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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葚熟了

作者: 宇蓝 时间: 2014-07-07 阅读: 3837次 点赞: 321个 评分: 3.0分

清末民初,胶东半岛一条大河的两岸,桑树刚刚吐出嫩叶,紫衣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出现在桑园里,一条乌黑的长辫子随着身子的晃动摆动着,看得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这是谁

清末民初,胶东半岛一条大河的两岸,桑树刚刚吐出嫩叶,紫衣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出现在桑园里,一条乌黑的长辫子随着身子的晃动摆动着,看得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这是谁家的姑娘,真是羡煞旁人。
   桑园是祖产,方圆几十里,在这一带是出名的蚕商,紫衣十六七岁,还在女子学堂读书,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爷爷奶奶娇惯着她,爹娘宠着,她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弟弟墨玉小跟屁虫一样尾随着她,也不睡懒觉,紫衣在园子的水池里看自己的倒影,墨玉拿起一块石子投进水里,紫衣返身追赶着弟弟,姐弟俩在桑园里嬉戏着,笑声传出很远。
   爹娘穿着粗布衣服一起在园子里,看着雇工们干活,爹手里托着老烟斗,吱吱有声,娘在洗菜,准备雇工的午饭。
   墨玉叫一声:“姐姐,快来看,这是啥?”
   紫衣凑上前一观,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白色东西摊在地上,既像蘑菇,又像海蜇,“不知道,爹,快来看这是啥?”
   爹不紧不慢的度过来,拿眼细瞧,他啥也没说,就支走了孩子。“去帮你娘干活,都不小了,就知道疯跑。”
   俩孩子听到爹这样说,吐吐舌头,相视一笑转身走了。
   爹不知什么时候用一个瓦罐把那个东西捣鼓回了家,放在隐蔽的地方,不想让人知道,因为爹心里迷信,这会不会是太岁?家里出现这种不明物件不好慢待,要不然会招来祸事。
   桑葚熟了,黑紫的发亮,摘一颗放在嘴里,桑葚特有的甜丝丝顺着嗓子眼滑到了肚子里,墨玉吃的兴起,爹劝他,“少吃点,啥东西吃多了也不好。”墨玉伸出紫色舌头,做一个鬼脸继续吃。
  
   十几天麦假过去,紫衣坐轮船去城里上学,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围船盘旋的海鸥低声鸣叫,紫衣站在船头,海风里夹杂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扶着船舷在呕吐,他叫冷峻。看他呕吐的惨状,一些人掩鼻离去。紫衣也打算离开,到船的另一边,经过男子身边时,男子有一丝不好意思,强忍住呕吐以免被紫衣笑话。
   这时候还要面子。紫衣心里想着,摇摇头侧身而过,而海风好似故意开玩笑,男子忍不住一口污物吐出,顺海风落到紫衣衣服上,尴尬的局面令俩人都有些难堪,紫衣皱皱眉头,悄无声息地走过。
   下船时,冷峻跟在紫衣身后连声的对不起,紫衣莞尔一笑,“都过去了,衣服洗洗就好。”冷峻就是在船上呕吐的男子,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下了船。
   到学校后紫衣听同学们讲,班里来一位新国文老师,原来就是冷峻。
  
   感情是无法用形式去圈禁固定的。紫衣和冷峻的恋情来的是那么顺其自然,又令人费解。
   冷峻告诉紫衣:“我要去大城市发展,做一个小教员不能展示我的才华。”紫衣迎脸望向冷峻瘦削坚定的脸庞,“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到大城市站住脚,会接你去结婚,我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冷峻信誓旦旦。
   冷峻的指尖从她瀑布似得发间穿过,一缕发香丝丝缕缕吸进鼻息,他有些不舍,紧紧抱住紫衣柔柔的身体,紫衣化为一股清泉流进了冷峻的怀里,冷峻真正体会到温柔似水。
   幸福的时光太过短暂,汽笛鸣叫,鸣离了这对有情人,紫衣含泪挥手,看载着冷峻的车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远方……
  
