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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步有多远

作者: 同心堂 时间: 2012-03-08 阅读: 344次 点赞: 632个 评分: 3.0分

夜幕就这样降临了,街上男女都穿着过冬的大衣,低着头,顶着凛冽的北风,行色匆匆。店铺的灯光显出没有顾客的懒散,哗哗的落叶呜咽着,还在为白天在树上的清梦喟叹。红

夜幕就这样降临了,街上男女都穿着过冬的大衣,低着头,顶着凛冽的北风,行色匆匆。店铺的灯光显出没有顾客的懒散,哗哗的落叶呜咽着,还在为白天在树上的清梦喟叹。红海已在街上溜达了一天,现在他真想马上钻到宿舍,靠在窗前的一排暖气片上,暖暖被寒风冻成冰块似的手。可是,他又有点害怕回去,害怕宿舍同学那种半嘲讽半轻蔑的目光,害怕老师找他谈话,问一些他没法回答的问题,而他除了低头沉默,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获得老师对他的谅解。甚至于,看见学校的那扇涂有黑漆的大铁门,他的心就忍不住地缩成一团,想马上扭头而去,永远的离开那里。
   红海望着天空的寒星,闪闪烁烁,美丽得跟猜不透的谜一样。走吧,现在该回去了,老师这会说不定都下自习回宿舍去了,忙碌一天的他们,此时多半都在洗脚准备睡觉呢,不会在他这个没出息的学生身上浪费精力;那些可恨的没人性的饭馆老板现在多半也各回各家,不可能在学校门口围堵他了。红海摸摸口袋,谢天谢地,在外套的内口袋里意外地找到揉皱的一块钱,买包干吃面充充饥没问题。
   从一家小超市出来,红海跟饿狼似的猛咬干吃面,几口下肚,肚子不但没有饱胀的感觉,反而将他一天都没进食的胃刺激得饥壑难填,要是自己的手指头也能吃,他肯定会毫不客气地吞下肚的。肚饥还可忍着,嗓子因为干吃面的麻辣味呛得说话都难受,现在连买瓶矿泉水的钱都没有了。走了两里路,实在受不了,他走到一处隐蔽的墙角,弯下腰,悄悄四周没人,把白天刚下的雪鞠了一把,吃了一口,却尝出沙子般干涩的味道,突然,鼻子酸涩得好像飞进了辣椒面,两股泪水晃悠悠的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擦干眼泪,红海竟然没有了继续走回学校的勇气。恰好前面就是火车站,不如到里面的候车室坐坐,反正离学校已经不远了。进入候车大厅,并没有显出春运的拥挤,看来不到最后关头,人们是不急着回家过年的。捡了个座位,红海就歪在了上面,半睁着眼睛望着进站口排成两行喧哗的队伍。里面打工者居多,大包小包簇拥在身前身后,女人脸色蜡黄,因为好久没回故乡而显出几分安静的红晕,倒是孩子们分外的雀跃,叽叽喳喳快活的不行。回家真好,孤独的红海落寞的望着这支颇为壮观的队伍。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算算时间,再有二十多天就期中考试了,可是这半年来,他都学了什么呢?一塌糊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课本无疑是班级里最干净的,跟刚来学校报到时领取的课本没什么变化,没有上课时的笔记,没有老师所说的并为此画上条条杠杠的重点。书是洁净如初,人却变得有点可怕。
   在来到H市之前,红海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在他的想象里,他将比过去更加聪明,能干,潇洒,引人注目。在老师眼里,他是永远的好学生;在同学眼里,他是最可信任的朋友,他走到那里,那里将会成为他表演的舞台,每一双眼睛都会向他投射来羡慕的目光,他的举动,他的口才,他的无往不利的聪敏将会给他博得数不清的荣耀。可是半年过去了,他获得了什么?他成了老师最头疼的学生,每次考试,舞弊总能发现他的影子,而他连抄写都不会,字迹潦草,张冠李戴,每每给班级的总分拉后腿。同学们当然喜欢他的,可惜喜欢的不是他的聪明能干,而是他的毫无原则性的慷慨大方。
   这到底该怪谁呢?
   怪我么?红海在喧嚷的候车室里默默地问着自己。他还记得小学时,班主任曾对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学习能力非常强,性格也好,一直保持下去,考上大学是没问题的。那次他在母亲的眼里看到了什么是期望的目光,也为了这种目光,红海曾一度刻苦学习,每次大考小考,名列前茅者总有他,他几乎包揽了小学年级里所有班长的职务,老师对他很放心,他也没让老师失望过。有几次元旦表演,他的单口相声还获得过一等奖。一想起这些,怎么能不让红海激动万分?可惜呀,现在大学是来了,虽然是个不入流的私立学校,毕竟没有辜负母亲那双赞许他多年的目光呀。
