)”,有一天睡觉的时候她揪着冬妮的头发也说“粉西(丝),粉西(丝)”,那当儿红湖小区的楼盘正在热卖,冬妮也租好了一间当街的店面准备把理发店升级成美发沙龙,正愁给新店取个什么响亮点的名头?取一般点的不能让人有印象,还让人觉得很俗,最好是让人一看就能记住又能别致的。女儿揪着她的头发说“粉西”“粉西”,突然她灵光一闪,“粉西”粉丝,发丝,不过一个盛在碗里,一个被头顶着罢了。一下子,“顶极粉丝”就在她脑子里生了根。果然,后来很多人都说这名字起得有味道,配得上这间发廊的手艺,起得好,起得妙。
有时候洗头的小妹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理发的师傅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冬妮总会炒几个菜,等他们忙过了请他们吃。冲着这份心,店里的人个个干活都不省力气,该节约的一点都不会浪费,人前人后也为她说着话。几年下来,“顶级粉丝”不但拥有了一大批熟客,就算她不在店里,大家也一样把生意做得很好。高强在乡下的邮电所上班,轮到值班的时候七八天才回来,但也是进了家门就开始拾掇,到学校接送女儿,里里外外收拾家里,一点都不耽误。这好日子一层一层铺着,铺久了,就容易让人觉得像海绵,看着厚厚实实,一脚落下去,会感觉有些轻飘。冬妮就是这样。娇憨的女儿,宽厚的丈夫,安稳的日子,殷实的家底,她想要的、她内心想过的生活就在眼前,伸手便得,俯首便是。幸福如此之近。可她的心,却像被短绳拴着的那只桶,在井里晃晃悠悠,忽上忽下,永远都落不下去。
很多年前年轻的冬妮去了深圳。一下火车年轻的冬妮就找不着北了。年轻的冬妮感觉自己像大海旁边的一颗小砂砾,轻轻的一个浪打来她就要不在了。如果不是财迷心窍的爸爸硬逼着她嫁给村头的谢皮匠做填房,如果不是秃顶的谢皮匠悄悄走到灶房来拦腰抱住她,硬把她往灶台上按,她绝没有想过自己只身一人就来到这里。临来的头天夜里,她跪着哭着求着在母亲那儿得了坐车的路费,还有些角角票她放在外衣的口袋里。不在外面混到饭吃,她这辈子是甭想回去了。
坐了三天三夜的大巴车,她一共吐了九次。最后黄胆水都吐出来了,她才昏昏浊浊提着行李下车。下了车有很多人围过来给她提行李,问她要不要住店?问得她心里热哄哄的,心想幸好出来了,这里的人多热情啊!有一个大娘上前来握住她的手,说:“姑娘,你的手啷这样凉哟?走,到大娘那儿去喝杯滚水。”大娘的手真热啊,热得冬妮都想哭了。大娘给她泡了一碗方便面,又把她带到淋浴间。(大娘告诉冬妮,这里管洗澡叫冲凉。)一切都是这么恰当。周到得冬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大娘把冬妮带到睡的房间,冬妮才发现房间里是两张双层的钢丝床,床上有个女孩子在往脚上抹指甲油,鲜的那个红呀,像老家过年时放的猪血。“刚来?”“嗯。”女孩问的时候斜着眼睛把冬妮涮一眼。躺在床上的时候冬妮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好好报答大娘!
冬妮是在第二天中午被大娘叫醒的。坐了几天的车,一睡下就不晓得醒了,冬妮揉着眼睛迷糊着望着大娘。:“姑娘,你看你吃也吃了,睡也睡了,我呀,就把这房钱呢给你说一说,以后呢,你就住一天给我结一次,合不?”昨天一下车就被大娘拉着到了这儿,还把这茬给忘了,“要得要得,大娘,以后我就在你这点住,你看好多钱?我给你。”冬妮昨天晚上在卫生间又把口袋里的角角钱数了一遍,一角二角的数起来都要有二十块钱了。这是娘的私房钱,逢集的时候提着鸡蛋到场上,遇上好的天10个鸡蛋能卖到8角。冬妮想这二十块钱起码能在这里住上好些天。“姑娘哎,你呢,第一次来,大娘给你算便宜点,你就一天拿四十块就行了。”“好多?”冬妮以为大娘说错了。“四十。”“大娘,你昨天可没说这么贵呀?”除了车费,冬妮身上剩下的全部钱也没有二百块。这里的风真凉啊,吹得冬妮背上冷浸浸的。“大娘,我昨天才下车,还没找到事干呢,你看能不能再给我便宜点?你昨天没说住一晚上要这么贵呀!”“姑娘哈,住人要有良心呢,我昨天好心好意带你到这儿来,给你洗脸给你泡面,不就是看你一个人可怜吗?就算收你四十,我都算便宜的了。”“可――,”“可什么可呀?给钱吧。”大娘脸上的和蔼不见了,亲切不再了。冬妮觉得自己像在看魔术。风一凉,人就冷得快。
提着行李,冬妮不知道该往那儿走。四周高耸的楼房像岛屿,穿梭不息的人流是大海,在这片茫茫的大海中,她又像是一条毫不起眼的小鱼儿,随便来一个浪潮就可以把她倾覆。她不晓得自己该到哪儿?都不晓得自己要到哪儿找事情做。“你一个人?”是昨天晚上在房间里看到那个女孩,不过她今天顶了一头金黄的短发,描了眉毛涂了嘴唇。冬妮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回答了。
“你准备去哪?”
“不晓得。”,
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她把冬妮从上到下细细地看了一遍。“我在酒吧卖啤酒,没工资,拿提成,你要是愿意去呢,就跟我走。我们老板这两天正在找人。”看了一场魔术,花了不少钱,冬妮再不敢轻易去看了。冬妮狐疑地看着她,不说话。“要走呢,你就跟着我,要不然,我劝你也别站在这儿。这里又不是“黑市。”“黑市?”直到后来冬妮才晓得“黑市”是什么,“黑市”就是没得手续的劳务市场,好多从外地到这里的人都曾经去过的地方。只是那时她已经用不着去了。迟疑了一会儿,冬妮说:“走吧。”
到了酒吧冬妮才知道,这个工作是向酒吧里的客人推销啤酒。客人买满100块钱她能提5块,酒吧一个星期给她们结算一次。冬妮仔细地算了算,酒吧里最便宜的啤酒是20块钱一瓶,如果每天能让客人买到10瓶,那她一个月就能领到300块钱。300块钱啊,要让娘提着鸡蛋从家里到镇上走好几个月?!
二
黄头发的女孩子给冬妮说她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酒吧的人都叫她小芹。她告诉冬妮卖啤酒的提成算高的了,有些人想到酒吧来老板都不要。冬妮听了感激地看着小芹,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该感谢她,她只是这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