   冷峻来到上海。花花绿绿精彩纷呈的世界好像与他无关,他缩在租住的小屋子里,吃着面条,桌子上摊着稿纸,铅笔只剩下一截小头:哎,写东西填肚子真难啊!几首大气恢弘的诗歌,配着几幅自画图,相得益彰。可惜没有识货的人愿意出高价买走,冷峻只有望诗歌感叹世态炎凉。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冷峻的大作终于被一个伯乐发现,出版社每天催着他交稿,他享受到爱好带给他的快乐,忘记了紫衣,那个望眼欲穿盼他回归的女子。
   紫衣满怀憧憬,站在春风,夏雨,秋露。冬雪,等待冷峻的回来。依如一颗荷叶里的露珠儿一样在阳光下发出五彩的影子,微风吹来,荷叶歪斜了,她便从里面滑落,落入池水中,再也找不到,变成沧海一粟。
   紫衣记住冷峻的承诺,等到桑葚熟了,他会回来。
   十年过去,紫衣从一个玲珑少女变成大龄姑娘,村里人偶尔对她会指手画脚说些什么,而紫衣置若罔闻在桑园里的操劳,像农村妇女一样,再无优雅气质,忙碌填满生存的需要。
   深夜,天幕繁星点点,思念拉近冷峻、紫衣。紫衣仿若沉睡在冷峻的怀抱。
   蚕宝宝蠕动着胖乎乎,圆滚滚的身躯,沙沙声,桑叶残缺了,消失了,只有一柄叶脉孤零零躺在圆匾里,随着时间的前进,叶脉越攒越多,蚕粪便沾满了圆匾。
  
   冷峻结婚了,杂志社老板的女儿宁。
   宁是一个非常纤细的女子,弯弯的柳叶眉,大大的杏核眼,高高的鼻梁,嘴角老是保持着上翘,一双黑色凉鞋足足有八分的高跟鞋,笔直的黑色微喇长裤,黑色小款外套恰到好处的显出她的身材,敞开的外套露出白底黑点的衬衣,衬衣的褶皱边衣领衬着她如美人脸,修长优雅的脖颈,飘洒着高高竖起的马尾,给人的印象干练,英气,从里到外散发着难以让人接近的感觉。
   宁喜欢冷峻的诗词,喜欢他孤傲的性格。老板父亲想不通,就这个穷小子有什么好?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穷酸气倒重,一副鼻孔看人的招人不待见像。
   但自己的大小姐就看好,并且告诉老爸:“如果老爸不与成全,那我就私奔,跑到天涯海角,让二老无处可寻。”老板知道,女儿是说到做到,骨子里就是一个倔强的人,十头牛拉不回。再加上夫人在一边旁敲侧击,哭天抹泪的。
   “算了,谁不是心痛孩子,还真要逼她私奔不成,那可就后悔晚矣。”老板安慰夫人。
   冷峻搬进了宁的家。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别墅,应有尽有,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人家办不到的,各种新鲜的生活用具,他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倒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对什么也满怀好奇。
   宁看着一贯傲气的冷峻扑哧一声笑了,“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什么东西你也要尽快学会啊?”她一边说一边从后边抱住了冷峻的腰,肩头飘过宁的发香,冷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只是一瞬间的飘过,转身回拥着宁,“是,我要用我执笔的手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也不会辜负了你爱我的心。”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的潜能是无极限的,冷峻很快就适应了豪华的生活,写出的诗词带有浮华,没有饱满的热情,宁发觉到冷峻的变化,没有想到他的思想转变得如此迅速。
   宁慢慢轻抚着隆起的肚子:这孩子来的太急,在我还没有看清你爸爸真面目的情形下,你就来了。我该如何呢?
   很多人都是在患得患失的状态下,迎接未知的明天。宁也不例外在医院里产下一个漂亮的男孩。冷峻看着儿子兴奋地忘乎所以:“我后继有人了。我后继有人了。”
   冷峻开始涉足交际圈,他的思想越来越让宁摸不着头绪,有时在书房会冷不丁冒出自言自语的一句:这杂志社要是我的就好了。
   经历了挣扎,杂志社归于冷峻名下。冷峻不用思考如何写诗词,也不会写了,每天泡在酒桌上,浑身酒气,到家闷头大睡。
   宁和父母多亏有孩子需要照料,要不然日子该如何打发都是问题。宁带着孩子开始游山玩水,倘佯在山水间,心情舒畅,也就不去想冷峻。
  