   坐在候车室的凳子上,红海才恍然发觉,其实自己的童年原来很幸福。和伙伴们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星期天,村里的同学都会相约来到他家,然后大家相跟着,呼喊着朝田野跑去,那里有叶片肥厚浓绿,枝干粗壮,高耸入云的柿子树。叠罗汉一般,他踩着同学们的肩膀头一个爬上了树,独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人”小的佳境。或者趁马不注意,用剪刀剪几根马尾巴,在家找个细长的竹竿,顶着炎炎烈日,只为了能在那瘦高的杨树身上寻觅到那聒噪不休的知了。或者在庄稼地里乱窜,那里有永远挖掘不完的宝藏,那次他和同学们带着镰刀,把张叔家的大西瓜切开,吃饱了,还没忘记恶作剧一下,每个人在吃空的西瓜皮里拉一坨屎,然后又原封不动的扣在那里,从外观上若是不加注意,还以为那西瓜还在茁壮成长呢?岂不知早被他们这帮小子掉了包。那时候全班同学,都以他红海马首是瞻,说东决不往西,他说的话,没有人敢说他是错的。
   他现在还清晰记得有一次,他和同学们在空地上嬉闹,忙的追逐几只在苜蓿地里翻飞的蝴蝶。忽然的,不知谁喊了一声:兔子。循声望去,果然在东边的玉米地旁边窝着一只探头探脑的野兔。喊声过后,敏感的野兔瞬间感到了危险,遂左冲右突,灵活的突破了他们的包围圈。可是野兔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的边缘。原来眼光短浅的它跑到土崖上了,这里是近乎九十度的峭壁,不容它再攀登半分,但是退回去又只有被他们这帮野孩子逮住。野兔没辙,只好听天由命,干呆在旮旯里和他们磨时间。站在下面的同学们没有一个敢上去,有的眼神巴巴的望着那只可爱的毛茸茸的野兔干瞪眼,有的捡几块土疙瘩扔过去解解恨。这时候向来胆小的刘辉不知哪来的勇气,撸起袖子,学大人样朝手心吐了几口唾沫,就上前抓住长满刺的酸枣棵不急不慢的往上爬。
   同学们看呆了,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全静悄悄地望着如壁虎一般攀援在土崖上的刘辉。刘辉个头中等偏下,头发稀疏发黄,眼睛微有些凹陷,学习很刻苦,可惜每次考试成绩都和他所付出的努力不相称,跟他的个头一样,总保持在中等偏下的水平,老师笑他“榆木脑袋”,同学们也时常嘲笑他。刘辉似乎也发现自己天生脑子笨,对于各方面的批评,总是笑嘻嘻的欣然接受。而学习一如既往的刻苦努力,而成绩依旧如一辆破车,没有快速行驶在成绩的跑道上。这小子还真有一股韧劲,咬着牙,毒辣的太阳在眼前晃得人眼睛直发晕。那一丛丛浓密的酸枣棵跟个拦路虎似的,毫不留情的在刘辉的白皙的脸上,瘦长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长长的血口子,血珠混着汗珠汩汩的往下流。功夫不负有心人,趁着那野兔惶恐之际,刘辉猛然一个虎扑,稳稳地将野兔抱在怀里了。他向同学们炫耀了一下他的战利品,就把野兔往内衣里一塞,扎住衣摆,扣上衣扣,那野兔就在他肚子上四蹄子乱蹬,而刘辉却是一脸胜利的笑容,顺着那陡峭的土崖又小心翼翼的爬了下来。
   哎呦,别提同学们那一双双羡慕的眼光了。这个摸一下红红的小嘴,那个碰一下软软的耳朵,有的还淘气的眼对眼的瞅着还处在惊慌失措的野兔。突然红海挤进来,不容分说的要抢刘辉手里的野兔。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刘辉把将靠近来的红海推开,那副神情好像兔子跟他已经融为一体,谁要是夺它,那他就会跟谁拼命。
   “这野兔是我的,凭什么你拿着。”红海以班长的口气质问红海。
   “谁看见是你的了。”
   “同学们都看见了。”红海指了指那块蝴蝶乱飞的苜蓿地,“在苜蓿地里,是我先发现的,要不是我喊,你能看见么?”
   “谁听见你喊了?”
   “我就喊了,爱信不信!”
   “当时我也喊了。”刚才还很勇敢地刘辉不知怎么胆怯起来,说的每个字好像吐一半咽一半。
   “你喊得那不算,是我先喊的。不信你问同学们。”
   刘辉睁着求助的眼神望着在场的同学们,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主持公道。有的人默默地低垂着头,有的人不怀好意地笑着,有的人隐忍着不敢发作。
   “可是——可是兔子就是我逮的。”
   “你给不给!小心我告诉老师!”
   同学们都怕红海来这一手,那时候老师以为能考出好成绩的孩子就是好学生,而好学生就是好孩子,好孩子说的话都是诚实的,可信的,毋庸置疑的。红海在老师的眼里,就是这样名副其实的好孩子。
   “见了老师我也不怕。”
   “老师能信你的鬼话?”
   “老师信。”下意识的,刘辉把握着的野兔往身后躲,眼睛却还在与红海对峙。也许是太紧张了,那紧握野兔的双手突然抖颤了一下,机灵的野兔顺势挣脱往下跳,说时迟,那时快,眼尖的红海窜上去,一把就攥住了那野兔的毛茸茸的尾巴。
   “哈!我说是我的吧。你还非跟我抢。拜拜!”
   红海一声呐喊,同学们又跟着他往家里跑。夕阳西下的黄昏里,空留下一个独自抹眼泪的刘辉。
   从此以后,刘辉没在再找过红海玩,尽管他们两家相距不过百米,上学的路上碰见了也是各走各的,在学校尽量避开。有红海的地方,刘辉绝不会加入。如此十几年过去,仇视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变。而那只野兔在红海家里只停留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就无缘无故的死了。对于刘辉的怨恨,他采取无所谓的态度。不就是一个朋友吗?那算什么,我红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朋友。
  