   有缘自能相聚。宁在那片老辈的桑田里遇见紫衣。
   紫衣在阳光里采摘桑叶。五彩的光环围绕着,像一幅泼墨油画唯美瑰丽。宁和儿子冷子林踩着沙土步入桑林,冷子林看到紫衣,拿出相机,拍了照片。两个陌生女人却有着说不完的话,一条看不见的暗线把她们连在一起。
  
   回到家中,宁拿出照片给父母和冷峻欣赏,冷峻一边看,一边赞叹:“你们真会享受,大好山川尽在你们足下。”
   宁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你如果和我们一起,多好?”
   “我要处理杂事,还要保证你们的开销,也不容易。”冷峻说着拿起紫衣的照片:好熟悉的身影,这不是紫衣吗?
   冷峻的神情被宁看在眼里:“怎么照片上的人你认识?这个女人可不简单,一直是个老姑娘在等着她的心上人回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陈世美!”
   “她讲了她的故事?”冷峻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对,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只是结局还在未知中,但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对了,你的老家是哪里?”宁直视着冷峻有些泛红的脸色。
   “武汉。怎么了?”
   “她的意中人也是武汉。你今年多大?”宁继续追问。
   “三十七。”冷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同龄。你的生日?”宁穷追不舍。
   “七月初七。”
   “天,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又都是武汉,太巧合了吧。”宁虚张声势道。
   “武汉多大的城市啊,每天同日出生的人会很多。你不要想多了。”冷峻有些慌不择路。
   “忘了告诉你,她的心上人也姓冷,喜爱诗词,也是写手。”宁说完这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冷峻瘫坐在沙发上,痴痴发呆,难道这就是宿命,远隔千里万里,却让她们相遇,自已还把故事告诉了宁,宁是怎么想的?我又该如何打算呢?儿子子林知道吗?冷峻纠结着,理不出头绪。
   朦胧中冷峻感觉紫衣蹲在沙发前,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峻,我等你等得好苦,你的心真狠,你都没有记起过我吗?冷峻一身的冷汗,吓醒了,惨淡的月色透过窗幔铺在地上,情冷无趣。
  
   冷峻站在紫衣面前,合体的西服,脖子上打着领结,一副绅士派头,手里拎黑色公文包。
   紫衣兴奋不已,激动溢于言表,觉得终于在茫茫黑夜里见到一线曙光,“冷峻,你终于回来了。”紫衣泣不成声。
   冷峻默然的看着紫衣:“紫衣,这些年你辛苦了。”
   “走,跟我回家,让他们知道,我的付出没有白费,我没有浪费这几年的光阴。”紫衣急切地想要说出这些年里积压的委屈。
   “紫衣,你听我说……来,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听我好好说。”冷峻若有所思,含混不动。
   紫衣察觉事情很不对劲,冷峻很冷漠,没有漏出半点的高兴,难道我被家人的话说中:我的美梦变泡影是镜中花,水中月?
   他们坐在河边,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似一首古老的歌谣,筛滤故事,沉淀感情。
   “紫衣,我已经结婚并且有了孩子,几天前,她们母子到这里见到你,你把我们的故事和盘托出,她已经知道。紫衣,是我对不起你,我鬼迷心窍,攀附荣华富贵,忘记旧情,请你原谅我。好吗?还有,我想请你去一趟,向她说明,我不是你的意中人……”
   “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要我为你混淆事实,然后你继续享你的清福,对吗?”紫衣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穿过嘴角。“你想都别想,我知道你的事情,不会去打扰你,这就是我能做的。你走吧。”伤心欲绝的紫衣跑开了。
   冷峻呆呆地坐在原地。
  
  
   墨玉娶了媳妇二凤,二凤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丹凤眼,高鼻梁,突突的颧骨,她看不上在家里待嫁的紫衣,时常口出不逊:“一个老姑娘赖在家里也不知道害羞。”每每听到这话,紫衣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倒是爹会抽闷烟,娘会唉声叹气。
  
   有商人收购桑园,出价很高,爹不同意:“我们是庄稼人,离开土地怎么活?”
   听到风声,二凤立马撺掇墨玉卖掉桑园,“去城里,干净的街道,热闹的商铺,就去住吗,在这里有什么好,整天一身土,一身泥,还的喂鸡喂猪种菜干活。”
   墨玉也想进城,他偷偷找到爹:“爹,咱卖了吧,进城多好。”
   爹瞪一眼,“好吃懒做的家伙,坐吃山空啊,你还会干啥,不要听你媳妇的。头发长见识短。”
   墨玉苦着脸见到二凤,“行了,你不要开口,我知道结果了,嫁了你这个窝囊废,算是倒了霉了。”二凤抢白墨玉。
   转天,在二凤屋里,桌子上备好酒菜,二凤冲着挑帘进屋的墨玉道:“墨玉,你来,这是我娘家哥,他和你商议点事……”他们叽叽咕咕到半夜,所谓的娘家哥操着外地口音给墨玉出主意想办法,如何把桑园卖掉,钱弄到手。
   转眼间,墨玉夫妻不见踪影。
  
   紫衣和爹娘住在了几间破屋里,日子靠着纺花织布打零工维持。爹娘时常叨咕:“都说养儿防老,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还得靠女儿养活。”
   风雨人生,人生风雨。紫衣送走了爹娘,弟弟墨玉有人传言在挥霍掉偷卖家产的钱财后客死异乡。紫衣孤身一人,依然靠自己双手勤劳简单的活着。
  
   冷子林长大,活脱脱冷峻的模样,令妈妈欣慰的是他脾气秉性不像冷峻。宁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里,把冷峻的故事讲给儿子,子林询问宁:“现在那个女子过得还好吗?”“我哪里知道,这一直是我心底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感觉是一宗罪,儿子,有时间去看看那个女子吧,替你爸妈还债。”
   冷子林在晓得爸爸的故事后,听从妈妈的建议来到记忆中的那片桑园,找到紫衣家,看着垂暮年老孤身一人的紫衣,过着清贫的日子。
   冷子林抓紧时间欣然买回桑园还给紫衣。
   “你爸妈还好吧?”紫衣忍不住还是问一句不该问的话,虽然想知道宁过得怎么样。
   冷子林打一个寒颤,摇摇头,继而仰起头,看着桑园上空游走的白云:“老人家,他们无所谓好与不好,生活的再奢华富贵,没个良心的安宁,也许就不算好。像您这样坦坦荡荡,虽然孤苦却也算是一种安乐。”
   紫衣无语……
  
   阳光明媚,桑树叶子泛着墨染般浓绿。桑葚熟了,周末,欢乐的人群来到采摘园,兴高采烈,走进了桑园。那些低矮的桑树随风舞蹈,频频向有人招手,树叶间颗颗饱满的幽紫发亮的桑葚,吸引着人们的眼球,他们不急于采摘,而是先摘几粒放到嘴里,倏然,一股桑葚特有的香甜一直沉到胃里。让人再次耐不住摘几粒重复着香甜。孩子们欢笑着,奔跑在桑树之间,大人任由他们在嬉闹,有的家庭自带着照相机,呼喊着家人,一起合影留念。
   紫衣裂开没有牙齿的嘴巴,望向快乐的人群,痴痴憨笑。
   在桑椹成熟时节,紫衣故去。
   奔腾的河水哗哗作响,唱一曲哀婉的歌谣为紫衣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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