  
   二
  
   不知不觉间,在扰攘的候车厅里呆了两个多小时。莫名的,红海突然特别特别想回家,离开这个他不想再见到的地方,永远的离开。此时,他才体会到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回到家里,不会再有那些繁难的课业,不会再有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同学,不会再有那些整天跟在屁股后头追债的老板,一切都将恢复到过去的平静。家乡虽然有些落后,有些寂寞,可是人呆在里面,身处那个环境,会不由得变得朴实,自在,舒心。这不是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在心灵上产生如此温热的感情。“还是回家好。到了家里就再也不出来了,不管这城里有什么新鲜玩意,都不跟我不相干了。家乡才是我真正的福地。念大学有什么好?跟上小学中学一样,整天枯坐在教室,听着老师说些自己根本不敢兴趣的东西,这根本是浪费时间。就是毕业了,也未必会有好的工作。有了工作,还要听人摆布,这有什么好.......。”刘辉窝在椅子上,若不是他眼皮时而动弹两下,说不定有人会当他睡着了。他痴想着回到家乡,躺在母亲的怀抱里,胡吃闷睡。有那么一刻他真的站起来了,仿佛要跟着那行回家的队伍去上火车,可是没过几秒钟,头脑中残余的理智会发给他一个指令:现在学校还没放假,你回去干什么!是啊,现在回去怎么向父母解释?老师的一个电话就会把真相无情地揭穿。“还是忍忍吧,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变得像过去一样美好。”这是红海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从小到大,红海身上不知哪里来的劲头,总觉得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持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那困难总有一天会迎刃而解。就像他过去在小学,借了同学的钱,到了最后,不是都不了了之了。还有他高中毕业时,成绩考得一塌糊涂,本以为又要在地狱般地高三苦熬一年,或者从此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天天扛着一把锄头去修地球,一辈子当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结果,好些这样倒霉的事情都没有降临在自己的头上,这不自己现在也安安稳稳的上了大学,虽说这不过是私立的普通的技术性学校,可是谁敢说它不是一所大学呢?
   思想转到这里,红海就有些释然了。“怕什么?不就是两万块钱么?我吉人自有天相,命中注定我有贵人相助。”红海搓了搓冰凉的手,活动了手脚,望了一眼候车室的挂钟已指向深夜十二点。红海裹紧羽绒服,快速的向学校奔去。
   学校门口黑咕隆咚一片,耳边响的是呼啸而过的寒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透过铁栅栏,学校零星得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光。门房的灯也灭了,看来守门的老人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了,红海的心头不禁窃喜。他深更半夜翻墙头回学校不是头一次了,轻车熟路的,只要不被老师逮住,那跟他从校门进去没什么两样。猫着腰,两手抓着冰冷的铁条,腿蹬在下面的横格栏上。但是刚爬上两步,红海发现右脚腕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钳住了。他下意识的往下一看,不由得连连叫苦:他们怎么还没走呀!
   “你给我跑,狗崽子。我看你能跑到哪里!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能把你逮着,你信不信?”那个开火锅店的四川老板恶声恶气的向红海骂道。
   “我没跑。我跑什么了?我是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明天把钱给我打过来,到时候我就给你们清帐。”红海的声音里透着抖颤,眼睛里尽是恳求的目光。
   四川老板的后面还跟着几个人,映着依稀的灯光,红海认识都是来向他催帐的那几位饭店老板。没等红海反应过来,这几个人就把红海团团围住,生怕这小子长了翅膀又飞了。
   “红海,你这话谁信呢?问问你自己,这样的话你说了多少遍。哪次兑现了!”
   “这小子人小鬼大,我看是欠收拾!”
   “对!给这小子一顿拳头尝尝,就算是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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